“咕噜咕噜”，一阵肠鸣声响起，压过冷柜压缩机的低频嗡嗡声，在空荡的太平间里回荡。
气体在薛勤的肠道积液和其他器官中穿行，将白布微微顶起，又缓缓落下。
薛勤掀开一角，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确定黑暗里没有摄像头的红点，坐起身来，滑下推车。滚轮与隔壁推车撞在一起，发出叮当声响，撞醒了一排排感应灯。
白色的灯光照在一张张裹着遗体的白布上，不锈钢床板与白色的瓷砖闪着盈盈亮光。
门外的密码锁“滴”了一声。来人按下唤醒键，又停住了。他似乎听到了什么。这么晚了，里面不该有人。可万一有呢？碰上了又该怎么解释。
薛勤瞟了眼门侧的观察窗，没人。她将白布还原，趴在地上，贴着侧墙，滑到了内开的实心门后面。四肢发出噼啪声响，她将自己缩成一团。
感应灯灭了，来人打好腹稿，终于按下了密码，推开了门。
一个医护人员打扮、胡子拉碴的男子扫了眼白得晃眼的一排排LED灯和白布，干涩的双眼赶忙闭上，低声默念着什么给自己打气。
薛勤趁势滑了出去。来人只听到有重物在地面蠕动的声音，眼睛闭得更紧了，双手合十，嘴中从耶稣念到了佛祖，摸着墙边，向遗体位置缓缓前进：“各位，各位大哥大姐，我就是来借点东西，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你们别怪我，来日我肯定还……”
走廊整层的摄像头似乎都提前被来人关闭了，不知道是有个总开关，还是得一个个关。
薛勤伸展开四肢，站起身来。她听着越发在体内作怪的气体流窜声，不由想起那个饿昏了头的王医生。她大概知道这是巨人观的前兆，生怕王医生发现异常，报告上级，把她关进冷冻柜。等潘主任回来一签字，她就真要被拉去解剖了。也是多亏了田婧，将话题拐到了吃饭上。
太平间旁边不远处是一间病理解剖室，推拉门两侧是磨砂玻璃。里面灯关着，黑乎乎一片。
薛勤贴着门往里探，仰头看向摄像头。整个地下室二层的监控设备大概都被处理了。渗透测试做得再好，碰上这种混沌操作，还是得留个自启动的应急预案。
她摸黑打开了墙上的电灯开关，从门口的衣柜里取出一件小号白大褂，套在防晒衣外面，又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口罩戴上。
准备间墙上贴着一份《常用溶液危害表》，架子上有几本被翻卷边的《遗体防腐操作规程》，操作台上插着大小不一的导管。她的眼前似乎蒙了一层雾，看不清图上细小的字体。她趴在墙上，凑近了看，表上第一行写着“甲醛，无色水溶液或气态存在，有刺激性气味，易溶于水和乙 醚……”，手册上要求消毒灭菌、根据遗体类型进行动脉灌注。
可能得给自己灌点防腐剂了。没想到装修时极力规避的甲醛致癌物，这时候还能发挥用场。
通风橱里按标签排列着各种溶液。现代设备配比精确，操作员不需要戴防毒面具，也不需要手动调配。她按标签一排排看过去，找到了几瓶10%中□□尔马林溶液。但看了看旁边的高浓度乙醇，有些迟疑。乙醇刺激性小，但乙醇脱水会让组织变硬变脆。
还是信大体老师的被动选择吧。薛勤核算了下防腐液容量，到架子上抽了一本规程，仔细翻看起来。自己目前适用场景为“长途运输保存”，应采用股动脉灌注法。有红笔标注，在7种动脉灌注路径中，该方法成功率高达92%。但操作时要求“血管剥离长度控制在1-3cm”，“导管插入深度3-15cm”，“灌注压力维持在80-120mmHg”……
书到用时方恨少，技不如人悔断肠。她这个前IT技工，纯搞软件的，对着行业外说明书，也整不出花活来。再次庆幸没有痛感，她抄起办公桌上的一本解剖书，找到股动脉位置。又取来工具，丈量了相对位置。她站到玻璃窗旁，看了眼太平间方向，估摸着隔壁内贼的操作时间，找了个视觉死角，关了灯，进入操作间。
等到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过去，又听了会儿动静。她开灯，在抽屉里找到一根粗针头刺入腹部，将气体排出。平卧在操作台上，戴上手套，拿起手术刀，切开腹股沟的皮肤，找到血管，将一根导管插入股动脉，将挂瓶里的800ml防腐液缓缓灌入，并用止血钳夹住周围的组织。
灌注完毕后，她取出针线，用钉扣子、勾被子的十字交叉法，结扎了血管，缝合切口。稍作休息后，下了操作台，将含氯消毒液倒在湿纸巾上，清理了手术用具和台面，将湿纸巾扔进了黄色废料箱。
抬起头，看到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已经有些陌生了。全身被白大褂遮蔽，脸上戴着口罩，一双灰白的眼睛嵌在眼眶里，似乎融入了背景里。
她突然间明白为什么会被急救医生判定为死亡多时了，当时抽离思绪的行为并没能模拟瞳孔扩散，而是已经迈入了这个阶段。她踉跄地走出操作间，撞开了办公桌的一个抽屉，看到一盒未拆封的美瞳。
她环顾依旧无人的空间，鬼使神差地拿了两片纯黑的攥在手里。又想了想，从兜里掏出在劳保店铺找零的钱，放在了旁边。她走进内室，对着镜子，发现不用找角度，就轻松遮盖住了角膜。
她现在应该回公司吗，还是呆在医院呢？公司同事过两天再来，还没通知家属来认领遗体。如果这两天是虚词，那公司是想准备硬拖到交接完成，或者干脆加速交接，让自己死在离职期后？
碰瓷计划大概率失败了。回公司，还是留在医院，她需要算一笔账。如果回公司，熬几天，下个月还能拿到五万的补偿金。如果在医院，《死亡医学证明》一签，自己被销号，社会身份注销，还拿不到保险赔偿金，岂不是又白死一回？
现在是活着比死了划算！当然，前提是自己不被公司追责，也不被塞回医院重新检查。
死亡证明不能签，要么修改数据，要么先回公司。前者医院可能会惩处医生，但如果没有外部压力，内部可以轻拿轻放。而自己如果在医院系统操作，会留痕，加上监控，很容易被追溯到，真操作了就是伪造文书，简直是给公司法务送素材。
薛勤余光扫到办公桌上方挂着的一幅书法作品，上面写着“济世救民” 四个大字，心里有了主意。
她换下白大褂，没走两步，就听到了关节摩擦的声音。她看向解剖台，想起隔壁太平间在自己之后被送进来的遗体……
摇摇头，把再‘借’点什么的念头压下去，这种借尸术可不兴现学现卖。工程师第一准则：遵纪守法，还是找关节滑液的平替吧！
薛勤扶着腿，往器械保养柜走去。一排排医用无菌润滑液陈列其中，分别标注了“腔道润滑”、“内镜检查”等效用。最底下是一排医用凡士林，标注着“防锈润滑”。
她拿起一支润滑液，看了眼成分表：“二甲基硅油”。凡士林是半固体，推不进关节腔，硅油稳定、不易挥发。她从抽屉里借了一根注射器，抽满一管，注入了膝关节和髋关节囊中。
晚上九点半，护士站仍有多名医护人员留守，几个护士巡视楼层，在大厅查看病人挂水进度，提醒游荡在走廊的住院病人按时就寝，明早抽血做检查。
薛勤绕开时不时出现在走廊上、楼梯口的医护人员，终于溜出了住院部综合楼。
打着饱嗝的田婧扶了扶双面非球面镜片，惊疑不定地朝刚走出卫生间的王世宁低声道：“那个工程师诈尸了！我刚在走廊看她往大门方向走出去了。”
王世宁老神在在：“是你镜片的视野盲区吧，少逛医院论坛的怪谈帖，多看两篇论文吧。”
“真的，不信你陪我去太平间走一趟，求真务实，验证一下。”田婧扬了扬下巴，挑衅地看着王世宁。后者挑挑眉，走到电梯口，按下了负二楼的按钮，田婧紧随其后。
医院东侧100米处，照相馆、水果摊和丧葬店相继打烊，只剩快餐店还开着，不少医护人员匆忙吃着宵夜。图文打印店老板也放下闸门，准备回家休息。
“老板，可以定制锦旗吗？”薛勤一路找了过来，闸门半掩，玻璃门上的业务范围看不太清。
“可以，但你明早来吧，得花不少时间呢，老婆孩子还在家等我。”老板一口回绝，但也没走，一张胖脸笑眯眯地看着薛勤。
“加急，我付赶工的钱。”薛勤龇牙，招牌灯光打在她脸上，让人看不真切。
“这怎么好意思。”老板松开闸门，热情地请薛勤进门，“顾客有什么需求？”
薛勤瞥了眼桌上堆着的一摞锦旗：“哪款最畅销？”
“看顾客需求和医生年纪。年纪大呢，朴素点就送‘悬壶济世’，年轻人活泼，也有送‘救我狗命’的。字数没有限制，一面写不满，就送两面，流动的是情谊……”老板侃侃而谈。
薛勤打断他：“存货里哪个最便宜？”
老板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字少最便宜，我给你找找。”
他绕过桌子，走到后面的柜子里，翻出被旧报纸包着的一沓略微褪色的锦旗，摔在桌上。
薛勤对比了两边的红色锦旗，尴尬道：“还是用新的吧。”
老板得意一笑，又将旧锦旗收回柜子，翻出一把“救死扶伤”的锦旗：“年轻人，惜命省钱不要紧，可也得看什么时候。看你年纪小，大病初愈，我也沾点喜气，给你打个折，收你88，发一发，来日赚大钱。”
薛勤应声，老板又问了医生和她的名字，忙活起来，顺口埋汰起薛勤：“你啊，连救你命的医生名字都不问问，就来定锦旗。虽说送科室也一样，但急救的医生换得勤啊……”
新锦旗很快印上了“赠：南霄第十医院急救中心全体医生”、“患者薛勤敬赠 X0二四年四月”等字样。薛勤付了钱，起身往医院赶，与吃完夜宵的医护人员擦肩而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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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