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随着薛勤被送往医院,李主任、赵无咎等人先后告辞离开,给余霆充裕的时间处理内部事宜。

余霆简单做了自我介绍,安排部长和区域经理进行各团队安抚工作,将下午的管理层会议提前到了十二点半。

“报警吧,让法医出死因鉴定。只要鉴定结果是突发遗传性疾病,工伤认定那边我们就有话说。”9楼会议室内,已经换了一拨人,挂壁大屏显示器里传来一名年轻男人的声音,漫不经心。点击头像,显示职位为集团法务。

“钱总,薛勤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在48小时内抢救无效死亡,是要算工伤的。”一名行政人员的头像闪了闪,“而且她上午一直在工作,交接了脚本,办公室监控、电脑操作记录和同事都能作证,证据链完整。再加上清明节这两天都加班,舆情发酵会对我们很不利。”

“还有李主任和赵代表那边……”朱越眸光闪动,拖长了尾音,“他们上午的态度,余总也看到了。如果这边报工伤,他们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朱副总和他们打过交道?上午没参加会议,消息倒是很灵通。”余霆看向朱越,语气平淡。

朱越轻咳一声,问在医院远程的顾桐:“顾桐,你之前整理的体检报告怎么说?”

顾桐调阅出仅自己可见的线上文档,搜索薛勤的记录:“薛勤的身体状态不怎么好,人体成分分析报告评分只有61分,肌肉量偏低,体脂率偏高。静脉抽血检测到HLA-B27阳性、血沉超高、超敏C反应蛋白升高,提示风湿免疫方面可能有风险。这是上周补充体检加做的项目。还有多囊卵巢综合征,可能影响生育,也有一定遗传因素。心电图显示正常。”

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她工位上倒是常备着一个护腰。但综合来看,不能判定这些指标与猝死之间的因果关系。”

会议室静默几秒,朱越啧了一声:“怪励志的……就是这案发时机太巧了。”

“她离职手续走到哪一步了?有可能昨天就交接完吗?”一个矮胖男人加入讨论。

“她过几天再死不就好了,走之前还给人添麻烦。真把公司当家了,还得让公司给她兜底。”一个秃顶男子也跟着感叹。

“哎哎哎,大家别发散。”余霆赶忙制止,“先讨论出个可行性方案出来。”

“有没有可能是多囊导致的激素紊乱,加上长期焦虑、睡眠不足,诱发了心源性猝死?”远程一位心理咨询师出声。

余霆:“顾桐,你在医院,直接去咨询医生。关于你上午发我的部门职员体检报告邮件,具体的数据我就不细看了。相关条目你私下咨询医生,到时候出个分析结果,标注出中、高危风险,方便其他领导综合评估各项指标,也避免再发生类似的事故。”

见顾桐下线,余霆转向温洛水:“上季度关于员工内分泌激素波动影响工作效率的研究,温部,我记得之前有个部门准备引进一批情绪抑制剂,听说调控、提效功能不错,现在园区全面推广了吗?”

温洛水叹了口气:“出了点问题,上周跳楼的新员工就归属业务三部,据说被邓组长拉着试用出了点意外。吴部长叫停了这个项目,原来的邓组长也引咎辞职了。据调查,天寿公司的抑制剂存在一定的伦理争议和安全隐患,得等多家联合医院收到更多的受试者反馈,确认低风险才能投入使用。”

钱法务正色道:“北陵区为了缓解当地产业发展迟滞,引进并扶持天寿这种新公司,情有可原。但以‘情绪抑制剂’这种噱头推广的产品,恐怕概念大于作用,外头那些小公司为了卖货什么功效都敢吹。邓组长前两年从一家做健康监测的创业公司跳过来,大概没习惯这边的章程,看到个能短期出成绩的项目,就路径依赖了。”

余霆追问:“第一批受试者里,出事的只有跳楼的那个?有调查出具体死因吗?有对该批次其他员工的健康状况进行后续跟踪监测吗?”

温洛水犹豫几秒,回道:“邓组长说自己私下处理了。等我们知道的时候,龚程,就是那个跳楼的新员工,已经被送去北陵区殡仪馆火化了,没能得到一手资料。

加上想让法医检测死因就得报警,邓组长离职前主动提供了一份龚程自愿签署的《情绪抑制剂试用协议》,大概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全责。园区内部商议的结果是先压着,将错就错。

至于其他受试者,都是从各部门筛选的有上进心、异地工作的单身新员工,暂时还看不出负面作用。具体报告,还得等明天园区全面上工才能拿到各部门员工的体检数据。”

余霆点头,不再追问。又将上午监管局李主任和保险代表赵无咎的话转述了一遍:“现下最要紧的还是处理薛勤的问题,我们毕竟是正规企业,有社会责任。说实话,我不希望一上任就被这两家牵着鼻子走,集团每年交了那么多税,现在形势严峻了他们就开始上纲上线,欺人太甚。”

钱法务叹气道:“别冲动,和他们置气没用,他们也顶着压力。今年集团计划裁撤1.2万人,新员工叠加40岁以上的部分老员工,赔偿中位数在每人10万,一年集团就要支出12亿。

既然赵无咎提出来要涨保费,监管要硬控猝死人数指标,那就把这套说辞说给大众听,我们别做裁判,公司出该出的份就行。人道主义赔偿、捐款,一个不少。会议录音和纪要都在吧,让公关部提前准备几个稿子,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秃顶男子抚掌赞叹:“钱总说得对啊,监管让一个月只死一个,4月份的名额满了,薛勤就只能再活几天了。”

余霆瞪了他一眼:不知道是哪边的关系户,蠢死了。

朱越补充:“具体的裁员计划和补偿金额还是要模糊处理,包装成年度人才储备投入资金,以免人心浮动,影响项目交付,也防止持股员工和股民抛售股票。”

众人均表示赞成。

余霆又提及还在医院的蒋雅慧和顾桐:“待会儿就让她们回来吧,过两天再联系薛勤家属,到时候安排人对接。今天先讨论到这里,会议内容暂时保密,散会。”

南霄第十医院住院部医导台。

蒋雅慧咨询医护人员:“你好,我同事意外病逝,刚被拉入了你们住院部负二楼的太平间,家属得过两天才能赶过来处理后事。我刚在附近的莫愁丧葬店里买了两束花,代表团队和公司表示慰问,能通融下让我们临时进去道个别吗?或者放在你们柜台,帮我们转送进去。”

护士温柔地笑笑:“抱歉,我们医院规章制度要求遗体家属持有《死亡医学证明》,才能组织安排移送遗体。我们人手有限,没有此类针对企业慰问的服务。即使有,也得有家属在场,这是为了防止遗体被冒领或用于非法用途。”

顾桐赶过来,撞上这一幕,将蒋雅慧拉到一边:“花儿先别送了,等明天园区的心理咨询师上班了,大家排队去看看。刚接到温部的电话,待会儿你跟我一起回公司,部长让大家今天早点回去,都别加班。你今天离得近,回去用艾草熏熏,做个按摩,放松一下。”

蒋雅慧叹了口气:“就是太可惜了。我记得她做外包那会儿,和我们一起连续几天加班到凌晨,开发组的领导说要给她向外包公司申请加班补助,她蹭得一下站起来说不用,拎起包就按时下班了。当时组里人都羡慕,说年轻人就是有骨气,虽然她后来解释说外包晚上加班到10点半就10块钱,没意思……”

顾桐也陷入回忆:“确实是个奇怪的小姑娘,去年看到她大冬天穿着羽绒服,扇扇子,一转眼人就没了……走吧。”

两人刚走到医院门口,又听到救护车一阵急促的鸣笛声,抬头就见一个个医护人员推着担架,急匆匆地冲进来交接。

白色的床单上渗出大片的鲜血,一家几口露出来的胳膊、腿上布满擦痕和瘀伤,断裂的关节垂下来,敲打在担架上,发出阵阵脆响。几个人忍着剧痛泪眼汪汪地左右张望,确认对方是否还有意识。伤得重的一张口,血就涌出来了,被医生赶忙制止。一个小孩被白布从头盖到脚,脖颈处的血染红一片。

先前接过薛勤的值班人员匆匆走过,看见顾桐两人愣了一下,又投入工作。

蒋雅慧让顾桐稍等片刻,转身根据那个值班人员的外貌问到了办公室,请护士帮忙将花转交。托其转告,她们过两天再来。

“王医生,有个患者亲友把花寄存在你办公室,说过两天来取,麻烦你照看下。记得你,说是今天下午见过。”护士从值班室出来,正好撞上王世宁。

王世宁往里看了一眼,扫到桌上那两束牛皮纸包着的花——大把的白百合、白玫瑰,还有两串冬青,困惑地点点头,继续协调伤患。

将今天最后一名抢救无效的病人推进太平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王世宁饥肠辘辘、后背浸湿,被太平间的冷气吹得打了个冷颤。刚准备关上门,余光瞥到一侧白布掀开了些,他迟疑着走上前去,见是今天值班室讨论的热门话题人物——那个猝死几小时还被拉过来的工程师,准备将白布重新盖上。

“王世宁,我猜你就在这儿,副主任订了餐,正等你呢。”一名顶着浓厚黑眼圈的圆脸女医师探进头来,招呼道。

“田婧,人吓人吓死人啊!”王世宁惊得手一抖,差点把白布扯下来,恍惚间看到白布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指甲刮到担架,不锈钢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哎呦,这防晒衣,好像是那个叫薛勤的吧,看起来年纪不大,娃娃脸。”田婧胆子大凑近看了两眼,“有白头发了,这又贴膏药,又贴创口贴的,这工程师也是个脆皮。”

“别闹,尊重遗体。”王世宁将白布重新盖上。

田婧赶忙向遗体道歉,低声八卦:“我听说她同事准备过两天再来,家属也没通知到位,明天得搬进冷冻库吧?”

王世宁往外走:“潘主任还没赶回来。等他签了《死亡医学证明》,她公司和家属那边协商好是否对死因存疑。如果不存疑,就不需要法医尸检,可以直接安排后事。”

田婧回头看了眼闪着银光的操作台,赶忙跟了上去:“你等等我。节假日潘主任去赚外快,留我们这些规培生、轮转医、住院医值班,多难熬啊。”

“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别抱怨了……”

沉重的大门自动锁上,走廊里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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