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综合楼一楼大厅,节能暖光被调成了高亮度冷光,似要不留一丝死角。
薛勤揣着锦旗走近大厅时,就见门口被拉了一条警戒线,两侧各站了两个门卫和执法人员,劝导病人家属从另一侧过安检,再入内。
“李叔,发生什么事情了?”一名年轻医生凑到门卫跟前,低声询问,“我刚去吃了个饭,怎么就被封锁了?”
被唤作李叔的老人笑笑,斜眼睨了身后的薛勤一眼,劝阻道:“去去去,别八卦,我还要执勤呢,别妨碍执法人员工作。”
医生回头打量了薛勤一眼,笑道:“人家是大半夜来送锦旗的,我可都看见了。没事儿,我待会儿给你把锦旗送进去。”又踮起脚,往大厅里张望。
薛勤赶忙递过锦旗,道谢后准备离开。现在可不是凑热闹的时候。
“唉,那个谁,站住,我就说她跑出去了!”田婧清脆尖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引得一众医护和执法人员齐刷刷转头。
蓝色的防晒衣在夜风中轻轻摇摆。薛勤踟蹰片刻,转过身,顿了顿,摆摆手:“Hi~”
“哇,你是名人?”一旁的年轻医生瞪大了眼睛,几秒后,仍没从脑海里找到相似的人脸,干脆展开锦旗,“薛勤,有点儿耳熟,应该小有名气……靠,确实是名人!”今日份内部论坛名人。
“感谢各位医生救我狗命,刚定制了面锦旗,正准备送进去。”薛勤扯了扯面皮,鞠了一躬,右手一摊,指向医生手里的锦旗。
医生愣了一下,随即条件反射地将锦旗高高举起,宛若一面红色的投降旗帜。
“抱歉,劳烦你和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医院报警说有人闯太平间,偷盗遗体财物。你有重大作案嫌疑。”一名年长的执法者从大厅里出来,神色严肃。外面的年轻同僚帮忙拉开了警戒线。
“好的,但请让我通知下我领导。”薛勤掏出手机。
“可以,我们之前根据你同事留下的电话号码,已经通知你们公司,说遗体失踪了。你可以先报个平安,我们之后再做问询。”
薛勤犹豫两秒,打给了顾桐。
传业集团C9栋7楼,灯火通明,部门开发人员已走了一大半。
“啦啦啦~”顾桐工位上的手机铃声响过几轮,依旧没人接听。
“桐姐,你咋不接电话?和姐夫吵架了?”顾桐身后的开发组骨干周洋摇着椅子过来,调侃道。
“你替我接?”顾桐煞白着脸,咧开嘴。
“那多不方便啊。”周洋话虽然这么说,还是低头看向了来电显示,“卧槽,幽灵来电。这年头,诈骗电话真多,人还躺医院呢吧,这手机卡就被发卖了?医院流程不应该出错啊,难道是半路上手机滑兜,被人捡了?”
周洋看了看还在坚持不懈打过来的电话,挠了挠自己的光头,扬眉道:“让我来会会这个诈骗犯。”
“Hello,who are you?”周洋抓起手机,接通电话,拽着八百年不用的英文,语气抑扬顿挫。
“你好,我是薛勤,麻烦请桐姐接电话。”
“声音还蛮像的,”周洋捂着手机听筒,向顾桐吐槽,“AI诈骗真猖獗。”
见顾桐仍然有些恐惧,周洋干脆把手机放回了桌上,打开公放:“Please speak English,I don’t understand.”
对面陷入了沉默,几秒后响起了幽幽的一声感叹:“少年郎,请让桐姐接电话。医院误诊,执法者冤枉我在停尸间偷盗财物。请桐姐来十院捞我。”
“哎,有话好好说,你不能冤枉我们啊。你不是刚还送了面锦旗,感谢急救中心救死扶伤,转头就说我们误诊,患者你这样是不对的。而且执法者也没说就是你偷盗啊……”背景音里,传来男子的辩解声。
“你好,我是南霄区街道执法队队长兰途。20分钟前拨打过你的电话,当时是和院方一起,告知你们员工遗体失踪的事情。刚刚医生发现你们公司的薛勤逗留在医院大厅外,算是个误会。
但医院发现负二楼的监控被关掉过一段时间,太平间遗体被动过,需要排除薛勤的作案嫌疑,希望你们过来配合调查。至于医院误诊的纠纷,也可以现场报案,由其他执法者处理。”兰途伸手接过薛勤的手机。
“好的,我们待会儿派人过去,十几分钟后到。”顾桐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下公关部和大领导的麻烦都解决了,薛勤只要还活着,公司的损失就能降到最低。
顾桐挂断电话,在即时通讯软件上拉了几个领导的群,同步最新消息,打电话给领导沟通后续处理方案。
“医学奇迹啊!”周洋看着忙碌的顾桐,在工作群里顺手分享了薛勤复活的消息。
开发群里,屏幕上瞬间刷过一排问号,直到张晋廷从会议室出来,回了一条“刚确认消息,先不要在外网发散”,突兀地终止了这场闹剧。
几秒钟后,产品和开发纷纷刷起了成语接龙:“因祸得福”、 “福泽深厚”、“厚积薄发”、“发奋图强”……
岳章发了个“强身健体”,又发了个“可喜可贺”的表情包,其他测试人员也发了类似“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表情包。
“薛勤好像被踢出群聊了……”费思敏默默地回了一句,群里彻底安静下来。
“那明早安排的心理咨询也得取消吧?好不容易休息下。”一个开发揉了揉酸胀的脖子,冲周洋吐槽道。
“积点口德吧!”周洋翻了个白眼,“咨询之后不也得加班,动起来啊,卷王!”
住院部综合楼大厅,值班护士递了一杯水给薛勤。
“谢谢!”薛勤接过一次性纸杯,放到一旁的椅子上。
“你好,我是执法者季东圆,负责问询和记录,我们会录音,同步记录你的回答。有什么要提前交代的吗?比如你怎么出太平间的,你在里面从上午待到晚上,有失温症状吗,需要做检查吗?”年轻执法者拿着笔记本,开始记录。
“没什么,不需要检查。我可能最近加班太累了,在公司晕过去了,然后就被拉到太平间继续睡了。晚上醒过来,看门开着,就走出去了。”薛勤紧了紧衣领,缓缓叙述。
“那你为什么去定制了一面锦旗呢?按理说你差点冻死在太平间,正常人应该恐惧、愤怒,想回家、报警,甚至医闹吧?还是说你当时是醒着的,知道前因后果,故意借锦旗返回案发现场?”兰途双眼一眯,紧盯着薛勤的眼睛。
“你也说了,我差点被冻死在里面,但是我睡了一觉,精神好多了。最近我一直在加班,上上周通宵,上周六也加班到11点,周日凌晨还在改方案,清明这两天,我也在公司加班,这都是有记录的。你们可以向公司申请调查。”
薛勤顿了顿,叹口气,继续说道:“我就想啊,这次幸好只是晕倒了,如果没被救护车拉走,真猝死了,就活不过来了。所以我就去定了面锦旗,结果门都没让进,进来了就说我偷盗……”
“按你的说法,长期加班,对公司怀恨在心,有充分的动机碰瓷,向公司索取赔偿。”季东圆面露同情,又低头记录起来。
“加班的事情,如果你对公司不满,可以申请仲裁。”兰途不接话。
“那也得活着才能仲裁啊。再说了我不死的话,继续工作二三十年,也能挣个几百万,总不能提前把自己的声誉搭进去,我图什么。”薛勤也不客气起来。
她停顿两秒,继续反驳:“我也是今天第一次来这家医院,平时都去市三甲的。我又不知道这家医院的人员配置,难道我还有同伙,一边关监控,一边把我放出来,就为了非法盘剥死者那点贴身之物?”
季东圆噎了噎,看向兰途。
兰途也有些迟疑,薛勤的举止很怪异,但如果说她就为了卡时间偷盗,确实不合情理。停尸间里有什么人,身上有什么东西,她也未必清楚。要说来钱快,诈骗她同事,都比偷遗体身上的高效,还赚得多。
问话一时陷入了僵局。
“薛勤,你还好吧!”顾桐和温洛水匆匆赶来。
薛勤抬头看了眼唇色发白的顾桐,将水递了过去。“刚护士倒的,我还没喝。”她又转向温洛水,“温部,麻烦你们了。”
兰途抬起头,向两位点头致意:“刚刚薛女士已经为自己洗脱了偷盗嫌疑,你们来是准备为她安排体检,还是准备告医院误诊?”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那面从年轻医生收缴来的锦旗:“这也要劳烦你们确认下带回去,还是送进去。如果觉得急诊人员不专业,也可以换家医院体检。”
顾桐脸色僵了僵,见温洛水不出声,又看向薛勤:“看你想法,公司可以配合你,提交工作证明。”
薛勤知道兰途还在观察自己的反应,面不改色道:“没事,前两天公司不是刚安排过体检,报告不还在桐姐那边汇总呢?没必要破费。桐姐,我的报告应该没问题吧?我想早点回家休息,明天上午休半天年假缓缓。”
“既然不准备追究,那请确认笔录内容,签个字,顺便留个联系方式,方便我们后续跟进。说不定薛女士当时在浅度睡眠中有听到什么动静,如果之后想起什么,也可以联系我们。”兰途将自己的号码写在一张便签纸上,将笔递了过去。
薛勤扫了两眼,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我送你们回公司,快10点半了,回去打个卡,打车也能报销。薛勤,医生急救的时候,把你工牌摘下来,同事放工位上,我们给你带来了,明天休息好了再来公司完成交接。”温洛水出声道。
薛勤看了眼崭新的卡套,没说什么,跟着两人往大厅外的停车场方向走。
“薛勤,我是急诊科的王世宁,刚护士站的几位同事和我说,之前好像是你同事在我这边寄存了花,准备过两天处理的。现在你生还了,还是交给你们比较妥当。”王世宁拿着两束白花,跑来向准备离开的三人确认。
“蒋雅慧在附近买的。”顾桐认出了花,见薛勤愣愣地看着那两束扎眼的白花,尴尬道,“带走也不太合适,就送给今天车祸去世的小孩儿吧。”
薛勤回过神来,谢过王医生,后者点点头,补充说死亡证明已经被院里撤回。薛勤愣了一秒,没来得及追问,王世宁已经跑远了。
“交接,她要离职,这不寻常啊。”季东圆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皱紧了眉头。
“先处理医院的事情吧,又是关监控,又知道太平间密码,大概率是内部人员干的。”兰途拍了拍他的肩膀,往走廊里走,“再调一遍其他楼层的监控,走访还没休息的医护人员和病人,总有人看到点什么……”
“那她这事儿就放过去了?而且我看她公司领导也挺奇怪的,这里面肯定有事儿……”季东圆郁闷道。
“那也是他们公司内部的事。”兰途脚步微顿,看向季东圆,“当然,如果医院有新发现,可以再重启调查。”
“我就说嘛,老大直觉最准了。她说不定在医院偷了更隐秘的东西,只是还没被察觉……”季东圆抱紧笔记本,脚步也快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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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