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灌进来的最后一点雪沫子被挡在了外头,灶膛里的余火映得铁插销泛红。林青梧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转身拿起水瓢,从大铁锅里舀了两瓢滚水倒进搪瓷洗脸盆。
水汽腾起来,模糊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
沈言坐在矮凳上,右腿自然伸直减少膝盖受力,双手交叠搭在左膝上。
“兑点凉水吧,太烫了。”
“这是给你泡脚的,得烫一点才管用。”
林青梧没加凉水,直接端起搪瓷盆走到沈言脚边蹲下,伸出左手托住沈言的右脚脚踝。
沈言的脚往后缩了半寸,鞋底在青砖地上蹭出一声轻响,“我自己来就行,你忙了一天了。”
“你弯腰不方便,别动。”
林青梧抓着她的脚踝没松手,右手熟练的解开短靴的鞋带,把鞋脱下来搁在一边,随后捏住羊毛袜的袜口往下褪。
沈言的脚背很白,脚踝内侧肿起了一小块,皮肤底下透着青紫,是白天上山抬棺时在陡坡上踩滑扭出来的。
林青梧的拇指指腹轻轻按了一下肿起的位置,没有用力,“疼吗?”
“还好,不使劲踩地就不疼。”
沈言垂下眼皮,视线落在林青梧低垂的发旋上,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水还太热,不能直接泡,我先给你拿热毛巾敷一下消肿。”
林青梧把沈言的脚轻轻搁在自己的左膝盖上,单手捞起盆里的毛巾拧干,抖开散了散滚烫的热气,这才折成方块,妥帖的裹在沈言的脚踝上。
温热的水汽透过毛巾渗进皮肤,沈言的脚趾蜷缩了一下。
灶房外头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是后院鸡窝的木门被关上了。紧接着,张秀兰踩着碎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推开灶房虚掩的侧门走了进来,带进一阵清冽的寒气。
老人手里拎着个竹编的针线笸箩,一进门就看见林青梧单膝跪在地上,沈言的脚搁在她膝头。
沈言下意识想把脚收回来,林青梧的左手却稳稳按在她的脚背上,纹丝未动。
“奶奶,鸡窝都关严实了?”
林青梧头也没抬,把毛巾翻了个面,继续敷在沈言脚踝的淤青处。
张秀兰脚步停了一瞬,浑浊的眼珠在两人交叠的手脚上转了一圈,神色如常的走过来,把针线笸箩搁在矮方桌上。
“关严实了,今晚雪大,黄鼠狼不出来。”
张秀兰拉过另一张小马扎坐下,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在灶门口烤了烤,视线落到沈言肿起的脚踝上。
“这是白日里上山崴着了?灶台上面倒数第二个格子里有瓶红花油,是我前阵子找村卫生所开的,拿下来揉揉。”
“刚扭伤不到二十四小时,现在擦红花油揉按容易加重毛细血管破裂,得明天过了急性期才能用。”
林青梧把凉下来的毛巾重新丢回水盆,试了试水温,端起沈言的脚放进温水里,“泡十分钟就行,促进一下周围循环。”
张秀兰听不懂什么毛细血管,只点了点头,伸手进针线笸箩里摸索,掏出一把小剪刀和一个绕着暗红色毛线的硬纸板。
林青梧看着那个硬纸板,手里的动作顿住。那毛线的颜色,跟她下午从铁皮柜底下翻出来的母亲遗物一模一样。
“青梧,把你包里那条围巾拿出来。”
张秀兰把老花镜从衣兜里掏出来架在鼻梁上,往煤油灯跟前凑了凑,“下午你在西屋翻东西,我在外头听见动静了。那条围巾在柜子底下压了快十年,中间让虫咬了个洞,你爸有一回翻钱,拿打火机照明,又烧断了两根线,我前两年想拿出来给你补补,你爸把柜子锁死了,不让我碰。”
林青梧用干毛巾把沈言的脚擦干,重新套上羊毛袜,起身走到墙角,拉开双肩包的拉链,抽出那件包裹着遗物的黑色长袖T恤。
她把暗红色的围巾拿出来,递到张秀兰手里。
张秀兰接过围巾,粗糙的指腹在上面摸索了两下,准确找到了中间那处针脚粗大的补丁,“这还是你十二岁那年自己拿大针缝的吧?跟蜈蚣爬似的,箍在脖子上能不硌得慌?”
老人嘴里嫌弃着,手里的剪刀已经挑开了那几根粗笨的旧线头,一点点把当年胡乱缝合的地方拆开,露出原本的破洞。
她从硬纸板上扯下保存完好的同色毛线,换了一根细竹针,借着昏黄的油灯光亮,一针一针的挑起线圈。
灶房里很静,只有木柴在灰烬里偶尔爆开的啪嗒声,和竹针碰撞的细碎轻响。
沈言坐在矮凳上,安静的看着老人的手。那双常年干农活的手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掉的草木灰印子,挑起毛线时却很稳,没有半点滞涩。
张秀兰低着头,竹针在指间翻飞,把断开的经纬重新织补回去,“你妈怀你的时候,身子骨就弱,整天咳嗽。”
“那年冬天也下这么大的雪,镇上供销社来了一批处理毛线,她攒了半年的鸡蛋钱,跑去称了半斤,坐在灶门口织了三天。那时候她跟我说,要是生个闺女,以后去城里念书,风大,得有条厚实的围巾护着嗓子。”
林青梧站在桌边,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的蹭着裤缝。
她脑子里关于母亲的画面其实很碎,大部分时候是苦涩的中药味,和黑夜里压抑的咳嗽声。如果下午没看到那封没写完的信,她一直把母亲的离开当成一场早就结束的旧账,现在听奶奶讲起这半斤毛线的来历,那些模糊的碎片才一点点拼凑出温度。
不到一刻钟,张秀兰用牙齿咬断最后一根线头,把线尾熟练的藏进织物背面,抖了抖围巾递给林青梧。
原本突兀的补丁不见了,织补的地方平整密实,除了新毛线的颜色比周围略鲜亮一点,看不出破损的痕迹。
“拿去吧,明儿个上路就戴着,外头冷。”
张秀兰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端起桌上的半盏煤油灯站起身,“灶里的火不用灭,让它自己焖着。偏房的被窝暖和了,你们早点睡,明早老周来接你们,别误了班车。”
“知道了奶奶,您慢点走。”
林青梧接过围巾,看着张秀兰走出灶房,进了东侧的主屋,这才端起剩下的那盏煤油灯,一手扶着沈言的胳膊,推开西侧偏房的门。
偏房面积不大,靠窗盘着一铺土炕,占了屋子小半的地方。炕桌上摆着一个搪瓷茶缸,炕上铺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印花布褥子,上面叠着一床厚重的六斤棉被。
只有一床被子,两个荞麦皮枕头并排摆在炕头。
林青梧把煤油灯放在炕桌上,伸手摸了摸炕席,掌心传来温热的暖意。张秀兰下午烧炕的时候用了耐烧的硬木柴,这会儿热度正好,不烫人,又把屋里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你先上去坐着,我去把门闩上。”
林青梧扶着沈言在炕沿坐下,转身插好木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的插销。窗纸是去年新糊的,挡住了外头的风雪,只听见雪粒扑簌簌落在窗台上的细响。
在沈言家借住的这段时间,前阵子因为喝醉酒在同一张床上醒来过一次,但那时候两人之间还隔着一层没捅破的窗户纸和酒后的慌乱。
今晚不一样,两个人都清醒着,而且刚刚一起经历了一场葬礼,算清了一笔烂账。
林青梧脱掉外套和鞋子,爬上土炕,把靠里侧、紧挨着热墙根的位置让给了沈言,“你睡里头,墙根里有烟道,暖和,对你的腿好。”
沈言没跟她争,脱了大衣叠好放在炕梢,往里挪了挪,靠着土墙坐下。
林青梧把那条刚补好的暗红色围巾折整齐,放在自己的枕头边,随后拉开棉被,先替沈言把被角掖好,自己才掀开另一侧钻了进去。
六斤重的老粗布棉被压在身上,踏实得让人喘不过气。土炕并不宽敞,两人并排躺下,就算各自贴着边缘,肩膀还是不可避免的挨在了一起。
林青梧伸长胳膊,吹灭了炕桌上的煤油灯。
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窗纸外头透进来的雪光,在炕上投下浅浅的灰白色轮廓。
煤油味混合着被褥上阳光晒过的皂角香,在鼻端萦绕。
林青梧平躺着,双手规规矩矩的搭在小腹上,听着身旁沈言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屋顶的黑木房梁。
过了大概五分钟,身旁的被子动了一下。
沈言翻了个身,面向林青梧这边,隔着一层薄薄的秋衣,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林青梧的肩头,“还没睡?”
“嗯,还不困。”
林青梧也侧过身,面对着沈言。适应了黑暗之后,她能看清沈言近在咫尺的眉眼,鼻梁挺直,眼睛里映着一点窗外的雪光。
沈言的右手从被窝里伸出来,越过两人之间不到一拳的距离,轻轻碰了碰林青梧枕边的暗红色围巾,指尖顺着织纹滑下来,停在林青梧的脸颊旁,没有直接触碰,只是虚虚的停在半寸外。
“下午在西屋,你一个人在里头待了快二十分钟。”
“我在屋里找到了一本我出生时的健康手册,还有我妈留给我的一封信。”
林青梧没有隐瞒,她伸出右手,隔着毛衣按了按自己左胸口的位置,“信很短,没写完,她那时候应该已经拿不稳笔了。”
“上面写了什么?方便告诉我吗?”
“她说,怕等不到我上高中,让我别管林守成,考上大学就远远的走。”林青梧顿了顿,“她还说,我小时候怕黑,后来不怕了,是因为她没力气给我留灯了,让我以后自己给自己留灯。”
被窝里的那只手终于落了下来,温热的掌心贴住林青梧微凉的侧脸,拇指指腹轻轻蹭过她的眼尾,“青梧,你把她的话记错了重点。”
沈言往前凑近了一点,两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她写那封信的时候,最怕的不是你走不出这座山,你妈最怕你以后没人心疼。”
林青梧的呼吸滞了一瞬,喉咙发紧,连吞咽都带着涩意。
这么多年,林青梧把母亲那句“自己给自己留灯”当成遗训。她逼着自己拧紧生锈的水管、算清每一笔烂账、在巷子里跟混混挥拳头,甚至在急诊室的值班房里一个人咽下抢救失败的崩溃。
林青梧以为只要自己骨头够硬,就不会再怕黑,也不会辜负母亲的嘱托。
可沈言一句话就剥开了那张发黄信纸的外壳,露出了一个母亲临终前咽不下去的牵挂。
林青梧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握住沈言贴在自己脸侧的手腕。沈言的腕骨清瘦,脉搏在林青梧的掌心里一下一下跳动,震得她指尖发麻。
林青梧顺着那点力道往前挪了半寸,把额头抵在沈言的锁骨下方。鼻尖撞上沈言的秋衣领口,全是淡淡的皂角香和温热的体温。
“沈言。”
“我在。”
沈言低声应着,另一只手也从被窝里伸出来,揽住林青梧的后背,掌心隔着秋衣,一下一下抚过她紧绷的肩胛骨。
林青梧搭在沈言手腕上的手指慢慢收紧,随后顺着沈言的掌心滑进去,与她十指相扣。两人的手指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生出潮热的汗意。
“手怎么还这么凉?”
沈言曲起手指,把林青梧微凉的指尖往自己掌心里拢了拢,又拉着她的手塞进两人交叠的胸口之间,“放这儿捂着,别乱动。”
林青梧顺从地蜷起手指,指节抵着沈言温热的胸口。
“以后不用自己留灯了。”沈言低下头,下巴抵住林青梧的发顶,嘴唇擦过她的额角,“家里电费我交得起,玄关那盏灯,你想开到几点就开到几点。”
林青梧闭上眼,眼角渗出一点湿意,迅速洇进沈言领口的布料里。她松开一只手,环住沈言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那得换个节能灯泡,不然太费电。”
沈言低笑了一声,“都听你的,回城里就去买。”
林青梧没再接话,只是把沈言的腰箍得更紧了些,鼻尖贴着沈言的颈侧,一点点汲取着那上面的暖意,林青梧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寸寸松开。
下半夜的时候,外头的风彻底停了,窗纸不再发出扑簌的轻响。沈言的手始终搭在林青梧的后颈上,哪怕睡熟了也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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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Chapter 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