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梧睁开眼时,窗纸透进灰蒙蒙的微光。沈言搭在她后颈上的手还维持着昨晚睡着时的姿势,手指蜷着,指腹贴着她的皮肤。
林青梧没乱动,先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沈言的呼吸绵长均匀,眉头舒展,睡得很沉。她这才伸出左手,捏住沈言的袖口,一点点把那只手从自己脖子上挪开,放进暖和的被窝里,又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沈言的肩膀。
土炕的余温退了大半,空气里有清晨特有的清寒。林青梧轻手轻脚地翻身下炕,踩上鞋,拿起放在枕边的暗红色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推开偏房的木门。
院子里的雪停了,积了薄薄的一层,把昨晚的脚印盖得严严实实。东侧灶房的烟囱已经在冒白烟,伴随规律的拉风箱声。
林青梧踩着雪走到堂屋檐下,从墙角拿起竹扫帚,先把堂屋门前到灶房的通道扫出来,再往院门方向推。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偏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沈言披着深灰色大衣站在门槛里,头发披散在肩头,右脚还穿着棉拖鞋,左脚踏在门框上,“起这么早?”
林青梧停下手里的扫帚,看了一眼她没穿袜子的脚踝,“外头零下,你出来干什么?快回去把袜子穿上。”
沈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往后退了半步,扶着门框,“听见外头有动静,以为老周叔的车到了。”
“才六点出头,老周叔六点四十才来。我先把老李头和王木匠家的账去清了,水在铁锅里温着,你洗漱完先在炕上坐会儿。”
林青梧把扫帚靠在墙根,拍掉手上的雪沫子,快步走到偏房门口,伸手把沈言推进屋里,顺手带上了半扇门,转身回屋拿了那个装着现金的信封和记账本。
昨天下午沈言在镇信用社的ATM机上取了五千块钱现金,连同存折里取出来的三百块,全装在这个牛皮纸信封里。林青梧把信封揣进外套内兜,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村道上的雪还没人踩过,一脚下去就是一个深坑。老李头家在村西头,院门虚掩着。
林青梧敲了敲门板,老李头披着件旧军大衣从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个喝热水的搪瓷缸子。
“青梧啊,这么早?”
“李叔,我今天回临川,走之前把账清一下。”
林青梧从兜里掏出信封,数出二十张百元钞票,双手递过去,“这是我爸借您的两千块钱,您点点,把当年的借条给我。”
老李头手里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热水洒出来两滴。他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搁,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一步, “使不得,使不得!你爸那会儿借钱,说是给你交医院的押金。你一个学生娃,哪来的钱还我?这钱你留着念书,等以后当了大夫再说!”
“李叔,我爸跟您撒了谎,学校没收这笔押金,这钱被他拿去喝酒了。”
林青梧没把钱收回,直接往前送了半步,塞进老李头粗糙的手掌里,“但他既然打着我的名义借的,这笔账我就认。我已经大四了,平时做家教有收入,明年进医院也有补贴。这是您的养老钱,我不能欠着,您把条子找给我,我心里踏实。”
老李头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沓红票子,叹了口气,转身进屋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白条递给林青梧。
林青梧接过来核对了一眼上面的金额和林守成的手印,当着老李头的面把白条撕成碎片,揣进自己兜里,道了声谢,转身往村东头的王木匠家走。
半个小时后,林青梧把三家邻居的本金和村小卖部的五百块钱全部结清,又在小卖部的便民代缴点把老屋这季度的三百四十块电费预存上,收回了四张白条和一张电费收据。
她踩着原路返回老屋时,天已经大亮了。
灶房里飘出玉米面糊糊的香味。林青梧推门进去,沈言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矮方桌旁,右脚搁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拿着筷子帮张秀兰摆咸菜碟子。
沈言今天换下了昨天那身沾了泥点的裤子,穿了一条米白色的羊毛阔腿裤,宽松的裤管刚好遮住肿起的右脚踝。
张秀兰用大勺往碗里盛糊糊,看见林青梧进来,把盛满的第一碗放在她常坐的位置上,“跑哪儿去了?鞋头都湿透了,快过来喝口热的。”
林青梧把兜里撕碎的借条纸屑扔进灶膛,火苗卷上来,纸片眨眼间烧成了黑灰。她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没有端碗,先从帆布包里拿出几页单独装订的规划纸和那张电费收据,一并平铺在张秀兰面前。
张秀兰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眯起浑浊的眼睛往纸上看,“这又是啥账?你爸欠的钱还没算完?”
“账和电费都清完了,这是我给您做的安排。”
林青梧拔开钢笔帽,用笔尖指着纸上画好的路线图和表格。字迹工整,连标点符号都写得一板一眼。
“奶奶,这次回临川,您跟我一起走。”
张秀兰手里的铁勺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坐在对面的沈言夹咸菜的动作也停住了,抬起眼皮看向林青梧。
林青梧没注意两人的反应,手指顺着纸页上的条目往下滑,“老屋的电线老化严重,水管冬天经常冻裂。您一个人住在这儿,万一摔倒或者生病,连个打120的人都没有。我前几天已经在临川医大附属医院周边看好了两家社区养老日托中心,离我见习的科室只有八百米,走路十分钟就能到。”
张秀兰没吭声,端起面前的粗瓷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热糊糊。
林青梧翻过一页,上面贴着两张打印出来的宣传单,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价格和营业时间。
“我仔细对比过了,春晖路那家条件最好,有专门的老年活动室和理疗师。白天我去医院上班,把您送到日托中心,那儿包一顿午饭,还有同龄的老人陪您说话解闷。下午五点半我下班,顺路去接您,中心旁边三百米就是农贸市场,我们可以一起买菜回家做饭。”
张秀兰把碗往桌上一放,双手揣进蓝布棉袄的袖筒里,看着林青梧手里的纸。
“回家?回哪个家?你在省城买房了?”
“没有,我已经在医院外面的老小区看好了一套一楼的单间,月租八百,押一付一。我手头的家教费加上下学期的奖学金,完全负担得起。”
坐在对面的沈言把筷子平放在碗沿上,“租一楼冬天潮气重,对老人家关节不好。张奶奶,我家是三室两厅,您可以直接住过来。”
林青梧偏头看了沈言一眼,“房子可以再看,主要是您的风湿性关节炎和白内障拖了太久,村卫生所根本治不了。到了临川,我已经找带教老师打听清楚了我们医院眼科和风湿免疫科主任的出诊时间,提前帮您盯紧放号排期,先把白内障手术做了。手术费医保能报销百分之七十,剩下的我来出。”
张秀兰伸手往桌角摸了摸,摸到平时放旱烟袋的地方空着,又把枯瘦的手缩回袖筒里。
“后院那几只老母鸡我也跟赵婶说好了,按市价折给她,地里的冬菜她帮着收。我已经把所有的流程、开销和时间表都列在这上面了,您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带两件换洗衣服跟我们上车就行。”
林青梧一口气说完,把那几页纸往张秀兰手边推了推,抬起头,等着老人点头。
在她看来,这是一套没有任何漏洞的方案。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铁锅里玉米糊糊冒泡泡的咕嘟声。
张秀兰低头看着那两页密密麻麻的字。她不认得几个字,老人的手指从袖筒里伸出来,粗糙的指腹在纸页边缘摸了摸,“梧儿,这些东西,你算了多少天?”
“从确定要回山里处理后事的那天晚上就开始查了,这几天在镇上也一直在改,前前后后改了四版。”
“您要是嫌日托中心闷,我可以把周六的家教调到周日,周六全天陪您去公园。”
张秀兰看着林青梧眼底还没消下去的青黑,又看了看那几页连买菜几块钱都算得明明白白的纸,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慢吞吞地开口:“梧儿,奶奶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把这一桩桩一件件安排得这么清楚,把奶奶捆在你身边,你到底是想让我过得好,还是想让你自己放心?”
林青梧举着钢笔的手停在半空。
灶膛里一根烧透的木柴咔嚓一声断成两截,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很快熄灭成灰。
林青梧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反驳说这有什么区别,我对您好,您过得好,我不就放心了吗?可对上张秀兰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这句辩解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抓在自己手里。林守成活着的时候,她是醒着防备的哨兵;林守成死了,她转身就把奶奶划进了自己的保护圈。
她只算了日托中心离医院有八百米,算了白内障手术报销百分之七十,却从来没问过一句,奶奶愿不愿意去那个只有八百米活动半径的地方。
林青梧僵在原地,眼角的余光里,坐在对面的沈言看着她悬在半空的手,没有插话,只是拿起汤勺,把张秀兰碗里有些凉了的糊糊舀出来,重新换了半碗热气腾腾的递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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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Chapter 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