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沾着潮气,白胶封口脆化开裂,林青梧用拇指指甲沿着边沿划过去,纸皮嘶地裂开一道口子。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散出来,钻进鼻腔。
林青梧没急着掏信纸,双手端起铁皮饼干盒,走到窗台透光的地方。窗玻璃蒙着灰,冷光透进来,照亮盒底翘起一角的硬纸板。底下压着巴掌大的蓝皮册子,封皮印着“临川市母子健康手册”,里面夹着林青梧出生时的脚印拓片,纸页泛出铁锈色的斑点。
信封里的信只有一页。纸张对折,展开时中间那道折痕快要断裂。林青梧母亲的字迹歪斜,笔画发颤,几个字洇开墨团。
“青梧,妈可能等不到你上高中了。妈不怕死,就怕你以后没人心疼。你爸这人,我管不住他,你也别管。你只管读书,考上大学就远远地走。你小时候怕黑,睡觉总要把被子蒙过头,后来就不怕了,因为妈没力气给你留灯了。你要自己给自己留灯,妈就放心了。”
信写到这里断了。纸页下方留着大片空白,没有落款,连“妈妈”两个字都没写完,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在纸边蹭出一道枯涩的墨痕。
林青梧盯着那道墨痕,指腹在纸背凸起的字迹上摩挲,呼吸放缓。她把信纸沿着原折痕叠好,塞回信封,贴着胸口放进外套内侧口袋,拉好拉链。
林青梧屈膝蹲下,手伸进铁皮柜最里侧,在破棉袄堆下面摸索。指尖触到硬化的塑料袋,提出来时,扎口的橡皮筋一碰就断,碎成几截掉在脚边。
袋子里装着暗红色毛线。林青梧抖开手腕,一条半旧的围巾垂落下来,平针编织,两端各织了一小截罗纹边。中间有一处漏针,后来用同色毛线补过,补丁针脚粗大,跟原织的密度对不上。
围巾里裹着一张彩色相片,相纸受潮发粘,边缘起了一层白霉点。照片上,林青梧母亲坐在老屋门槛上,双手端着豁口的搪瓷碗,对着镜头笑得拘谨。背景里老屋土墙还没裂开那道缝,门框贴着褪色红对联,下联末尾留着一个“安”字。
林青梧把围巾和照片并排搁在膝头,拉开背包拉链,抽出那件备用的黑色长袖T恤。她把两样东西裹进T恤里,卷成圆柱形,塞进背包最里层的夹层。
铁皮柜里还剩下一堆杂物。林青梧拿起户口本翻开,确认印着“林青梧”三个字的那一页边角完整,合上封皮,手指摸了摸夹层里的建行卡。卡面磁条有磨损,还能刷出数据,见习考核要用的学籍证明回学院教务处就能补办,这些证件今天必须带走。
西屋外的廊下传来沈言的说话声,“赵婶,镇上去县城的班车一天几趟?”
赵婶手里拎着菜篮子,停下脚步回应:“早上七点半有一趟,中午十二点还有一班过路车。你们要回临川的话赶早不赶晚,山路下了雪就更不好走了。”
“知道了,谢谢赵婶。”沈言扶着廊柱,把重心往左腿挪了挪,“明早还得麻烦周叔送我们一程。”
“客气啥,我回去就跟老周说,让他把三轮车棚子支起来,挡挡风。”
对话停在这里,赵婶踩着泥地的脚步声往后院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爆裂的脆响。
林青梧在屋里站了片刻,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推上铁皮柜门。挂锁上午被砸坏了,柜门合不严,留着两指宽的黑缝。她用脚尖把地上碎掉的锁鼻踢到墙角,弯腰拎起背包甩到肩上,侧身走出西屋。
沈言就站在门外的廊柱旁,后背抵着木柱,受伤的右脚脚尖虚点着地面,全身重量压在左腿上。廊下码着一摞干柴,她没坐,就这么迎着冷风站着。
听见开门声,沈言转过头,视线从林青梧眉心滑到怀里的背包,又移回林青梧脸上。她没问信的内容,也没问找出了什么,右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自然地接过林青梧手里的半截铁丝。
沈言指尖碰了碰林青梧冻得发凉的手背,“东西都收好了?”
“收好了,证件都在。”林青梧反手握住沈言的手腕,将人往屋檐内侧带了半步,避开风口,“站在这儿吹什么风,腿不疼了?”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沈言借着林青梧的力道站稳,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偏过头朝灶房方向扬了扬下巴,“张奶奶刚喊了一嗓子,说饭好了,让咱们趁热吃。”
“走吧,慢点迈台阶。”
林青梧托着沈言的肘弯,两人并肩往灶房走。
灶房里热气腾腾,支着一张矮方桌,张秀兰已经把菜端上了桌。中间一口黑铁锅炖着红菇土鸡,旁边摆着腊肉炒干豆角和腌萝卜条,三碗白米饭冒着热气,码得整整齐齐。
张秀兰手里攥着围裙擦手,一把拉住林青梧坐到自己左手边。老人粗糙的手掌顺着林青梧的手腕往上摸,一直捏到肘弯,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这胳膊上都没肉了,你摸摸,全是骨头硌手。”张秀兰拿起汤勺,把一整个鸡腿从红菇汤里捞出来,按进林青梧碗里,“在城里读书不让人吃饱饭?快吃了。”
林青梧端起碗接住汤汁,“奶奶,学校食堂伙食挺好,我自己会夹。”
“你夹什么夹,你从小就这样,吃饭跟数米粒似的,我在灶台后头看着都着急。”张秀兰瞪了林青梧一眼,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沈言,用筷子把另一只鸡腿撕下来,动作顿了一下,放进沈言碗里,“沈姑娘,你也吃,山里没啥好东西,别嫌弃。”
沈言双手捧起碗接过去,眉眼弯了弯:“谢谢张奶奶,这鸡汤闻着就香,城里吃不到这么地道的。”
张秀兰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拿起筷子往腊肉盘子里翻找,“嘴甜,多吃点,看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三个人围着矮桌吃饭,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脸上。张秀兰自己碗里的饭没动几口,筷子不停地在盘子里挑拣,专挑瘦肉往林青梧碗里送。林青梧低头吃饭,来者不拒,碗里的菜堆成小山,她一口一口全咽了下去。
吃到一半,堂屋后面的墙壁突然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灶台下的砖缝开始往外渗水,水柱比上午细,却顺着水泥地蔓延开,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印。
张秀兰放下碗筷,盯着地面叹了口气:“这管子是铸铁的,用了快二十年,年年冬天冻裂,上午老周刚拿胶布缠过,还是不顶用。”
林青梧把嘴里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起身走向门后:“我去看看,奶奶你坐着别动。”
她从门后挂钩上取下帆布工具袋,拉开拉链,里面的扳手、生料带、管钳按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林青梧挽起袖子蹲到灶台后,伸手拧紧总阀门,抄起管钳卡住生锈的接口。铁管锈死,管钳咬上去打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沈言扶着桌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灶台边:“需要照明吗?我拿手机给你照着。”
“不用,看得见。”林青梧换了个角度,虎口卡死管钳手柄,手腕猛地发力,青筋在手背上凸起,直接把锈蚀的接头卸了下来。
螺纹口上缠的生料带已经老化成粉末,手指一捻就碎。林青梧用指甲刮掉残渣,拿起新的生料带,顺着螺纹方向缠了十五圈,动作利落,随后把接头重新装回去拧紧。
张秀兰站在旁边,双手攥着围裙角,嘴里低声念叨:“还是得有个会手艺的在跟前,老周那糊弄事的法子根本不行。”
林青梧拧开阀门试水,水流在管内哗哗作响,接口处干爽,一滴水也没漏。
沈言在灶台另一边蹲下,手心里攥着几根干树枝,学着往灶膛里添柴。她的目光落在林青梧小臂的肌肉线条上,看得出神,手里的树枝递错了方向,横着卡在灶门口。灶膛里的火苗被堵住去路,往烟道倒灌,一股黑烟猛地从灶门涌出来,扑了沈言满脸。
“咳、咳咳……”沈言被呛得偏过头,眯着眼往后仰,左脚没踩稳,身子往后晃了一下,大衣袖口蹭上了灶门的黑灰。
林青梧扔下管钳,两步跨过去扶住沈言的肩膀,顺势从灶台边扯过一条干毛巾。她弯下腰,左手捏住沈言的下巴,把人的脸抬起来,右手拿着毛巾角,擦掉沈言鼻尖和额头上的烟灰印。
“看哪儿呢,烧个火能把脸贴灶门上?”林青梧指腹蹭过沈言的眼角,擦去被烟熏出的生理性泪水,“添柴要从侧面进,顺着火势走,别横着塞。”
“火苗突然窜出来,我手抖了一下。”沈言顺着林青梧捏下巴的力道仰着脸,睫毛颤了颤,呼吸扫在林青梧虎口上。
“你手太轻,使不上劲就把柴架空一点,留出进风的缝隙。”林青梧松开手,把毛巾搭回灶台边,顺手拍掉沈言袖口上的灰,“去凳子上坐着,别在这儿添乱。”
沈言抬起手背揉了揉鼻子,没挪窝,低头重新抽了根细柴,按照刚才教的法子从侧面斜着送进灶膛。火苗呼地窜起来,舔舐着铁锅底部,把她的脸映得通红。
沈言回头看了林青梧一眼,眉梢挑起:“这样对了吧?林师傅。”
林青梧没接这个话茬,偏过头避开视线,蹲下去收拾地上的工具袋。
张秀兰坐在矮凳上,手里端着半碗鸡汤,目光从林青梧捏沈言下巴的手指,一路移到沈言仰头笑的眉眼,最后定格在林青梧泛红的耳尖上。老人把碗磕在桌上,用袖口抹了一把嘴角,什么也没问,起身走到灶台后面,用火钳扒拉出一碟煨在草木灰里的烤红薯。
“晚上夜长,饿了垫肚子。”张秀兰把热腾腾的红薯放在林青梧手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补了一句,“偏房的炕我今天下午烧过了,被褥也是晒过的,你们俩将就一晚上。明天一早让老周家的三轮送你们去镇上赶班车。”
林青梧接过碟子,“麻烦奶奶了,您早点歇着,碗我来洗。”
张秀兰摆摆手,迈过门槛出了灶房,脚步声往后院的鸡窝去了。
林青梧拿起一个红薯,撕开烤焦的外皮,里面露出流蜜的橘红糖心,热气扑在掌心,烫得拿不住。她左右手倒换着,吹了口气咬下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开。
林青梧把剥好皮的另一半递到沈言嘴边:“尝尝,糖心的。”
沈言就着林青梧的手咬了一口,舌尖不小心碰到林青梧的指腹,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沈言慢条斯理地咽下红薯,伸手把桌上那碟腌萝卜条往林青梧面前推了推:“解腻。”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外头的雨夹雪变成了纯雪,簌簌地砸在瓦片上,把院子里杂乱的泥脚印一点点填平。堂屋的灯绳拉了一下,十五瓦的灯泡闪烁两下,彻底熄灭。村里夜里电压不稳,张秀兰摸黑点亮两盏煤油灯,一盏留在灶房,一盏端去了偏房。
林青梧舀了热水倒进铁锅,拿丝瓜瓤把碗筷洗净,锅底刷得露出生铁本色,又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沈言坐在矮凳上,借着煤油灯的光帮着把洗好的碗摞起来。
院门响了一声,赵婶回自己家之前绕过来,站在灶房门口往里探了探头,把声音压得很低。
“青梧,你爸欠老李头那笔钱,老李头今天下午来过了。”赵婶拢了拢棉衣领子,往院外看了一眼,“他没进院,就站在门口问了问你走了没有。我说你明天一早走,他哦了一声就背着手回去了,一个字没提钱的事。”
林青梧手里的抹布拧干水,搭在盆沿上:“知道了,赵婶,欠条还在他手里,我明天走之前去一趟他家,把账清了。”
“清了也好,免得以后扯皮。”赵婶点点头,视线越过林青梧的肩膀,往正在擦筷子的沈言身上瞄了一眼,往前凑了半步,“哎,那个沈姑娘,到底是你什么人啊?你奶奶下午问我,我都没敢乱说。”
“朋友。”林青梧转过身,从沈言手里接过擦干的筷子,一根根码进竹制筷笼里,挡住了赵婶打量的视线,“同事,顺路陪我回来一趟。”
“普通朋友大老远跟着你回山里奔丧,腿还摔成那样?”赵婶嗤地笑了一声,语气里没什么恶意,摆了摆手,“行吧,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不说我也不问。赶紧睡吧,明早我过来送你们。”
“谢了赵婶,路上慢点。”林青梧送她到门口,看着人影没入风雪,回身带上了灶房的木门。
插销推上,咔嗒一声落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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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Chapter 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