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Chapter 32

众人顺着山路往回走,刚进老屋的院门,东侧偏房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头发花白的张秀兰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门廊下,身上裹着件打补丁的蓝布棉袄,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睛越过院子里嘈杂的人群,盯着走在前面的林青梧。

林青梧脚步停住,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烧完的白布条,“奶奶。”

她刚喊出这一声,张秀兰扔掉手里的枣木拐杖,迈着小碎步跌跌撞撞地冲下台阶,一把将林青梧死死搂进怀里,干瘦枯槁的手掌拍着她的后背,老泪纵横,沙哑的哭声在院子里散开。

“我的梧儿啊,苦了你了,这么远的路连夜赶回来,那个畜生走了好啊,走了就再也没人能打我的梧儿了!”

林青梧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在被老人带着艾草味的怀抱裹住的瞬间,终于垮了下来,她弯下腰,把下巴抵在张秀兰瘦弱的肩膀上,眼眶发红,抬手紧紧抱住了老人。

张秀兰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泪,顺着林青梧的肩膀往后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安静站在院子当中、正弯腰帮她把枣木拐杖捡起来的沈言身上。

张秀兰拍了拍林青梧的手背,低声说了一句:“外头风大,快带客进屋暖和暖和,里屋那个上锁的铁皮柜,钥匙奶奶昨晚给你翻出来了,你妈留下的东西都在里头呢。”

中午十二点,帮工的本家亲戚在院子里吃完了简单的豆腐大锅菜,揣着林青梧发的二百块钱红包,陆陆续续散了个干净。

院子里只剩下满地的花生壳和鞭炮炸碎的红纸屑。

张秀兰哭了一场,体力不支,喝了半碗白粥,回偏房睡下前把昨晚翻出来的铜钥匙塞进了林青梧手里,赵婶在厨房里洗刷借来的碗筷,林青梧和沈言走进了林守成生前住的西屋。

西屋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劣质白酒味、旱烟味和被褥发霉的酸臭味。

林青梧走过去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浊气,她转头看向墙角那个用挂锁锁着的绿色铁皮柜。

之前林守成就是把她的户口本和那张存着学费的建行卡锁在这个柜子里,害得她差点交不上见习考核的学籍材料。

林青梧拿出奶奶塞给她的那把旧铜钥匙捅进锁眼,拧了两下却连半圈都转不动,林守成上个月从临川回来后显然换过一把新挂锁,她转身从灶房找来一把生锈的羊角锤,走到铁皮柜前,沈言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锤子。

“我来吧,锤头滑脱容易砸伤手,你回医院还要写病历做操作。”

沈言没等她拒绝,右脚虚点着地,左手扶住柜体,右手拎起羊角锤,对准挂锁的锁梁,干脆利落地砸了三下,啪的一声脆响,生锈的挂锁直接断成了两截。

林青梧拉开柜门,里面乱七八糟地塞着几件破棉袄,最底层放着一个印着牡丹图案的铁皮饼干盒。

她把饼干盒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最上面果然放着深红色的家庭户口本,以及那张她之前已经在银行挂失重置密码的蓝色建行卡。

户口本下面,压着厚厚一沓账单、催缴通知书和三本农村信用社的红色存折。

林青梧拿出户口本翻看了一下,确认自己的内页完好无损,直接揣进贴身的口袋里,随后拿起那沓纸张一张张翻看。

两张镇供电局的电费欠缴单,一张村小卖部的赊账单,还有四张用圆珠笔写的白条,借款人分别是村西头的老李头、村东头的王木匠和镇上的猪肉荣。

林青梧翻开那三本农村信用社的存折,前两本早就注销了,第三本还在使用,最后一页的打印记录停留在上个月十五号。

正是林守成去临川医科大闹事未果、因为取不出建行卡里的钱返回青阳县城的那天。

存折上有一笔一千五百元的存入记录,紧接着第二天就被取走了一千二,余额只剩下三百零四块五毛。

而在存折的夹层里,塞着一张对折起来的汇款回执单,汇款日期是林青梧读高二那年的九月,汇款人是“临川春蕾公益助学基金会”,金额是三千元,收款人签字栏里,赫然签着林守成歪歪扭扭的名字,旁边还附着一张镇信用社的取款凭条,这三千块钱在到账当天,就被林守成一次性取空了。

林青梧捏着那张泛黄的汇款回执单,手指用力,纸张边缘被捏出几道深深的折痕。

高二那年秋天,沈文瑾的助学项目给她批了三千块助学金,当时她还没有成年办不了银行卡,钱是打到村委会转交监护人的,林守成回来告诉她,基金会审核没通过,一分钱都没发下来,害得她整个高二冬天都在学校食堂帮厨洗碗抵伙食费,冻得满手都是流脓的冻疮。

她后来给沈文瑾写信算清账目,只算了高三那年直接发到她手里的两千块,根本不知道高二那笔钱早就进了林守成的口袋。

赵婶擦着手从厨房走进来,看见林青梧手里的白条和存折,叹了口气,拉过一张木凳坐下。

“青梧,这些条子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你爸这人虽然混账,但他在村里跟老李头和王木匠借这四千五百块钱的时候,嘴上说的全是为了给你凑大四去省城医院见习的住宿费和押金。”

赵婶指了指那本还没注销的信用社存折。

“特别是上个月中旬,他从临川回来,在镇上酒馆跟人吹牛,说闺女在省城大医院当大夫了,以后有出息,转头就找猪肉荣借了一千五百块钱存进折子里,说是等过年给你包个大红包,结果转天酒瘾犯了,又取出来一千二拿去赌了,最后只剩这三百块钱没舍得动,锁在柜子里。”

西屋里安静下来,窗外吹进来的风刮得桌上的欠条哗啦作响。

林青梧低头看着存折上那行“304.50”的铅印数字,又看了看手里那张高二时的三千元助学款取款凭条。

如果这些债全是林守成在赌桌上欠下的高利贷,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把这些东西全部扔进火盆里烧掉,林守成那点可笑又短暂的愧疚,抵消不了他打断她肋骨、吞掉三千块助学金的恶,最后还不是拿去换了酒和赌资。

她永远不可能原谅这个男人,但这四千五百块钱是村里老人听信了给她交学费的借口、实打实掏出来的养老钱,奶奶还要在村里住,她没办法在面对这些无辜的邻居时,理直气壮地说出一句“与我无关”,更不能让奶奶替林守成背着骂名在村里抬不起头过日子。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背上,没有用力握紧,只是停留了一秒就收了回去。

沈言拉过旁边的一把竹椅,在林青梧身边坐下,从托特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偏过头看着林青梧的侧脸,“青梧,这些账目和法律上的切割,需要我帮你梳理一下吗?如果你想定夺怎么处理,我帮你算清楚,如果你现在不想看,我们就先把它们收起来。”

林青梧转过头,对上沈言温和而专注的视线,“帮我理一下吧,记在我的账本上。”

林青梧把自己那本随身带的记账本推到沈言面前,沈言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票据,按照借款性质飞快地在纸上画出了两个表格。

“从法律层面上讲,你放弃继承遗产后,这些债务你都没有偿还义务,但从情理和张奶奶以后在村里生活的角度来看,我们可以把它们分成两类。”

沈言用钢笔尖点了点左边的表格。

“第一类是供电局的三百四十块电费,因为老屋张奶奶还要住,这笔钱必须交,我已经记在第一位;第二类是村小卖部的一千二百六十块烟酒赊账,店主明知林守成没有偿还能力还长期赊销高消费酒水,属于商业风险自担,我建议只按成本价给五百块了结;第三类是老李头、王木匠和猪肉荣的四千五百块借款,他们是出于邻里情分、听信了给你交学费的借口才借的钱,如果你愿意认,我们可以分期还本金,不计利息。”

沈言抬起头,看着林青梧。

“这样算下来,电费加小卖部再加三家邻居的本金,一共是五千三百四十块,扣掉存折里剩下的三百零四块五,实际缺口是五千零三十五块五毛,你看这个方案可以吗?”

林青梧点了点头,“就按这个办,这五千块钱我先找你借,算在我们的合住账本上,连同之前的房租,等我明年毕业进医院拿到规培补贴,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分期还你。”

“好,都按你说的记账。”

沈言没有推辞半句,在账本下方工工整整地写下“借款五千元整,债权人沈言,债务人林青梧”,随后把笔递给林青梧签字。

林青梧签完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她伸手去拿铁皮饼干盒,准备把剩下的废纸清理掉,指尖却触到了盒子最底部的一层硬纸板。

那块硬纸板是后来垫进去的,边缘有些翘起,而在铁皮柜最里面的阴暗角落里,刚才移开饼干盒的位置下方,破棉袄底下还压着一团用旧塑料袋包着的东西。

林青梧先把柜子深处的塑料袋拿出来解开,指尖触碰到里面柔软的暗红色羊毛织物时,动作猛地顿住,紧接着她抠住饼干盒底部的纸板边缘往上一掀,夹层底下露出了一封没有贴邮票、信封早已被岁月浸得发黄的信件,信封正中央,用娟秀却有些发抖的钢笔字写着四个字:吾儿青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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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Chapter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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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吻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