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在盘山公路上狂奔,轮胎碾过碎石坑洼,震得车厢铁皮哐哐作响。
路过青阳镇的时候,包车司机在派出所门口停了五分钟。林青梧跑进去签了字,领出林守成的死亡证明原件和法医鉴定书,出门时又在镇口小卖部买了两条红塔山塞进后备箱。
这会儿她坐在后排,手里翻看着刚拿到的证明材料,上面的字迹很清晰:饮酒后失足坠落,颅脑重度损伤致死。她合上纸页,折好塞进双肩包夹层。
面包车拐过最后一个山坳,灰扑扑的瓦房村落出现在视野里。
林家老屋在村子最东头,院门大敞着,门楣上挂着两条被山风吹得乱晃的白布条,院墙外围了二三十个穿着深色棉袄的村民,正揣着手交头接耳。
赵婶正站在村口急得团团转,一看见有车开过来,赶紧挥着手迎上来。
车刚停稳,她就扒着摇下来的车窗,一边拍着大腿一边骂街:“青梧你可算到了!你说林守成这个杀千刀的,活着的时候喝大酒打老婆孩子,死了还不让人省心!镇上棋牌室那个刀疤刘,带着三个小混混,天没亮就搬了把太师椅坐在咱们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按了手印的欠条,说是连本带利一共三万八,今天见不着现钱,谁敢抬棺材他就砸谁的场子!”
林青梧推开车门先跳下去,“村支书没报警吗?”
“报什么警啊,刀疤刘精着呢,他不打人也不砸东西,就往灵堂门口一坐,嘴里一口一个林守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派出所民警昨晚来过一趟,说是经济纠纷,让他们去法院起诉,可民警一走,他们又坐回来了!”
赵婶喘了口气,压低声音快速交代,“还有,村里老辈人讲究入土为安,你奶奶昨晚醒过来,死活不让拉去县里火化,支书就让人连夜在后山挖了坑。可现在刀疤刘堵着门,村里那些原本答应帮忙抬棺的本家叔伯,全缩在院墙外面看热闹,没一个敢上手的!”
林青梧听完点了点头,转身扶着沈言下车,低声叮嘱了一句:“你去偏房陪着我奶奶,外面的事我处理。”
沈言右脚踩在泥土地上,站在林青梧身侧半步的位置,“我跟你一起。”
院子门口围着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两个从城里回来的女人身上,议论声嗡嗡地传进林青梧耳朵里。
“这就是青梧啊,去省城读了四年大学,长得越来越水灵了,旁边那个穿大衣的是谁啊,看着跟电视里的老板似的。”
“还能是谁,肯定是她城里的亲戚呗,你看林守成作了一辈子孽,最后还得靠闺女回来收尸。”
“收尸有什么用,刀疤刘在里面堵着呢,三万八千块钱,青梧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上哪儿掏去,今天这棺材怕是抬不出去喽。”
林青梧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径直走进院子。
堂屋正中央停着一口还没上漆的杉木棺材,前面摆着一张掉漆的八仙桌,上面连张遗像都没有,只立着一块写着“先考林公守成之灵位”的硬纸板,前面插着三根烧了一半的线香。
八仙桌左边,一个留着寸头、左脸颊有道寸许长疤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嘴里叼着烟,脚底下吐了一地瓜子皮,身后站着三个穿黑夹克的年轻混混。
村支书蹲在堂屋门槛上猛抽旱烟,看见林青梧进来,赶紧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青梧,你可算回来了。”
林青梧冲村支书点点头,没看刀疤刘一眼,先走到八仙桌前,从桌角拿起三根香,就着油灯点着,拜了三拜,插进装满苞米面的香炉里。
刀疤刘把嘴里的烟蒂往地上一吐,用鞋底碾灭,从怀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黄纸拍在八仙桌上。
“你就是林守成那大学生闺女?行,正主回来了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爸生前在我场子里借了三万块钱,加上这大半年的利息一共三万八,白纸黑字红手印都在这儿,父债子偿,今天你把钱转了,我立马带人走,绝不耽误林老哥上路。”
林青梧眼角的余光瞥见院门外看热闹的村民全都把脖子伸了进来,院子里的议论声一下子停了,全都盯着她看。
她转过身,拿起八仙桌上的那沓欠条,一页一页翻过去。
一共六张纸,全是拿小学生作业本撕下来的纸写的,上面的借款日期从去年冬天一直延续到上个月,每张五千,月息三分,落款处按着林守成大拇指的红印泥。
刀疤刘双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看清楚了吧?你爸自己按的手印,村里好几个人都见过他在我那儿拿钱。”
如果这是合法的民间借贷,哪怕利息超标,本金也得在遗产范围内清偿,但这是棋牌室的赌债,而且林守成名下除了这栋漏雨的泥瓦房,根本没有可执行的遗产。得先把这帮人赶出院子,过了正午吉时,村里人忌讳阴气重,就更没人愿意帮忙抬棺去后山了。
林青梧把六张欠条叠整齐,放回八仙桌上,抬眼看向刀疤刘,“刘老板,这六张条子,借款地点全写着青阳镇顺发棋牌室,月息三分,换算成年化利率是百分之三十六,超过国家法定保护上限两倍多,而且你在棋牌室放水钱供人赌博,在刑法上叫开设赌场罪,涉案金额超过三万就够立案标准了。”
刀疤刘左脸上的横肉抽动一下,他猛地往前跨出一大步,蒲扇般的巴掌砸在八仙桌上,震得香炉里的灰烬往下掉,油灯的火苗晃了三晃。
“少拿大学生那套酸词儿吓唬老子!什么赌债不赌债,这是林守成借去买酒喝的!今天要是不给钱,这口棺材就烂在屋里!”
刀疤刘唾沫星子喷在灵牌上,身后的三个黑夹克混混同时上前一步,活动着手腕掰出咔咔的骨节声。
站在林青梧身侧的沈言往前迈了半步,她抬起右手,亮出正在跳动音轨的手机录音界面,举到刀疤刘鼻尖前。
“刘老板,从你刚才拍桌子索要赌债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包括你身后这三位威胁阻止正常出殡的行为,我都录下来了,音频备份刚刚已经发给了律师。”
沈言食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律师的微信对话框,“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一条,继承人以所得遗产实际价值为限清偿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林青梧今天就会签署放弃遗产继承声明书,林守成的任何合法债务都与林青梧无关,至于你的非法赌债,你可以现在打110让镇派出所来认定,看看警车是先把棺材扣下,还是先把你的棋牌室查封。”
堂屋里的冷风卷着纸灰擦过沈言的风衣下摆。林青梧看着刀疤刘的视线落在那块亮着的手机屏幕上,又扫过沈言身上那件驼色大衣和微跛的右腿。
刀疤刘眼珠子转了转,脸上凶相毕露,猛地扬起蒲扇般的大手,朝着沈言手里的手机劈手夺去。
“臭外地的!老子跟林家算账,轮得到你一个瘸子拿破手机在这儿装大尾巴狼?给我砸了!”
刀疤刘咆哮着,带起一股浓烈的烟臭味扑向沈言。
沈言右腿不便,重心本就偏在左脚,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抓,肩膀下意识往后一撤。
林青梧一瞬间伸出左手,一把将沈言拉到自己身后,右手顺势抄起八仙桌上那根半尺长的黄铜拨火棍,带着风声狠狠抽在刀疤刘伸过来的手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堂屋里炸开,刀疤刘手背上瞬间浮起一道红印,疼得他怪叫一声缩回手。
“谁给你的胆子动她!”
林青梧横跨一步,用自己的肩膀彻底挡住沈言,手里的黄铜拨火棍直指刀疤刘的鼻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小时候林守成挥着火钳打人时,林青梧只能往后山跑,刚进院子时她只想按规矩办完丧事,刚才刀疤刘拍桌子时她也还在克制,直到这一刻看见刀疤刘的手伸向沈言,胸腔里压了十几年的戾气彻底翻涌上来。
“这是林家的事,有种冲我来!你敢碰沈言一下,我今天就算不埋这口棺材,也得拿这根铜棍把你的满嘴牙全撬下来!”
林青梧盯着刀疤刘,左腕在身后轻轻碰了碰沈言的大衣衣摆。
刀疤刘捂着手背往后退了半步,看着林青梧手里那根沾着香灰的铜棍,又看了看林青梧身后毫发无损的沈言,咽了口唾沫,转过头冲着院门外扯开嗓子干嚎。
“行啊,林守成养了个好闺女,连亲爹的脸面都不要了!村里老少爷们都听听,林守成尸骨未寒,这闺女为了赖账当场拿棍子打债主,连老子的祖宅都不要了!”
门口的村民发出一阵唏嘘声,林青梧听见几个辈分高的老头子在后面小声嘀咕,说是闺女家太凶悍,不替亲爹遮丑。
林青梧站在棺材前,迎着院门口几十双眼睛,手里的铜棍当啷一声扔回八仙桌上,没有替林守成辩解半句,也没有因为那些指指点点红一下脸。
“刘老板说得对,林守成生前酗酒、赌博、打老婆孩子,在村里借遍了钱,这些事全村人都知道,我没什么好替林守成遮掩的,这栋老屋的宅基地归村集体,房子归我奶奶养老住,林守成没留下半毛钱遗产,你的赌债,我一分钱都不会认。”
林青梧视线扫过门口缩着脖子的几个本家老头,从包里拿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按出三个数字,直接把亮起的拨号界面朝向刀疤刘。
“现在是早上八点四十分,九点整我们要起棺上山,给你三分钟时间带着你的人走出这个院子,八点四十三分还不走,我直接拨通县公安局治安大队的督察电话,举报镇上顺发棋牌室聚众赌博兼暴力催收。”
刀疤刘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老高,死死盯着林青梧的眼睛。
僵持了足足一分钟,堂屋里的线香燃断了一截,灰烬落在桌面上。刀疤刘猛地抓起八仙桌上的六张欠条,胡乱塞回怀里,冲着地面啐了一口浓痰。
“晦气!算老子倒霉,三万块钱当给林守成烧纸了!我们走!”
刀疤刘一甩黑夹克下摆,带着三个混混灰溜溜地挤出院门。
四个混混灰溜溜地挤出院门,林青梧看见原本围在门口看热闹的村民赶紧往两边缩,刚才还七嘴八舌议论她不孝的几个老头子,迎上她的目光时全闭上了嘴。
林青梧转身对村支书说了一句:“支书叔,麻烦叫大家进来帮忙起棺吧,烟我已经买好了,就在外面面包车后备箱里,帮忙的叔伯一人两包红塔山,等下了山,我再按规矩一人结二百块钱红包。”
村支书回过神来,连声应着,招呼着几个壮劳力去车上拿烟。有见了现钱和好烟,方才还缩手缩脚的本家兄弟立马来了精神,伸手抓过两包红塔山往棉袄兜里一揣。
几个汉子迈步跨进堂屋,抄起粗麻绳捆紧杉木棺材,穿入碗口粗的木杠,吐气开声喊着号子把棺材抬离地面。
林青梧走上前端起八仙桌上的灵牌和瓦盆,抓过一叠黄纸钱扔进盆里点燃。火苗窜起,烤得指尖微热,林青梧抬脚踩碎门槛前的引路瓦,端着灵牌领着抬棺的队伍往后山走。
沈言解下脖子上的羊绒围巾,上前一步绕在林青梧颈间,顺手替林青梧理好被风吹乱的鬓发,“山里风硬,拢着点领口。”
林青梧偏过头,看向沈言微跛的右腿,“你的腿受得住吗?山路滑,你留在院里等我就行。”
沈言拢了拢大衣衣襟,迈步跟在林青梧身侧,“我陪你走完这一程。”
山路泥泞,昨晚冻硬的土坷垃被日头晒化了一层,鞋底踩上去直打滑,混着枯草的泥水溅在林青梧的裤脚和鞋面上。
山风刮在脸上生疼,吹得纸钱漫天乱飞,几张白纸挂在路边的荆棘丛上,迎风猎猎作响。
这条山路林青梧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处坑洼。
十岁那年寒冬,林守成喝醉了酒拎着火钳抽打林青梧,林青梧摸黑顺着这条山路往后山跑,跑丢了一只棉鞋,脚底板被碎石子扎得鲜血淋漓,缩在柴火垛里冻了一整夜。
那时候这座山像座铁牢笼,怎么跑都跑不出去。
如今林青梧捧着那个男人的灵牌一步一步往上走,身后传来吱呀作响的抬棺木杠声,还有沈言撑着那条受伤的右腿,踩在泥地里的脚步声。
走到半山腰的陡坡,林青梧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往后仰倒,手里的灵牌险些脱手。
一只温热的手掌及时托住林青梧的后腰,沈言跨前一步,用左侧肩膀顶住林青梧的背脊,稳稳扶住林青梧。
林青梧听见沈言压抑的一声闷哼,回头便看见沈言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右腿膝盖微微发颤。
沈言喘了口气,反手扣住林青梧冰凉的手腕,“抓着我的胳膊,借点力,别往下看。”
两个远房婶子揣着手凑上来,眼睛滴溜溜地在林青梧和沈言身上打转,咧着嘴搭话。
穿红袄的二婶凑近半步,伸手就要去挽林青梧的胳膊,“青梧啊,你在省城大医院当大夫,一个月能拿万把块吧?你看你堂弟明年要盖婚房,手头正紧呢。”
“就是啊,你爸走了,以后咱们这些本家亲戚可得多走动,你在城里路子广,顺手帮衬一把也是应该的。”旁边的三婶跟着帮腔,唾沫星子乱飞。
沈言松开林青梧的手腕,侧身跨出一步,挡在林青梧和两个婶子中间,“青梧刚参加工作,助学贷款还没还清,医院的工资卡都在我这儿管着,怕是借不出一分钱。”
二婶缩回手,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哟,你是青梧什么人啊,怎么还管起她的工资卡了?”
“我是她的债权人,也是她的担保人,各位长辈要是想借钱,不如先替林守成把刚才那三万八的赌债结了?”
两个婶子脸色一僵,讪讪地闭上嘴,灰溜溜地退回队伍后面,再没人敢上前攀扯。
沈言转过身,重新牵起林青梧的手。
墓坑是昨晚挖好的,就在后山半坡的荒地上,四周长满半人高的枯黄野草。
棺材落坑,几个壮劳力抄起铁锹铲土筑坟,铁锹拍打新土的闷响在山坡上回荡,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
没有哭天抢地的哀嚎,也没有吹吹打打的唢呐班子。
林青梧看着最后一铲黄土盖住墓碑,上前把灵牌端正地摆在坟前,屈膝跪在冰冷的泥地上,磕了三个头。
沈言站在林青梧身侧,弯腰伸出双手,托着林青梧的胳膊将人搀扶起来,随后掏出纸巾,俯身一点点擦掉林青梧膝盖上的泥渍。
“都结束了,林青梧。”
“嗯,彻底结束了。”
胸口没有半点悲伤,只有巨石落地后的空旷,林守成这一辈子,连同那些挥之不去的酒臭味和谩骂声,终于彻底埋进了这堆黄土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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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Chapter 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