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殊慢吞吞挪过去开门,外面月光如水荡漾,尘世喧嚣尽已褪尽。他指甲扣着门框拉开房门,迎面撞上一片苍翠竹木。
是画着小绿草的扇面。
白萧“哗”的一声合上扇子,扇柄敲在宁殊挡在门前的胳膊上,大摇大摆走进来。
宁殊:“你来干嘛?”
白萧自觉的坐在位置上喝茶,“哎呀呀,这么好的夜色,我当然要出来转转了。”
察觉被人嫌弃,他自觉有点跌面儿,放下杯子,指向身后,责怪宁殊厚此薄彼,“你怎么不问他来干什么?”
路澜山也从门外进来,他手里拿着小纸包,塞到宁殊怀里。
宁殊刚洗完澡,热气一接触外界,很快变了性质,又凉又湿,路澜山转身将门关上。
“你淋雨了?”刚一靠近就感受到冷气,他不满,“你伤才刚好。”
宁殊睁眼说瞎话:“没有。”
白萧在后面扣了两下桌子,提醒两位,“我还在这里呢。”
宁殊回神也有点不好意思,弥补问:“好在哪?”
问的是夜色。
彻底无语了,白萧道:“够黑,我可以不用闭上眼睛。”
真是不能指望这两人,他探着头在窗口查看一番,确定外面没人,又闩上门,终于回来坐下。他心想,虽然现在住在族长府,不至于有碧月坛的人潜进来,但黑山崖内部人心各异,保不齐有人大晚上不睡觉跑过来偷听。
路澜山参加完那什么大会,刚和白情分开就被白萧堵个正着,连衣服都没换,被他连拖带拽的拉到这里。
开会是在长老堂,离族长府有一段距离,加上下雨,两人吃完饭才离开,转眼已经天黑。
宁殊坐下,手轻轻搭在膝头,“什么会啊?”
路澜山没听见,正忙着低头闻闻自己身上有味没,扯着衣袖脖子扭成麻花,感觉好像是香香的。
宁殊戳他一下,麻花终于吱声,“妖武大会快要到了,要商量人选。”
“选了谁?”
路澜山“嘶”的一声仰头思考。
好想他思考真的有用一样。
宁殊:“你来选?”
路澜山低头认命:“我没听。”
他掩饰尴尬的端起面前的茶盏,哪里知道之后还有老师提问环节。放下杯子,茶香飘散,又有一股辛香温热的气味扑来,带着草木的清苦。
路澜山轻轻嗅了嗅,问:“什么味?”
宁殊没回话,右手一推将陶瓷碗挪到路澜山跟前。辣味倏然浓重,原先还是气,现在已凝成雾,遮盖眼前这一小片地方。他手背贴着探了探,还是烫的。
宁殊接着云淡风轻的转头看向白萧,“你怎么了?”
白萧猛的凝神,他也没听。
对上面前这两人,想到自己的心事,头一次显示出目光的闪躲,甚至还讪笑两声才开口。
路澜山觉得惊奇,有主人做榜样,这狗逼坑了他们无数次都不带反思的,竟然还会露出这种心虚的表情。
到了这种时候,反而没了那么多惴惴不安,他端起姜汤饮下一点,“你发现自己认错了祖宗?我们一直以来找错了调查对象,并且跟着他满世界乱转了很久?”
猜测很大胆。
“那倒没有。”白萧放松多了,深吸一口气,“其实,是我发现镜·花水月好像没带我们回到五百年前。”
宁殊不明白放松在哪:“什么东西?”
“是这样的,我们回来的时候恰巧是白情族长从禁闭室出来,我就以为我们回到了五百年前。但是,不知道那里出了问题,现在的情况是。”他说到这,停顿片刻缓了缓,“四百五十年前,我们在。”
族长继位的时间。
他也是在长老大会上白情闯进去说要继任族长时才反应过来。一群老帮子对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少年长吁短叹,白萧看清对方有些颤抖却握的很紧的拳头。
族长继位。
过电一样被击中,从尾椎骨直通大脑皮层,白情抖了抖——终于完蛋了。
“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穿错了时间。”
宁殊服了:“那怎么办?”
白萧抿抿嘴巴,还是决定一口气说下去,“这不是最重要的,最关键的点在于,四百五十年前,族长继位之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离妖界大乱已经不远了。”
白情族长力挽狂澜,拯救黑木崖于危亡之中。
然而,自那之后,他妖力受损,于汜水洞内闭关,不问世事。将白家下任少主之位传于其子后不久,于洞中长逝。
路澜山惊讶:“他还有儿子?”
白萧点头,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否认,他老祖宗清清白白大男孩一个,老婆都没有,哪来的儿子。
至少目前没有。
至于他这个曾曾曾孙是从哪个石头里蹦出来的,目前还有待考证。
这人不知为何重新拾起了偶像的滤镜,郑重又悲怆的说:“但还有个传说,老祖宗不是妖力受损伤了根基,而是在闭关之中被人害死的。”
路澜山:“谁害的?”
“不知道,妖史里没记载过。”
他正经资料不看一点,又不知道从哪里整来的奇人传说里看的,之前还念叨过妖王毁天灭地为红颜的风流韵事。
路澜山几小口终于饮尽那碗姜汤,喝的心口暖乎乎的,对白萧的话有一句没一句听着。
如果史料记载为真,那么离白情闭关不剩下多少时间,可在此之前,他还没有完成结婚生子、成为绝世一尊大天狗,与找回宝镜。
路澜山喝茶漱口:“这么说白情还挺快。”
白萧十分狠辣的维护老祖的尊严,“不准说我祖宗快!”
三人商量完,外面天色已经有了要眀的迹象。走之前,路澜山特意站在门里留了会,抬眼看放在桌上的小纸包,低声道:“记得吃。”
宁殊会意的点头,等人都走了,他躺回床上,床板很硬,没能云朵一样把他包裹住。他起身把手帕晾好,又去浴室拿脏衣服出来。
屋里没有丫鬟,溜达着去厨房吃饭。刚湿润过的黑山崖清新自然,只是不少地方挂着飘扬的白幡。
睡前,宁殊打开纸包。
里面是几种分类包裹的药丸。
还灵丹被他收起来。另一种,宁殊挑出三粒放在热水里化开,棕色的冒着热气,闻着很像感冒冲剂。
他慢慢吞,小巧的喉结一下下滚动。
那次直到他爸妈从外面回来,他和路澜山才向狗一样狼狈的滚回窝。
早上天一亮,他们就从屋檐下跑到早餐店,在外面晾了一夜,衣服都干了。雨里带碱,衣服像是硬了。他套在里面,绷着肌肉四处躲避。
路澜山路上问他是不是学了孔雀舞。
不敢跟林心则说,宁殊扯谎是去同桌家住了一晚。他妈还问怎么一夜过去两人都白了不少。当时路澜山声音还带颤的解释在人家家里游泳,泡的。
既没喝姜汤也没吃药,唯一进嘴的是小区门口早餐店的一碗白粥,当天晚上两人就喜提感冒。宁殊好的快些,路澜山则是在家歇了整整一周。
味道不太美妙,宁殊放下碗,等到药凉了才一饮而尽。
温热的汤药连带着他的心都喝的暖烘烘的,像是拿着小熨斗烫过一遍。
雨后空气很闷,他起身将窗户开了一条小缝才去睡觉。
路澜山合上门,屋内小丫鬟门在布菜,她去厨房时恰好看见还有没盛完的姜汤,要了一碗连带着饭菜一起送过来。
路澜山摆手,他不喜欢姜的气味。
“不用,我喝过了。”
丫鬟听话的将汤碗放回食盒,大概人不当老板的时候就没有闲下来的机会,现下替人打工,他终于体会到黑心老板半夜敲门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早知道就早点睡了。
路澜山吩咐小丫鬟门退下,没一会木门再次被推开,挂着的风铃撞得凶猛,替主人表示不满。
小十低着脑袋进来,他跟阿福从前就不算太熟,这人出去一趟成了主子搬出小厮们住的宿舍,简直主奴殊途。
“阿福”没关心这些弯弯绕绕,挑起盘子一根青菜压在饭上,“有事?”
小十说:“族长说向月答应了,但是他妖力受限,很难凝聚,所以想请您帮个忙。”
不过一个时辰,路澜山没想到这人这么快就能答应。
还以为要纠缠一阵。
他起身走到床边,翻箱倒柜,在一堆旧衣服里掏出要用的,书被他随意埋回衣服里,欲说还休的露着一半书名。他在桌子前大笔一挥画好符纸,交给小十。
路澜山道:“修炼前让向月在这里面注入妖力就好了,别太大方,不然纸要破了。”
小十点头,认真记下这些话。
路澜山没让他走,接着问:“你们族长这是要参加妖武大会?”
小十摇头,他是小岑姑娘派去照顾族长的小厮,只负责日常生活起居,这些事情不会找他商量。
吃完饭,路澜山打开窗户才发现那几个小丫鬟竟然还在那里站着,一问才知道也是小岑姑娘派过来照顾他的,让她们收拾走了剩饭,又拿走了脏衣服。
房间一下空阔不少,夜色已深,他放弃出去转转的想法,躺回床上。
灭了灯,路澜山侧过身,右肩硌的一疼。他左手绕过去从衣服堆里把东西拽出来。
拿到之后一直贴身放着,还一次都没看过。他披上衣服,重新点亮油灯,倚在床头翻书,修长匀称的手指在粗糙的页面一下一下划着。
如果有人看见这幅挑灯夜读的用功场面一定要赞叹一句励志,孩子说不定是清华的料子。
路澜山心想,写的真他妈无聊,不如他开会时看得那些话本子有意思。
夜风吹着烛火晃动,身姿皮影戏一般印在墙面上。
一直懒懒散散的人突然抬起上半身,路澜山举起油灯靠近图画,害怕引起火灾。他动作有些小心,眼睛眯起盯着,画上的珠子和不久前看见的雪白锁骨之间挂着的很相似,又不完全一样。
这样的法器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他手指摩挲在页面上,重重的蹭过去。
页脚险些被他扯烂。
大晚上,哪来这么大波动?
路澜山合上书。
不知道真正想抚摸的是书页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嗯,这一个单元快要完了,下次我会谨慎一点写的,这个写一半我都不记得写了什么了,像说梦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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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祖宗之法 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