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书,外面水声泠泠,有鸟啼,没有喧哗。屋门大开着,穿堂风爽快,宁殊揉了揉眉峰眼皮,日光最盛之时,眼前白白黄黄一片。
他坐在那一上午捧着本书一动不动,丫鬟都快睡着,听见动静很机灵的招手,立刻有小姐妹们端上饭菜。
吃过饭,宁殊又木桩一样插回土里。门外白萧和几个小丫鬟擦肩而过,他手里搬着东西,不能替人家分忧,只好歉意的笑笑。
山一样落在眼前,遮盖所有日光,宁殊目光上移。
白萧累的气喘吁吁,放下到他腰部的书山,擦去额间汗珠,“我说你,去藏书阁看又能怎么样,还非要拿到房间,怎么,当众学习你不好意思啊?”
毕竟任劳任怨替他搬了一周的书,宁殊目光一扫,先确定了他要的几本书都在,才回道:“太潮了,里面有味道。”
白萧赞叹:“真讲究。”
“习惯了。”
白萧坐在地上,屁股底下正好有东西垫着,比蹲着舒服多了,他不愿意挪地方。这些都是他前几天刚般回来的,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看完了。
“你看的真快。”他把书重新塞回原处,“怎么样,发现有什么不对了吗?”
按照白萧所说,镜·花水月设下结界,若是没有里面人带领,外界是进不来的。小岑看见的黑衣人是怎么进来的不得而知,那晚崖口的守卫没发现任何异常,事后探查结界也没有被破坏的迹象。
白情坦白,宝镜在几百年前也曾有过不对的时候,只是很快就被爷爷修复好。宁殊这几天看遍藏书阁,就是想找到有关记录。
然而……
他换了个话题:“那边修炼怎么样了?”
白萧刚路过的时候正撞见向老师手把手教人运气,可惜妖力只要一聚到手掌就迅速消散,每次都只能贴了符纸学术法。
向月一边兼职老师,一边充当妖力供应库,身兼数职,这些天往他房间里送去不少补品。
进步倒是很快,但宁殊总觉得这像是没有根基的栽树。土地下埋着的不是树根,而是一团纸絮,虽然高高的树干也直通向天空,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扯就断了。
宁殊问:“所以白情真的要去参加妖武大会?”
白萧道:“要是能在妖武大会取得名次就能得到黄泉道的奖赏,黄泉道你知道吧,可以说的上妖族的第一大派了。赏赐很丰厚的,金银财宝、香车美人、修炼秘籍,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妖不想要。”
但他并不认为白情这样努力修炼全是为了去什么妖武大会,“最关键的,我觉得还是想手刃仇敌。”
闻言,宁殊眨了眨眼,碧月坛主实力强劲,在妖界都是排的上名的。他不想绝对的说出不可能,内心更多的是一份不确定,或许有朝一日会化成肯定。
想起黄泉道的奖赏,宁殊问:“是不是还有机会亲眼见到妖王。”
白萧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呃……没有吗?”
白萧有点懵:“妖王?黄泉道还给自己找了个妖王,也太霸气了吧。”
比他黑山崖第一美男少主的名头还拉风,可惜不够文雅,阶级统治意味太强,他不喜欢。
“是妖界的妖王,”宁殊拎着白萧的后领,解放底下的书堆,从里面抽出一本,翻开几页,没有详细的记录,只是匆匆一句话。
先族长夺得妖武大会第一名,曾亲眼见过妖王,受其赞赏。
白萧低头看了半天,一向风雅的脸上透出蠢萌的表情,“这是野史吧?我们妖族一向是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目无王法的,哪来的什么妖王?”
宁殊翻开第一页,提醒:“你们黑山崖的史官写的。”
“哦。”白萧戛然而止,从他手里拿过来,“回头我去问问,这本我也没看过,妖界动荡,藏书阁失过一次火,很多书都被焚毁。”
“七星妙宝树枯萎之后,地火频繁攻击妖界,各处时不时便会有失火的情况发生。若是白天,还有及时扑灭的可能,但要是在晚上,别说扑灭了,烧死几个人都极有可能,更别说这些书了。
白萧没注意到宁殊越皱越紧的眉头,如果说向月现在是族长师傅,他俨然就是个助理,听起来不太体面,但可以近距离接触族内事务,是他做吉祥物时所不知道的。
七星妙宝树……
他在房间里挑了只花塞到怀里,花瓣饱满,娇艳欲滴,正是给曾曾曾祖母献殷勤的好工具。
等宁殊回过神之后,桌面只剩下被挑挑拣拣蹂躏一通的残花败柳。
宁殊把没看的书放在桌子旁边,用完的堆在前面,等着人来收拾。他自己则是眼不见心不烦的溜出门,先去膳房走了一遭,没回房间,转去汜水湖处。
路澜山扣了两下胳膊,放下钓竿,悠闲依靠在躺椅上,眯着眼睛快睡着了,手里的吊杆突然动了两下,他慌忙拽着收线。
开门鱼!
宁殊从另一边走进,木桶里就那一条鱼一枝独秀的摆尾巴。
这几天他都忙着看书,路澜山第一次在白天看见他,拧着身子仰头瞧,“不看书了?”
“眼睛累,出来转转。”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吃食,掰成碎块洒进池子内。又将包好的点心递给路澜山。
交换了鱼竿,路澜山躲在一旁吃东西,难得的清净。点心没吃完就见小鱼一家三口团圆。
他有点嫉妒,说:“之前我和蠃鱼一起捉鳌鱼,我就很少能抓到,一般都是承担在岸边生火的重任。”
宁殊问:“怎么不去市场买?”
不是他不食人间烟火,实在是鳌鱼价格便宜,没必要为剩下几个子儿耗费这么大力气。
路澜山摇头,因为能够稳定妖力,鳌鱼市场很大,价格才被打下来。但几年前,这还只是一种既不好吃又不好抓的普通鱼类。
宁殊不明白:“那你还要吃?”
“刚好抓住了嘛,结果发现鳌鱼竟然还能净化妖力。这叫无心吃鱼鱼找死。”
宁殊哼笑,并不作答。在这坐一上午,就杀着一条鱼,喂活十几只蚊子,不算造杀业了。他也跟着扣扣胳膊,放下撸到肘部的衣袖。
“还钓吗?”
路澜山一口塞进点心,噎在嘴里一时没下去,他从椅子下面掏出书,“给你看个东西。”
宁殊接过来,目光在书页上扫视,他看东西一向很快,哗啦啦页翻得不停。
——琉璃心,先天法器,可收缴人的情绪、感情,乃至魂魄。
上面详细介绍了琉璃心这种法器的由来与用处,甚至还有配图。应该是对其很是了解之人撰写。
路澜山不经意道:“修无情道倒是挺好用。”
宁殊撩起眼皮,正好接上对方的目光,他轻咳一声,“我觉得我还挺有情的。”
书本上的字遒劲有力,墨水洇到背面,只是颜色上看像是掺了水,他合上书,问:“你从哪来的?”
那天晚上方丈给他的,后来路澜山仔细想想,方丈大晚上不睡觉估计也不是为了赏月。
至于为什么给他这个……
“可能你脖子上的东西被方丈发现了。”他伸手扯扯宁殊的衣领,手背划着脖颈蹭过去,沾过水微凉的手和冒着体温的皮肉接触。
路澜山道:“你也好好穿穿衣服行吗,坦胸漏乳的你也不嫌冷,又不是缺那两块布。”
宁殊第一次被人用这个词语形容,然而脖子上的触感太过鲜明,和那天的拥抱相像,他一时反应过来,好一会才向后退了一步。
拢了拢衣领,宁殊又觉得不对劲,怎么像他穿的真的有问题一样,“你心别这么脏行吗?!”
静了这么多天,还是忍不住,宁殊问:“你那天为什么突然抱我?”
路澜山不承认,“我提前告诉你了啊。”
还真说了,伸开他罪恶的双手之前,路澜山极快极轻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他也确确实实听见了。
宁殊换了个问法,“那你为什么抱我?”
正中路澜山下怀,他道:“我要借妖力啊,这东西我又没多少。”
路澜山吃着东西,回着话还有空冲他笑。
宁殊哽住,觉得不对又很有道理,他提起鱼竿,“不钓了。”
两人转身往回走。
回到宁殊房间,路澜山将书留给他。桌子上残花败柳乱作一团和宁殊龟毛的性格对不上。
“遭抢劫了?”
“白萧丢的。”宁殊隐晦的往回扫了眼,语气无奈,“他不知道从哪看出来的,觉得小岑姑娘是他曾曾曾祖母,每天定时到人家面前请安。”
路澜山心酸,养恩真是不如生恩,怎么对他没这么孝顺。
鱼在桶里待一会已经有了蔫吧吧的迹象,两人在房门口分别,路澜山突然改变了主意,没将桶提到膳房,等宁殊进屋,他自己也回了房间。
找了个大缸将鱼放在书架上,清澈透亮的玻璃大纲里转着三只土不拉叽的草鱼,像是艺术品。
路澜山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回想起今天的表现,给自己演技打了个99,留点进步空间供下次发挥,等到自己想的臊嗒嗒的,才脱了衣服在床上滚两圈。
被开门声惊了一下,险些连人带被子掉下去。
白萧进了人家房间,没看见路澜山,和房间缸里三条鱼对上眼。
他绕过屏风,看见床上鼓起的一坨,“你去钓鱼了?”
已经寒透了心,路澜山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矜持的点头。
白萧对这人技术有所了解,咋咋嘴,不以为然,他一看那三条胖头鱼就知道不聪明,不然怎么连他的钩都能上。
路澜山护犊子:“我这叫愿者上钩好不好?再说我今天钓上来了不止三条,你别在那酸酸叽叽。”
这人说着说着突然娇羞的笑了一声,白萧不和他掰扯,想起来这的正事,大爷一样往地上一坐,拿来的东西随意往桌上一甩,惊起半层灰尘。
叫他高中班主任惊掉下巴的一幕出现了,路澜山飞快坐到桌前捡起书。
白萧回头看了一眼,这是他问白情借来的,受了好一顿揶揄。
他问:“白情那里要怎么办啊,我怎么看整个黑山崖都没什么好人。”
路澜山头也不抬,“先让他们老师学生相处相处,培养一下感情方便授课。”
白萧不理解,老师和学生还要培养感情?他看向月鼓励式教育已经够可以的了,暗自寻思不如把岑婆婆叫过去。
你练功来我端水,你受伤来我包扎,你休息来我暖床。一来二去,你去我也去,不就勾勾搭搭了。
然而他抬头,路澜山已经求知若渴的翻开书皮,眼神扒在上面,扯都扯不下来。
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宁殊愿意舍命护他,逃亡时期的朝夕相处,拥抱时同样强烈的心跳。每一件都让他看见了希望,不强烈但足够让他不再坐以待毙。
——钓系手册(三)
他舔了舔嘴巴,准备让深埋地底多年的种子努努力,说不定就开花结果了呢。
“没事就退下。”
在此之前,他要吸取一些养分。
一来二去,你去我也去,早晚能勾勾搭搭上。
路澜山心口泛起一丝甜意。
其实我这章落下了没发,包括我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没发现,好心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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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祖宗之法 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