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沙鸥,最后一只白鹭飞到柱子上,九五龙台上钟鸣阵阵。白情微微仰头,仿佛能看清远处飘扬的白幡。撒了数日的白纸今日才停,旧日种种仿佛已经被覆盖。
第三声钟鸣落下,天狗啸月般的雷人之声响彻天地,地面齐齐跪下一片。
放下钟杵,白情转身,没找到小岑,这人几日不见踪影,怕是又躲在哪里哭去了。
他在心里小小叹了口气,视线一扫接上向月的目光,他在想什么,淡漠望着前方。
无人看向此处,白情强打起精神扯扯嘴角,以示安慰。
绕过铜钟,他走向台阶,桌上摆着小盘子,盘子内用云纱覆盖,乃是为了保护族长指环。
百年来被长老们守护的指环如今终于要迎来他真正的主人,白情静静盯着盘子,一只素白的手悬在权利上空,终于要担上使命。
底下匍匐的乌泱泱的众犬从地上爬起来,几百双溜溜的黑眼珠聚向一处。天狗族有世界上最敏锐的嗅觉与最警惕的眼睛,那双总是闪着亮光的黑宝石般的眼珠就是证明。
新族长背对着众人。
日光闪烁,向月阖起眼皮,琉璃珠被迫眯着藏在底下。
爷爷说曾说过,指环乃是象征着黑山崖至高权利的物件,如今又有两家加入,这份荣耀日渐膨胀。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镜子要照不下这么多人。
向月抬头看向天空,太阳像是要炸了。白情悬在盘上的手终于动起来,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空气在日光中粘稠起来,人群中响起一个冰冷如铁的声音:“且慢!”
骚动的人群像是被刀劈过的浪潮,显出一条甬道,没过多久重新闭合。
领头人站在浪潮之前。
白情连头都没回,决然的抓住扳指往手上套。他鬓角汗湿一片,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溜到鼻尖。
啪嗒一声,落在地面。
“颜长老有什么事吗?”白情回头,攥紧了手心。
长脸老男人站在众人之前,捋了捋长髯,微昂着下巴。
三家合并之后,颜家族长就成了长老。三位长老还在时这老头答应的好好的,五位长老在族长之下平起平坐,如今他摇身一变成了长老之首不知要整些什么幺蛾子。
烦人!白情咬了咬牙,撑起有些摇晃的身子。
颜长老视线一扫,突然哈哈大笑,超前面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天狗族一向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他不知道从哪里学的动作,做出来既不优雅也不得体,有几分滑稽。
“早就听闻白家少主风姿卓越,乃是不可多得的少年英才,老夫前几日到此一直没能见到少主,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白情白着一张小脸,也回了个礼,因着主人长着一张好面皮,显得动作标注的多,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韵味。
“长老缪赞。”
颜长老:“我与你爷爷乃是同辈人,从前也是一起参加过妖武大会的好战友,你还是个小奶狗的时候我便觉得这小犬日后定是前途无量。”
台上还在进行虚假的客套,白萧微微眯起眼睛,这老头张口闭口都是少主,分明是不认白情做族长。
这种时候还提起百年前的往事,就是故意找人难堪,试问哪个翩翩少年愿意在众人前被迫回忆从前趴人怀里换尿戒子的儿时趣事。
底下窸窸窣窣传来众人的讨论声,他碰了一下向月的胳膊,这孩子自回来就整天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白情忙着继任族长,没空管这些少年心事,心理老师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到他身上。
但他这两日着实烦心,每日煎熬的等着路澜山和宁殊回来商量要事,就把这档子重任忘了。
毕竟不是个貌美姑娘,年轻小伙子这种生物一向被他归为皮糙肉厚有吃就行的,或者心机深沉早死有利于社会发展的两类。
接触时间最长的路澜山和宁殊都心大的要死。是那种明天世界爆炸,今天还能拿个地盘逗狗玩的货,和面前这位显然不同。
没等他换上温柔大哥哥的笑容,他妈的长脸男又开始找事。
“老族长原先乃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就是黄泉道都要忌惮三分,突破四大凶兽的镇守取得千年玄铁,还能毫发无伤的回来。怕是就连百年前的那位大人物也做不到,可惜……”
他说到这故意停顿片刻,陈家那位长老站出来接上,“只是老族长练功时不小心,走火入魔,一命呜呼,黑山崖族长之位空了百年。”
“空了百年之后,竟选了这样一个人当新族长,难不成黑山崖真的没人了吗?”
这人一身腱子肉,看着不像天狗,倒像是熊妖,说完还冷笑两声。
白萧被黑熊精拿斧子追的仇还没忘,他起步上前,衣角被向月抓的有些紧,险些摔在台上,一个踉跄稳住身形。
展开扇子摇了两下遮掩,白萧说:“几百年前的事情啊,现场估计都没几个人清楚真假。说起来老族长在的时候两家还没加入黑山崖吧,对我们家老族长的英雄事迹记得倒是清楚。”
他回身故意背对两人,冲白情说:“我看族长不如派两位长老去做史官算了,省的老人家有话没地方说,憋坏了谁负责?”
向月迟了几秒鼓掌,“活的真久。”
白萧话说一半:“老而不死,是为——”
颜长老是个老头,陈长老却正值壮年,按理说白情叫声哥哥都不为过,只是人长得着急了点,看着像个怪叔叔。
怪叔叔横眉怒目,瞪大了眼睛,“你是哪里来的臭小子,不知道主人们说话的时候不准插嘴吗!你们白家就是这样教育小辈的吗!”
他说着就要冲上来抓人,九五龙台一向是只有族长能站的地方,白萧也只是立在台子凸出的小块木板上,板子很小,再有一人站上来铁定要压塌。
陈长老一掌握拳,三两步冲上来,一拳直击白萧胸口,白萧向后退了两步躲开一拳,踩上台子,趁着没人注意赶快回来。
“长老打小厮,你也真是出息。”
白萧回了黑山崖就换了衣服,他和向月的衣食都是白情安排下人准备的,自然和原先做仆人时不一样。陈长老只当他是白家小辈,没想到是小厮。
他只不过年长几岁,和同辈打还算说的过去,但和小厮打就有点太掉面子了。陈长老气红了脸,“胡说!你刚刚那一招明明就是……”
转瞬之间,两人已过了几十招。白萧用的是天狗一族独传秘技,讲究的便是以灵巧取胜,专门针对比自己雄壮的对手。
陈长老也是赶巧,以至于明明妖力上强不少,他一时半会却没能取胜。
陈长老退后半步躲过扇子的锋芒,扇风扑着,还没站稳他后脑突然一凉。
一根手指抵住他向下滑,还没到尾椎,到达后背时,他心头一悸,酥麻感从脚底向上传,直扑到头皮,快要漂浮着分层。
他没顾念妖力输入中断会对经脉造成的影响,慌忙向一旁闪去,脚步落到地面脱离妖气覆盖范围的一刻,森然的冷气终于散去。
陈长老嘴边渗出一道血丝,紧接着呕出一大口鲜血。
颜长老突然出声:“好了!仪式还没完,打打杀杀像什么样子?!”
白萧收回扇子,扭头一看,心里一惊,冲向月小声说:“快下去!这台子不是我们能站的地方。”
趁着没人注意,他俩挪了地方。
颜长老冷眼旁观一切,负手而立,“白少主身子不适就先下去,我看今日这么多事打扰也不适合继续进行,不如来日挑个好日子,继位不急这一时半刻。”
没登对方回应,他追击道:“还不快找个妖医给少主包扎一下,出了问题你们谁来负责?!”
他话说的很响,掩盖住虚情假意,竟真显出为他人着想的气势来。
白情右手动了动,没有说话。随着颜长老的声音已经有无数视线射向他这边,藏也来不及不如大大方方给人看。
啪嗒一声,落在地面。
右臂鲜血如泉涌,白情面不改色目视前方,指环还被他攥在掌心,指甲掐进肉里,很清醒。
颜长老等了半天仍旧没有人接话,刚刚冲出来的那两个小子齐齐望向台上不说话,陈长老扶着地面硬撑着没有倒下去。
他将锐利的审视目光收回,如果不是情况紧急,陈长原这种人物根本不配和他合作。
“少主敲个钟都能被震伤,何必带什么族长印,不如做个公子继续快快活活过日子的好,可别让指环压伤了我们小公子的骨头!”陈长原压下一口老血,继续按着原计划说。
颜长老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向月离陈长老不远,一脚过去彻底将人踹翻。
白萧伸手拦他,轻轻摇头。若说之前那些话还是这两个死老头贼心不死,故意找茬,那现在这话就更像为了大局考虑了,没有族人会接受一个软弱可欺的族长,这样的人无法带领好他们的族群,更得不到他们的认可。
果不其然,底下窸窸窣窣响起动静,白情的手指被鲜血染盖,修长匀称如白玉的手指没怎么练过剑,上面没有茧,可不就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的手。
而这只手还没来得及带上族长的指环。
人群中有个少年高声喊:“族长不让少主当,难不成找两根老葱当啊,你们这群姓陈姓颜的傻缺说什么呢!”
少年身后的跟班一听老大发话在后面接应的比谁都快,一句又一句砸过去。三家本就刚合成一体,明面上是天狗一族互帮互助,暗地里谁都不服谁,另外两家的少年也不甘示弱。严肃的博弈变成流氓似的互骂,语句逐渐不堪入耳。
已经有人从怀里掏了武器。
偏偏此处只有陈长老爱搞些风雅派头,剩下的天狗都是土生土长的,丝毫意识不到不合时宜。老的或许还顾些稳重,少的已经要化作原型往对方身上撒尿了。
白情记得这几人从前和自己打架,实力只算一般,要不然也不会只逮着他一个废柴薅。他伸出还能灵活运动的那只手,按照记忆中的口诀念出,脑海中被刻画无数次的语句,此刻却念得结结巴巴,像是口吃。
莹黄色的光芒鱼尾般在空中晃动,从四面八方游向海洋中心,漩涡处越积越大,由萤火虫变成了月亮。光芒擦着众人脸测,无人注意到海洋已被染红。
骂战中的众人停了,白萧护住脸,震惊的看向台上。颜长老紧紧皱起眉头。
妖气像是月光,庭院中被锁住的月光,束于掌心。
张开的五指被握住,一拳直击向黄钟,所有人为这条海啸般的潮浪让开一条通道,海浪不是受到陆地的阻拦,而是源自深处的神秘召唤。
根源处平息。
如此强劲的一击,铜钟晃了晃,一阵风过去。
向月这才想起擦一擦脸颊的血珠,问怎么了。
白萧不忍再看,没怎么,怎么会没怎么?起势这么强的一击换回每人脸上一道不深不重的伤。
自此之后天下人都知道左颊带疤的是黑山崖的天狗了,他用扇子捂住脸,有点想把人抓下来。
要不再装几年孙子算了。
呃……白情看向自己的掌心,最后一条游鱼摆着尾巴钻回去。
趁着手臂还热热的,他又一掌推出,妖力如潮汐运动,出去又回来。
一连使出十八掌。
铜钟终于像是荡秋千一样开始摇摆,幅度越来越大。白情掌心已经硬的像铁,冷得像冰。
颜长老伸手一点,扶住了摇晃的大钟,“这挂着的绳子还要再几百年才会断,若是你真的需要,不若老夫借你一把刀。”
借了要还吗?还得是刀,还是族长之位?
他拿长辈教训小辈的口吻说话,从身后抽出一把弯刀,闪着淡紫的光辉,一扬手,黄钟落地,发出比钟杵敲上响百十倍的声音,震得人心口刺痛。
众人纷纷捂住耳朵。
异心人慈眉善目:“小白少主,若是没别的想做的就先下来吧,眼见着天都快黑了,水滴石穿还要百年,不能让大家伙一起耗着等是不是。”
白情依旧站在那里没动,连耳朵都没捂,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肩膀处隐隐还有着热意,他接上底下两双不起眼的目光。
他扯了扯嘴角,看起来像是失败者的强颜欢笑。只有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直没止住的鲜血顺着腕骨留下,他随意在胳膊上一点,手背在衣服上擦擦,彻底将族长服制当成了抹布,还是吸水效果不太好的那种。
只刚刚那一秒,天翻地覆。
颜长老没有把他赶下来,只能由少主……不,族长来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了。
白情手指前方,突然说起了往事,“儿时爷爷带我来此处玩,我就躲在里面荡秋千,老爷子伸手一推,钟能晃上好几个时辰。”
他没说如果做了错事,爷爷会故意把钟摇的特别厉害,直到把他弄晕,再也没力气捣蛋。
白情冷冷看向颜长老,“你不行。”
颜长老也不生气,此黄钟是天地灵气所化,钟声可以警告方圆百尺生灵,唯有族长继位时才会被敲响。除了老族长大概再也没人能敲响。他刚刚不过是削断了挂着钟的绳子。
“老夫确实——”
“我行。”白情说话时有些气力不足,但语气不容置疑,他再次重复,“我可以。”
颜长老眯起眼睛看向台上的少年——天狗一族出名的废柴,若是这孩子仅仅是个废物大概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关注,偏偏他是那个人的孙子,得到过妖王称赞的天狗,百年前天下就只会再有那么一只。
曾经的天之骄子,妖武大会的第一名,有一个没用的后代,死于走火入魔。
他冷笑一声:“小白少主,如果说大话就能赢,战场上和修士对战的不该是妖怪,军队里养着的应该是说书先生。”
衣角被手下扯住,如今两界和平,这样的话万万不能再说。
白情脸色有些白:“你要试试吗?”
颜长老反问他:“你要试试吗?”
白情点点头,瀑布般的长发遮在眼前,是刚才被妖力划开的。他弯腰拾起玉冠,随手束起头发,血黏住的发丝被暴力的扯开。
他抬手的动作一顿,先是看见站在九五龙台边的向月和白萧,白萧很机智的护住脸,没受伤。向月就凄惨多了,被划了一道不说,还傻傻的不知道止血,糊了一脸红像是要去唱戏。
视线最后落到颜长老身上,白情刚刚神游了半天,终于想起这人和爷爷的渊源。
“等等,我说过的吧,若我使出全力,这钟或许挡不住这一击,日后再寻妖铜的铸造事项就要有劳颜长老了。”
这废物手臂上还挂着血,族长的白衣服制早被染红,雪中腊梅似的向下滴落,可他此时表情太过笃定,就连颜长老也不免怀疑,难道他真有隐藏实力没有使出来?
如果真是如此,族长之位就是板上钉钉。颜长老紧蹙的眉头骤然放松,咬牙道。
“来!”
虽然伤不是你干的,但小白的大还是得你接!颜长老,靠你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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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祖宗之法 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