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祖宗之法 22

路澜山猛的回神,方丈还在他身后,道:“明日寺中备班斋供,小友若是无事,不如帮寺内分一分豆子。”

方丈的声音又高又远,恍惚间还有些熟悉,令他情不自禁想要抚摸那圆圆的亮脑袋。

风止息,梨花在身后不再飘落。

推门进室,屋内没有炭盆,但一直闷着要比外面温暖许多,宁殊合上窗户,盘腿坐在榻上。

白天衣服勾在箩筐呲出的枝条上划开了线,沙弥给他找来针线。宁殊像个老太太把细线穿到孔里,皱着眉系上结。

昏黄的灯光正射在他根根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一根两根三根。

感受到视线,宁殊抬头,不耐烦的看他,“干嘛?”

路澜山摇头,顺势坐在床边随手捞了个枕头放进怀里。

“方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路澜山拿着枕头搓扁揉圆,完全不像没什么的样子。宁殊觑他一眼,也不说话。

“方丈说我没有心。”

路澜山下巴搁到枕头上,有点蔫吧。他弯着腰,位置比较低,撩起眼皮只能看见对面拿着针线的手。

动作停了。

宁殊炸了。

银针一下插入枕头,路澜山眼前亮光一闪,举手挥来的冷香阴气森森,带着杀气。

“这也是你债主?你也欠他一段情?”

一双杏眸倒竖,路澜山感觉对方的马尾立刻变成了铁剑,周围有熊熊怒火燃烧。

“你怎么这么能惹麻烦?”宁殊说,“你不是少主吗?天天不干点正事,在外面瞎搞有意思吗?”

火烧屁股了路澜山才意识到自己话中歧义:“不是,就是物理上的……反正怎么可能啊,我还能跟一五百岁老头搞上吗!人家看我不得看孙子一样。”

宁殊也就是被刚刚突如其来的消息惹乱了心思,其实细想也就知道不可能,他从枕头上拔回针线。

躲过一劫,心里各种情感交汇,饶是路澜山脑回路清奇,也从刚才的反应中咂摸出一点不对味来。

路澜山一只手抵着下巴,肘部撑在膝盖上,歪头看他:“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我爸妈都没这么关心我。”

没人回复,他抬眼从对方表情中什么都看不出来,又低头看向宁殊正在修补的衣角,动了动嘴,“你好慈祥啊。”

路澜山一挪身子,躲开飞来的枕头,扭动的飞快,站到墙边,和宁殊隔开一个桌子。

“你要死啊!”

路澜山笑的不能自已,捂着肚子,等勉强能止住了,才绷着脸回视,宁殊还盘坐在床上,一只腿从床沿耷拉下俩,针和外衣都随意扔在床上。

宁殊瞪着大眼睛,红着腮。油灯被放到床头照着,昏黄的灯光全铺到床上,衣服连带着他的脸全被罩在光里,像是绸缎,睫毛落在眼下的阴影更加清晰了。

放在被子上的拳头慢慢捏紧,路澜山移开视线,心头一跳,十分识时务。

“小心床上,别扎着你。”

他一说完,宁殊就将手放开,在床上一划,捅出一个血洞。

不疼,他面无表情的抬头,路澜山像个没声的八音盒缓缓转动,缩在墙角自扇嘴巴。

乌鸦嘴。

拽过外衣,翻到内侧,宁殊问:“之后还说了什么?”

路澜山还不敢回头:“找我分豆子,黄豆绿豆小红豆,分豆子的灰姑娘~背着一个小箩筐~”

宁殊动作一顿:“我们留下吃斋饭?”

方丈的住屋比分给客人的还要破,一大早就吩咐小和尚去拿盆豆子。

小和尚昨天伺候了一大帮人,今天终于找到了能帮他一起做活的好兄弟,欢欢喜喜的端着盆就去了。

豆子在木盆里沥过水,冰冰凉凉的。

盆送到了,分豆子的小工却不见了。小和尚摸着脑袋四处转圈,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油灯放在桌上。

他跑到院子里,那几个少年不愧是修仙之人,恢复的很快,此刻已经能互相搀扶着在院子里走动。

小和尚回到屋里,拿回木盆。终于发现油灯下压着的字条。

做客一趟,饭还是没能吃上。第二天一早,宁殊就被路澜山拉着逃出无量寺。

搞笑,老和尚不杀妖怪。可不代表那几个正道人士不做点什么,等他们恢复了,就是想跑也跑不掉。

没了东西要背,路澜山落得一身轻,走起路来都欢快许多。

出了无量寺走到主街,人间的烟火重新燃起来,白雾中飘散的气味和苗里庄重的香火不同,少了几分**,多了一份活在当下的快乐。路澜山跑到摊子上买包子,险些受到人眼看狗低的摊主驱赶,还是拿出钱包全倒出来展示了一番势力,才成功拿到两份热气腾腾的肉包。

远离碧月坛,此处不像溱水镇那般风雨欲来,但两人仍旧没把相貌变回,只是脚步慢了下来。

就这样不告而别,宁殊心里还是有点担心。频频转头看有没有什么光头捕狗大队追上来。

路澜山早知道方丈不计较这些,却也跟着沉默,他担心的不是那些。包子吃完了,他弯腰薅了根草塞嘴里咬着。

刚才掏出来的钱已经是全部家当,手里剩下的也就够吃一顿午饭。

宁殊这大少爷估计逃命时第一个丢下的就是身上的金银细软。

这些东西太沉,只会影响他拔剑的速度。

“大概还有一天我们就能回去了。”

宁殊把头转回来,跟上他的脚步,两人终于并肩。

路澜山宽慰他:“安心啦,虽然白情弱弱的,但向月实力还是不错的,更何况白萧又不傻,遇到危险肯定会躲的。打不过难道还跑不过吗?”

这几天宁殊确实有些担心,他们落下山崖就没了动静,很难不令人疑惑。可惜再担心也只能等回到黑木崖见面后才能知道情况。

他点头:“嗯,我们走快些。”

路澜山像吐痰一样舌头一顶把嫩草丢到地上,发出由心的一句:“如果能快点联系到白情也好早点报信,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哪里了。”

宁殊跟着点头,嘴里“嗯嗯”两声。

“不过不跟白萧似的,磨磨唧唧,优柔寡断。我们这么有效率说不定到了黑山崖正好能跟他们撞见。”

宁殊终于有了反应,斜眼瞥他,这人又开始折磨小草,很没素质。他嗤笑,“一个遛狗遛三月的人还好意思说狗没效率呢。”

路澜山手上一用力,又拔下一根,却只是放在额头上拨了拨,一抬头宁殊走出去好远,他快步跟上。

“你还记得呢。”

他想不记得都不行,路澜山当时一走三个月。宁殊都不知道怎么给他妈解释,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那个借助他家的少年刚和他吵完架,牵着绳和他的狗流浪天涯了。估计他妈刚听完就要翻冰箱去检测冻猪肉的成分,顺便报警抓他儿子了。

大半夜的,宁殊上完课精疲力竭,应付不过他妈,还要翻墙出去到垃圾场看看人去哪里。

结果别说人了,狗毛都不剩,就留下一封信。

就这样,宁殊还给他打了三个月掩护。

“早知道你下次一走这么多年我当时就不替你瞒着了,也好让我妈提前适应下,知道某人一直这么没谱,免得她伤心。”宁殊咬仇人一样对嘴里的包子。

路澜山听出话里扎着的小刺,解释:“我那时候真是去干正事了,信里给你留的消息实在是正事没法给你说。”他随机应变,“这不是不用我说什么,你就能遮掩的很完美吗,可见,可见你有当演员的天赋。”

宁殊听出他话里的谄媚,从他还是小少爷的时候奉承话就听过不少,早就古井无波了,但路澜山的话还是给他带来触动。

因为太欠了。

宁殊面无表情:“你有因为说话挨过揍吗?”他记得高中那个校霸脾气特别不好来着,一言不合就要提刀把人大卸八块。

路澜山这样有情商的能分成109块,留下一块等他报完警再砍一刀上去。

路澜山摸摸鼻尖,他袖口处的破洞昨晚也被宁殊顺手补上,绣工不好,能看出一道蜈蚣似的长长痕迹。

“其实吧,我当时确实不是去遛狗。”

宁殊接着道:“不是带狗上月球,为国争光去了?”

这人记性还真是好啊,路澜山自己都不记得信里具体写了什么,就是时间太赶,随手编上去的。

“不是,我还在地球。”

宁殊:“天啊,你三个月都呆在地球啊,外星人爽约了?嫦娥没骑着月兔来接你?”

路澜山:“没呢,是加勒比海盗骑着小电驴把我接走的。”

“哦,去航行了。”

“去陆地上比剑了。”

宁殊终于抬眼看他,草束成一根手指粗,全被他塞嘴里,地上已经斑秃一小块。对上视线,路澜山冲他讨好一笑,嘴里的东西全落到地上,“去干什么了?”

“青云大会啊。”

日头西照,宁殊搭眼一看,转身推门走进店。

“青云大会是什么?”

店里妖很多,五湖四海,五颜六色,五头六臂。他撞上一个布衣短打的棕色熊妖,对方立刻竖着眼睛恶狠狠的瞪他。

“就是修士的比武大会,剑修、符修、音修什么的不分类,都有个上台较量的机会,各凭本事,谁打赢了谁就是第一。”

宁殊给熊妖倒了歉,转头道:“你去那干什么?”

“比武呗,我是第一来着。”他随口提到,像是说了什么轻飘飘的小事。

宁殊没说什么,微微点了点头。

没然后了?

他没让场子冷下来,“其实妖界也有这样的比赛——妖武大会,只有妖族能参加,第一不是我。”

有那么一丢丢不好意思,路澜山一直低着头说话:“其实我当时是为了拯救修真界才去的,你知道吗,据说第一有机会学到联盟的至高神功……你去干什么?”

宁殊扶着楼梯上去一半,闻言转过身,疑惑的歪着脑袋,“吃饭啊,你不饿?”

一直低着脑袋闷头走,他这才意识到进了一家饭馆,还是装修不错的那种。

路澜山摸摸肚子,里面空瘪瘪。他一直说话才能转移注意力,只是,“你有钱吗?”

一直到坐在餐桌前,路澜山还在震惊,一直视金钱如粪土的小少爷竟然想起逃命时带着荷包这种累赘了。

“啪”的一声,宁殊伸手收回袋子放到衣襟里,“你有完没完了?”

饭菜端上来,他伸手排好了盘子。

可能是还灵丹的效果,其实宁殊不是很饿,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路澜山还在埋头和桌上的饭菜奋战。他想找点事情做,扭头看向窗外。

路澜山嘴里含含糊糊问:“你怎么坏兮兮的,突然变得这么勤俭持家。”

窗棂上不知为何挂着一只黑色的铃铛,红色的穗子坠在下面,说不出的诡谲。他转了两下手腕,没发出一丝声音。

宁殊托着脑袋:“不好意思啊,我破产了。”

坏了?宁殊透过空隙看进去,很黑很黑,里面不知是什么情况。

他放下铃铛擦擦手,路澜山似乎快吃完了。

窗台夹缝间塞着一张纸,似乎是无意飘进来的,宁殊将它拽出,用力太大,中间有些撕裂,他端详片刻。

这是冥币?

正想给人家塞回去顺便道个歉,外面突然响起深沉又厚重的钟声。

天地为之一震,宁殊向窗外望去,数不清的白鸥、沙鹭从水面惊起,齐向山中飞去。像是流过的白绸,掠过此处时衔走捏着的白纸。

宁殊的发丝被翅膀掠起的风吹起,又被轻轻放下。

银铃响起来,穗子跟着摆动,像在荡秋千。

楼下寂静的人声重新变得嘈杂,像是一汪清泉烧了很多年,如今终于开始冒泡。

“废物少主要继位了?”

“嘘!现在已经是族长了。”

钟声响了三下,最后一声结束。与太阳相对的,西面突然升起一轮盘月,没能被日光盖住,冷冷的散着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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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来口烤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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