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妖将他团团围住,“你要耍赖?!”
“不不不!”赶在刀斧锤要向他脸上招呼前,路澜山连连摆手,“我是说我不赌了。”
拿着斧头的妖还握着手柄没放下,似乎是准备在这人说出下一句话时就一下劈上去,“什么意思?”
“一个人的气运总共就那么点,我赌这一天也算是耗尽了。这样下去也是输,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换个人来替我一回,也算换个心情,大家玩个高兴。。”
他说话语气轻巧,倒像是真的在为别人考虑
群妖道:“你要换谁上来?”
“这一次可是把我的身家性命都压上去了”路澜山道,“既然是替我赌,那自然是我来选人,宁殊,快过来!”
宁殊正要转身跑路,冷不丁被叫住,心中暗自后悔:“果然犹豫就会败北!”
他慢吞吞的转身,路澜山抓着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拽过去。
群妖道:“他来替你?”
“对。”
“输了你偿?”
“对。”
众妖打量着宁殊,似乎在猜测面前这人有没有什么精深的赌术。一时议论纷纷,若是让他上场,这人要是个绝世赌王从无败绩可如何是好?若是不让他上,那便损失一条鲜美的人腿。
砍人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这时候却只想让别人把决定做了。
其中一个魄力颇盛的妖怪主动站出来,“南海第一赌王,愿跟这位兄弟试试。”
这妖刚刚隐在人群中,一出来才发现右边裤管空空荡荡,他将一把青红色的大刀拍在桌上,宁殊心里咯噔一下,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路澜山的手臂,曼城第一臭手,他还能怎么办?
路澜山靠近几步贴着他的耳朵道:“别紧张,我们这是比大小。”
紧张的不该是他吧,宁殊苦笑一下,别说比大小了,就是比长短比高矮都没有,路澜山从今后只能做无臂大侠了。
杨澜山……
他回头看向路澜山,这人揪着自己的袖子低着脑袋和他说话,不时抬起眼皮,分给对面一个“赌王算个毛啊”的眼神,等等,说起来这身体是阿福的吧。宁殊下意识松了口气,他们穿回的只不过是回忆,真正的阿福早就化作黄土三捧,随风消散了。
到此,宁殊彻底放下心。
就怪了。
即便只是回忆砍下条胳膊也不是玩的,死不死不说,疼是肯定的,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也是一辈子的事啊。
他这边还在天人交战,路澜山已经一拍桌子,将桌面上的大道扫落,道:“我们不比大,就比谁摇的小!”
“摇骰子哪有比小的啊,肯定是比大啊。”
“就是,就是,你这人懂不懂规则啊?”
路澜山也不多言,拉着宁殊转头就要走,“那恕不奉陪。”
群妖立刻拦住他。实在放不下那条鲜美的人翅,先前那妖纠结片刻,便道:“好好好,就按你说的来吧。”
南海赌神看着瘦骨嶙峋,字面意思的瘦骨,全身都是骷髅,只有左手上带点皮肉。他五指紧扣紫檀赌盅,猛的向上一扬,脆响密集装在坛内。
食指勾住蛊沿一掀,两枚骰子静止在蛊底。
一个二,一个三。
宁殊闭了闭眼,他们这也快有了,一个**,一个三肢。他伸手托住赌蛊,不敢晃得太厉害,只轻轻摇了摇,希望少沾点霉运。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共八下,立刻勾住蛊沿。
开蛊。
蛊底正放着两个骰子,一个一,一个二。
宁殊一时惊的没说出话来,原来他这霉运反应速度这么慢,只是反着来一次,就轻轻松松胜了。
他回头看路澜山,对方也正笑着盯他,路澜山挺激动的指着骰子,小声道:“你运气这么好啊!”
群妖立时唏嘘一片,赌王拼命捶打起桌子,有碎裂的声音,不知道是桌子还是他的骨头。
路澜山还在叫嚣:“赌神,我们再来一局吗?”
宁殊见好就收,不便招惹这群赌徒,只道:“钱你们收着,人就先走了。”他轻轻拽了下路澜山,群妖这次不再拦着他们,侧身让出一小条通道。
赌王从地上捡起大刀,刚刚刀面拍过的地方此时才裂出一道缝隙,极细极小。
宁殊垂眼走路,挤出群妖包围,差点又一头撞进刚才那小鬟怀里。
小鬟笑眯眯的扶住他的胳膊。
宁殊讪笑一声,站稳了要从旁边绕过去。小鬟却伸臂拦住他,道:“再赌一场吧。”
她语气柔和,臂膀却坚硬如铁,宁殊没刹住车,撞在胸膛上生疼。这些妖都怎么回事,一个两个异食癖这么严重,他后退半步,问:“和你吗?”
小鬟没有回话。
“和我。”
一道微哑的嗓音从上方传来。黑纱垂落,人影轻飘飘立在暗处,虚实难辨。宁殊抬头,只能看见缥缈的轮廓,看不见面部表情,但他清晰的感觉到这人现在很不高兴。
宁殊摇头,转身要从那边出去。只走了几步,又遇到一名小鬟守在那里,笑眼弯弯却又无比强势。
群妖立时安静住了,低着头扮鹌鹑。宁殊听到小鬟低声说道:“坛主大降光临,郎君不要扫人兴致。”
宁殊挑眉,他们就此金盆洗手再不上赌场能怎么,还能强买强卖?
真的可以。
东西南北四角各站着一个小鬟,正向着缓缓行来。那只吃人肉的猪妖不知何时已经坐在地道口处,前方一小片地面看上去黏腻非常。
上空人影还站在那,一动不动,路澜山轻轻捏了下他的手腕。
“好,那就比大小。”宁殊干脆转身,重回赌桌。
见他回来,黑幕之中传来一声轻笑,接着伸出一只苍白的手,从身旁小鬟手中接过赌盅。
宁殊只觉得那只手莫名熟悉,还没等着他仔细想想,那人已经摇完,开盅。
两个三。
还好,还好。这人虽是坛主,赌术却没到妙手通天的地步。他拿起赌盅也跟着摇了几下,两个一,毫无疑问是胜了。
宁殊长舒一口气:“承让!”
他转身又要走,小鬟抬头一看,随即伸手拦他。宁殊在怀里摸索一番,没打算和他们这样没完没了的纠缠下去。
坛主从边上回到屋内,黑纱隔着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只能听到冷冰冰的声音飘出来:“刚刚那局,没说比大还是比小,若是比大便是我赢了。”
饶是这人再怎么云淡风轻的说出这句话,也掩盖不了这是在耍无赖的事实。
想他一个不混酒吧、不打游戏的三好学生,本就没什么赌场经验,遇到这种无赖除了震惊只剩震惊。他睁大眼睛抬头看过去,那人又说:“再给你一次机会,摇。”
宁殊嘴角一抽,问道:“比什么?”
“小。”
要是比大,他就要掏符纸了。宁殊定定心,拿起赌盅轻轻摇起来,这几局下来,他自信了不少,总觉得再赢一局不是问题。
和底下的紧张气氛不同,楼上,女郎捧着果盘走进黑纱。宁殊敛眸,静静盯着手上的盅,正在他要揭晓答案时。女郎从黑纱中走出来,道:“等一等。”
宁殊停下,问:“怎么了?”
“我们坛主叫你上来。”
宁殊感觉到衣角被人抓住,他心里也难免紧张,但现在在人家的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再怎么无赖,总不能因为赢了一局,就让他血溅当场吧?
群妖议论纷纷:“坛主这是要做什么,杀了这小白脸?”
“能不能杀另一个,这个看着瘦巴巴的,想想就不好吃。”
就是不好吃。宁殊拨开路澜山捏着他衣角的手指,转身的瞬间轻轻摇头示意。他捧着赌盅一步步走到黑纱之前。
从这个角度终于能看清,屋内置着一把太师椅,那人懒洋洋斜躺在椅上。一阵风吹过,黑纱飘动,他手上把玩着一颗葡萄,转了两圈,指尖一用力,立刻将果子捏爆。汁水溅到黑纱纸上,看清的瞬间,宁殊瞳孔猛的一缩,底下头收起表情。
女郎走到他身边,伸出布满鳞片的手,抚上宁殊的身体。又滑又凉,他冷不丁打个哆嗦,随后惊道:“你干什么?!”
女郎只是笑笑,没有坛主的指示她不会回答任何问题。定住宁殊后,她伸手摸遍这人全身,回头道:“没有。”
话语虽然简洁,语气却是说不出的恭敬与小心,仿佛是生怕声音大了会惹怒眼前之人。宁殊更加惊讶,全身动弹不得,只眼睛瞪大了一些。
黑纱之后,那人一点头。女郎立刻回过身,道:“可以摇了。”
宁殊被解开定身术,全身说不出的酸软,他没有摇动赌盅,只食指勾着掀开。
一个一,一个二。
还是小。
宁殊送了一口气,把盅塞给女郎,转身下楼。
女郎倾身靠近黑纱,站起来表情有些犹豫,说这几句话的时间,那两人已经慌不择路要走到地道口,猪妖端着盘子让开。只迟疑一瞬,她还是冲着楼下那两个即将离去的背影道:“郎君,刚才那局还是不能算数的。”
路澜山抬眼,语气冷冷的:“要到你们赢了才算数?没这个道理。”
女郎轻轻一挥手,下面四个小鬟立刻向他们走进,距离越近,突出她们臂膀的包围就越难,臂膀像是面条能甩开数尺。但只到了一定距离,四人就停下。女郎道:“是因为你们刚才没设赌注,这才不做数的。”
即便这句设了赌注,下局也还有新的问题。左右不过是耗到他们输,刚才那女郎摸宁殊便是确定他身上没有作弊的工具,既然不是作弊,就没人能一直赢,总能耗到他们倒霉的时候。
这才是真正的赌神。
立于不败之地的赌神。
他们初来乍到的,怎么就得罪了这位不要脸的坛主。恐怕这赌注才是他想要的,路澜山道:“赌什么?”
女郎迟疑片刻,也不明白坛主想要做什么,道:“郎君的命。”
群妖嘀嘀咕咕起来,同时围出一个小圈,和这两人保持距离。在这里,赌命不是什么稀罕事,但他们都看出来了,这两人得罪了坛主,赌局就是冲着杀人开的。
路澜山咬咬牙,转身要去拿赌盅。却听黑幕背后之人道:“你的命,他来赌。”
语气既轻且淡,明明抬手间便要决定人家性命,却好像再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女郎定身之术把握不好,宁殊都快晕了,闻言清醒不少,气道:“凭什么?”
路澜山这人好歹真有些技术,比他纯靠运气靠谱多了,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刚才他转身拿赌盅的瞬间,宁殊还是突然放下了心。
宁殊道:“赌他的东西自然是他来赌。”
那人道:“既然你刚刚已经赢了一局,那便是对他有救命之恩了。”
他指的是刚才和群妖比大小那一句,宁殊道:“我摇了个骰子而已,难道就能把别人的命当做赌注?”
那人连连摇头,“是用你自己的命,他的命已经是你的了,用你自己的东西做赌注有什么不行?”
宁殊还要再说,却听见坛主陡然变得凶恶的声音,“怎么总让我遇到野鸳鸯,若是你赌不赢,我也不止送他去死了,你们一起下去,作对阴世冤家。怎么样?算不算我善良。”
善良你个大鸭蛋啊,照这疯子的个性,恐怕再说一句就要拿全碧月坛的人一起陪葬了。
宁殊感到身后有个小妖戳了他一下,怀里还有来之前塞进去的符纸,就是不知道够不够用。
他向后退了一步,贴着路澜山,正要说话。却听见路澜山道:“好啊,坛主既然这么有兴致,我们怎么能不陪上一把。”
宁殊沉声气道:“路澜山!”路澜山冲他腰腹处轻轻一戳接着道:“就按你原先说的,我的命,他来赌。”
两人贴的很近,路澜山把食指塞进他的手心,轻轻划了两下,宁殊一身痒痒肉,此刻却完全没有想笑的念头。掌心热热的,他握住手,确定身旁这几人都注意不到。
宁殊侧头,路澜山一直抬头望着楼上,此刻还有心情偏头冲他笑笑,嘴唇翕动。
——放心啦。
热气很快散去,他张手,痕迹已经消失,只剩他握拳时指甲的掐痕。宁殊舒了口气,上前一步握住赌盅。
宁殊一向不喜欢成为世界中心的感觉,就是学校开大会,他作为学生代表上台演讲也没有这么多双眼睛专注的盯着他。此刻却顾不上那些,即便心里已经有底,额间还是渗出冷汗。
只要他开蛊的数字不是想要的,身旁这四个小鬟就会立刻出手。哪怕路澜山拉着他跑掉了,白情几人也绝对反应不过来。
他不指望坛主能君子的祸不及朋友,手中的骰子在盅内骨碌碌骨碌碌一阵转,轻微的震动顺着手腕传到心脏。
左手捧着盅底,楼上又有人来来往往进到黑纱之中,宁殊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身影,绝对不会有错。
没错,坛主就是黑衣人,几百年后在医院大开杀戒的黑衣人,他刚才靠近路澜山就是想告诉他这个消息,只是还没来得及说,事情就发展成这样。思如走马,他正要揭晓答案。
忽而听得碧月坛二楼传来几声惊呼,一把剑被人像是飞镖一般丢了出来。
宁殊抬眼向上看,剑柄处攀着木刻梨花,剑身插在墙上抖了几下就不动了。
他依稀能看到向月在紧张的模样。
掌心一热,骰子在赌盅内咕噜翻了两圈。
没人注意到这细微的声音,因为所有人都在盯着插在墙面上的剑。
大事不妙,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