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祖宗之法 15

白情上前扶他起来,内心不可抑制的漫上一股愧疚,但也没别的办法,只好用扇子遮住脸,越扇越起劲。

向月面白如纸,看着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却莫名染上一股阴郁之气,像长在地下室里的花。

“我们什么、什么时候去鉴宝。”

白情道:“明日便是玉腰节,鉴宝大会便在玉腰节当晚!”

和白情清亮的少年音色不同,向月的声音低沉沙哑,还总是莫名卡顿。宁殊和他对上眼神,一愣随即移开视线,正巧扫见他的鞋面,上面顶着一颗硕大的珍珠。

宁殊愣了愣,就见那双脚飞快缩进衣袍之下,他蓦地一笑,等白情拉着他们说完,立刻拽着路澜山出了房间。

路澜山进了屋门才小声问道:“这人是不是有点结巴。”

宁殊也听出来了,昨天还以为是他被揭穿了紧张,没想到变成大人模样依旧如此,一句话要卡两三次才能说完整,好在他既然要扮演法器就不必说话。

路澜山问:“你不觉得他怪怪的?”

要是口吃就算奇怪的话,突然从人变猫的他就更奇怪了,整日和妖怪混在一起的前联盟少主也是不遑多让。

宁殊坐在桌前饮茶,道:“不觉得。”

路澜山只喝了一口,就坐到床上发懒,“我觉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看着挺单纯的。”

“这些妖都是修炼百年才化作人形,除了白痴就是人精,哪来的什么单纯小男孩,这么大年纪还装嫩不算奇怪吗?”

路澜山歪着脑袋靠在床头,吃吃笑道:“曼城一中第一赌王就在你面前,你确定要和我打这个赌吗?”

……

第二天,几人一早就起床吃饭。

向月吃了几口擦擦嘴,要变成剑,白情拦住他

“不着急,鉴宝大会晚上才开始,白天是玉腰节,三年一度,还是要体验一下的。”

他说着,倒出一杯酒推给向月。新出的梨花白,胳膊支着脑袋,看他一口饮尽,立刻笑眼弯弯又倒了一杯。

劝酒大师一样一刻不停的喝完再续,续完马上饮净。

大早上就喝酒,也就向月肯陪他这样胡闹了。宁殊没眼看,吃完就要出门,正巧碰到等在门口的路澜山。

路澜山原本斜倚在墙面上,眼睛一瞥捕捉到人影,立刻站直溜了。

他一口塞进包子,含含糊糊道:“这么巧,你也在这啊。”

整个客栈就一个正门,宁殊怪无语的:“挺巧。”

得到回应,路澜山更是心里喜滋滋的。尽量保持端庄的跟着宁殊向前走。

街上到处都是人,比起前几天的碧玉村要热闹许多。

欢度佳节,碧玉妖个个穿着特别的服饰。女妖着薄纱罗裙,袒露肚脐,腰系碧玉环。男妖大敞胸怀,胸肌纹青碧云纹。

春风柔柔吹在面上,灵灵的笑声萦挂在风上。无论男女个个是肌肤细嫩,余光流转。

宁殊一边走,一边婉拒旁边摇着手招呼他的大娘。

他一路不知拒绝了多少个试图推销衣服的服装店老板,在路澜山一副看好戏的目光中,向街边的大娘展示了自己空空如也的钱袋。

并收获了对方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宁殊气道:“你让我走在前面应付这些,自己躲在背后,还好意思笑呢?”

路澜山憋的脸颊通红:“人家这是看你长得白净,把你当做碧玉妖了。你要是想穿就买,我这还有钱呢。”

“你自己怎么不穿?”宁殊冷笑,这衣服穿上就是个在外面露着肚脐傻乐的二百五,他没那个雅兴去给人展示自己的肚脐眼是横的还是竖的。

“没办法啊,我长得又不像碧玉妖。”

宁殊臭着脸:“那我替阿七谢谢他们。”

“阿七?不对,不对。”路澜山转过身子倒着走,盯着宁殊“嘶”的一声,良久道:“你怎么越长越像原来了。”

客栈没有镜子,他也不像白萧还非要从街市里费大力搬个梳妆镜回去。这几天长成什么样确实不太清楚。

按理来说,只有修不出人形剥了人皮披着的妖怪,才会随着时间变化渐渐变回原型,他们原本的身体还在少主府里放着,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可白情面对这种变化又毫无反应。

当然也不排除对方一心只想着自己的中二梦想,没工夫顾及身边人变化的可能。

路澜山低头思忖,坏消息是必须加快进度,速战速决;好消息是至少越长越漂亮,怪赏心悦目的。

他正要估量着回复,一抬头看见后面追出来的白情几人。太阳将要落山,天色已经不早,几人看着时间差不多,便要往碧月坛走。

向月被白情握在手中,还会说话,试探着讯问起自己算不算天狗族成员。

上次白**拒还迎的说非我族类不能参加内部事务,没想到这小子记到现在。他随口道:“算,当然算。等这事结束之后给你个职位当当,跟哥哥说,你想做什么?”

手中剑震了震,向月缓缓开口:“族、族长。”

白情、白萧同时吸了口凉气,转头一看这剑柄处还露着一段穗子。

白情道:“不要乱创新,快收回去!”

剑穗倏然消失,剑柄空荡荡的。宁殊侧头远远看过去,柄上面攀着许多梨花,他道:“这剑没有剑穗吗?”

白情万分肯定的摇头,在图鉴中看到这把剑的时候他也觉得奇怪,这么漂亮的剑怎么会没有个剑穗相配。

但事实是确实没有。

修士的剑穗也不是随便配的,像这种高阶法器,相配的剑穗大多有辅助功能,有的甚至会将剑灵存在穗中。

不清楚剑的熟悉与修士的功法就不能随意带剑穗,要是配错了,不免让人看出破绽。

宁殊问:“这剑叫什么名字?”

白情记图可以,字却是看一眼迷,看两眼倒。他依稀记得好像是:“一……一把剑。”

“……”宁殊真是多余再问,“挺相配的。”

他转过头,正在这时,一束妖火冲天,紫色的妖气团团围绕,天地倏然变黑,风声猎猎,有悠长的萧声传来。

几人停在原地。

——碧月坛到了。

厚重陈旧的大铁门,铁骨上爬满青黑锈苔,此时若是能从门后飞出一群乌鸦,效果应该是拉满的,但是没有鸦叫,只有逐渐变得凄厉的萧声。

一名黑衣女郎迎上来,她衣着清凉,浑身裹着的不过是几片布,但漏在外面的也不是白嫩的肌肤,而是层层叠叠的鳞片。

宁殊慌忙移开视线。

白情道:“怎么碧玉妖都在外面不进来,这不是族中重要节日吗?”

女郎笑道:“是的呀,宝物等级不够的自然不好意思进来,其他碧玉妖……店里大多是地妖啦,碧玉妖们化出形状,你们看不出来而已。”

“地妖?”白萧惊道,走上前两步,不敢相信。

女郎笑道:“是的哦。”

地妖是生活在森林、河源、草丛等原栖息地的妖怪,他们只和妖怪打交道,不愿融入人界。

那些在人间生活的妖在地妖眼里是可耻的,又将他们叫做“人妖”。地妖自诩自由自在,是唯一保有妖族本色的妖类。几百年来,两方互相看不上,也就导致妖族内部并不团结,更加不敌发现越来越多法器的人类。

宁殊问:“什么意思?”

“就是社会化程度比较低。”白萧一阵牙酸,显然作为妖也不太想见到他们。

走过大门后的花园,即将到达地道,女郎道:“即将到达地道,几位拿好宝物哦。”

这长长的黑色通道像是通往无尽深渊,里面传来一阵又一阵欢呼与怒吼。

几个与地妖截然不同的人聚在一起太过显眼。白情偷偷传音,先自行进行探查,一有异动立刻放出信号,大会结束后在外面集合。

宁殊跟着女郎向前走,暗道里只有几束烛光,女郎身影袅袅娜娜,只是忽胖忽瘦,竟像是在不断变化。

地道走到尽头,女郎道:“好了,我们到了。”

宁殊再转头一看,哪还有什么姐姐,一个吐着细长信子的胖蛇妖立在不远的地方,尾巴一摆立刻游走了。

一转头,视野变得开阔,怒吼和欢呼都变得清晰。

一个光怪陆离的店铺展现在他的面前。

无头的小二端着盘子给客人送酒,蛇身女侍摆着尾巴游过来,捧着一盘试吃的肉片,带血丝的肉片,新鲜到还在抽搐。

宁殊慌忙摆手拒绝,闪身向前走。一道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他下意识看过去,一只猪妖捧着大腿吃的津津有味,猪妖抬头,立马道:“看什么看?没见过肉啊?!”

从没吃过这么新鲜的刺身的宁殊闭了闭眼,低下头赶紧向下向前走了。

这些妖怪和他从前见过的那些妖全然不同,他们全没有隐藏自己潜入人类世界的必要,故而个个长得奇形怪状。

与其说是拍卖不如说是酒会,群豪畅饮。

还真是……野性。

一下没注意,便一头撞进女郎怀里,那小鬟顶着尖尖的耳朵,倒是比店里其他人像人多了,“小郎君进来玩吗?”

终于见到一位像人的生物,宁殊心头一热,道:“鉴宝大会,不知何时开始?”

“哦,那要到晚上了。”小鬟嘻嘻道,“大会前有很多有趣的玩意儿,郎君不来试试?”

宁殊把头摇成拨浪鼓。

“郎君是第一次来吧,我们这除了吃的、喝的,不吃不喝只消遣的地方也是有的。”

宁殊摸摸鼻子,“我没钱。”

小鬟有些惊讶,方才同他一起进来的那个郎君分明在赌桌一掷千金的,难道自己刚好领到没钱的这个。

她道:“会上也有些不要钱的,这里头个个对宝物颇有研究,若是想要雅一些,也可去跟人家比比宝。不过……不过若是输了,可就要把宝贝留下了。”

宁姝心中一动,赶紧说道:“姐姐,你是不是对于宝物颇有研究啊。”

“天底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宝物,若有什么想知道的,郎君可以直接问我。”

宁殊一喜,道:“琉璃心,它叫琉璃心。”

刚说完无所不知就马上打了脸,好在她工作经验丰富,面上不显,眯眼思考一会儿,道:“你描述描述。”

“圆圆的一颗小玉珠,通体莹白,呃……莫名奇妙自己会出现赤红的裂痕。”

碧月坛收藏的法宝大多是高阶法器,或是某个大宗师级别人物的剑,或是天地孕育而生的灵木,甚至还有一些传说级别谁也没见过,世人都以为是杜撰出来的。这些东西有的已经在坛中,有的确认存在后还在搜集中。

这些搜集到的法宝都会送到总坛,大部分转送拍卖行。

小鬟诚实道:“这我倒是没听说过,不过郎君也可以找更有见识的人问问,或许别人曾听过此物。”

宁殊却难掩失落,这小鬟在鉴宝大会工作很久,若是连她都不知道,恐怕很难找到知晓这东西的人了。

“不是哦,虽然很少有知道的比我多的妖,但有些东西活了上千年,见识自然广些。”

小鬟停住,转过头来看他,缓缓道:“比如妖宝图鉴,那里能查到所有妖族宝物……”她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凑近些盯着宁殊的脸。

宁殊屏住呼吸,佯装冷静。

良久,那小鬟扯了扯他的脸皮,道:“你原本就长这个样子吗?”

宁殊脸上一痛,“嘶”的一声捂住。小鬟立刻松手将他放开,道:“你的皮好奇怪。”

妖族与人族不同,除了修炼他们获取妖力的方法还有很多,路澜山之前给他输法力是一种,猪妖吃的修士切片也是一种。在这工作的小鬟虽是低阶妖物,但法力不低。

宁殊心里一惊,生怕她看出什么,道:“哪里怪?”

怪就是怪,到底是在哪里,也说不清楚,小鬟挠挠头,险些将发髻扯散,慌忙盖住,道:“怪白嫩的。”

宁殊咧嘴假笑,忽听一声惨叫,空中飞出来一颗肉球落到脚边,他定睛一看,哪里是一颗球,分明是被砍断了四肢,断掉的切口还在齐齐向外喷血。新鲜的□□还在抽搐,顷刻,那片地面已成了血湖。

涌出几个小妖拿着拖布擦地,猪妖也慌忙上前,肉片凑到喷射处,本就够新鲜的切片更冒上了热气。

宁殊忍不住干呕,转身想走。却被小鬟拉住胳膊,想他一个铁骨男儿也忍不住要求饶了,“姐姐……”

小鬟咯咯笑着,声音像骨头错位,道:“那是拿假法宝来凑数的坏人,耽误大家的时间,这才被店主砍了四肢,郎君不要害怕。”

拿假法宝、骗人的、坏人。

宁殊擦去额间一滴冷汗,但其他几人都找不见,跑也跑不得。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脑袋里飞速运转,面上仍旧冷淡平静,好似真的只是来鉴宝。

小鬟被那几声姐姐惹的心情不错,接着问:“小郎君还有什么要打听的?我们一会儿一齐去妖宝图鉴那问一问。”

便是没赌场上的小哥有钱,这小哥也不会太穷酸。更何况……她眯起眼睛视线上移,若是真出不起钱就留在这好了,她记得坛主就喜欢这个款式的。

宁殊呆呆道:“七星妙宝树。”

小鬟只当这人在逗他,笑道:“好吧,好吧,这我是知道了。”

“你知道?”

“当然了,谁会不知道。姐姐我呀,可去那边借过法力的,到现在都没用完。”

宁殊越听越迷糊。

小鬟接着解释,和高阶妖物不同,低阶小妖很难自行汲取天地灵气,常常是修炼到一定程度就会修为停滞、灵力枯寂。七星妙宝树位于黄泉道中心,但地下万千虬枝盘绕整个妖族地界,供妖提起法力,庇护万妖休养生息。

一树护万灵。

是上天赐给妖族最大的宝物,也是他们得以不败给人族的关键。

宁殊问:“所以这不是法宝?”

小鬟一愣,道:“也算是吧……不过,应该是整个妖族的法宝。”

正走着,眼前一桌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宁殊本想绕过,无意一瞥,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路澜山以小博大,此时荷包已是鼓鼓囊囊,他见好就收,正要自此罢赌,却被群妖拉住,一群一群又将他往桌前挤。

路澜山无奈,只好重回桌前,小妖手里骰子摇的咯噔响,他四处扫视着思考脱身之法。

眼珠一定,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那个人影上。

四周群妖急不可耐催促着他赶快说大小。

路澜山挤牙膏一样缓缓吐出一个字:“……小。”

外层,宁殊胳膊被扯了扯,店里小二端着盘子凑近些,宁殊慌忙从兜里掏钱,举着酒杯也不喝,只等着小二走开,找个地方倒掉。

小二却像是等着受到客户评价,也在那一动不动,看不见他的表情,宁殊一时难以判断这妖在想什么。

他们是妖不是鬼吧?

宁殊没忍住问小二,“……你的头?”

小二动作一顿,解释道:“这样我就可以端更多的酒了。”他说着,把盘子往端面整齐的脖子上一放,手上还拿着两个盘子,“没用的地方我故意没有化出来。”

“原来……如此。”这样敬业的员工是有多黑心的老板,宁殊也不竟暗暗佩服。

群妖突然一阵欢呼,宁殊回头,听到嚷声:

“下稳离手,怪你自己命里不带黄金!两个六,你输了!”

“钱袋子都拿来,上局是全部压上的,你赢的那些加上本金都要交出来,可不是我们耍赖!”

路澜山问:“全部?可刚刚那个小妖缠着我买饮品,已经花出去一部分了。”

“那就把饮品交出来!”

“出来有什么用?他都已经喝了,喝过的二手妖饮要过来给你喝吗?”

“不对,不对。他分明没喝,那杯子还是满的!”

群妖吵的不止不休,竟有一人大声吼道:“那就再赌一场,若是赢了就一概不算,要是输了……”

一只妖围着路澜山转了一圈,身上那点钱财已经尽数交了出去,他没在怕的,坦然任人家观摩。

另有几只妖也跟着凑上去,揪揪他的衣袖,拉拉头发,掀掀衣襟。

路澜山慌忙道:“诶!我是有节操的!”

掀他衣服的那只妖收回手,道:“我看你这胳膊不错,卖给猪精能赚上不少吧。”

“那就赌这条胳膊!”

路澜山被拥着重新上了赌桌。

这人前几局都猜的很准,不管是凭着运气还是真有实力,他们都不愿再跟这人以他擅长的方式比。群妖借着道:“这次我们换个玩法,来比大小!”

路澜山把手附在骰盅上,一下都没摇,就将盅放在桌上。

他懒洋洋道:“谁说我要赌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亲,来口烤鱼吗?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