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什么不要不要的,你又不想要什么了?”一声戏谑的音色倏然打断他的呻吟。“总是这样欲绝还迎,真不是好孩子。”
一片白光闪过,漏出一个颇为模糊的人影,像是被浓雾罩住了,路澜山只能看见一片黑色的衣袍。
清润的力量流过他的四肢百骸,像是小泉流过石间。
他眨眨眼睛,依旧看不清面前。
这人谁啊?
为什么这么……欠抽。
“少侠你哪位啊?”路澜山靠近那团浓雾,试着去感知气息。
那人“啧”了一声,一小片雾气在脚底散开,他不满道:“有没有长眼睛?你踩到人家袍子尖尖了,这衣服可不是我的!”
路澜山顿时停住,立在原地,上手拍打。
“诶!诶诶诶!!!”
雾气被击散又重新凝聚,声音忽近忽远。路澜山无语道:“PM2.5修炼成精?什么啊,在做梦吗。”
声音被手掌击破打散,像是卡顿的音频,读不出完整的句子。
雾人只好凝成一点实形,死死抱住衣袍,站的离这人远一些。
他咳咳嗓子,正色道:“你不好奇我是谁吗?”
实话实说脑海里突然发现浮现出一个全身像是打了层马赛克的陌生人,任谁都会好奇的吧。
但此刻路澜山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鬼使神差道:“你会告诉我?”
果不其然,雾人干脆道:“不会。”
路澜山又要上去动手动脚,雾人害怕的退远,解释不是他不想说,实在是力所不能及。
他问:“为什么?”
雾人摇头叹气,扶着他肩膀连拍几下,道:“等到我说出口,就要彻底消失了。”
路澜山运起法力,只觉周身灵力低微,竟连意志都控制不得,那什么宝镜到底把他带到哪里去了?
宝镜再次启动传送功能,本就有灵力不稳的风险,要是自身法力波动,更是极有可能在过程中出现巨大差错。
路澜山担心出现问题,在宁殊身下的草席上贴了不少符纸,没想到最后出现问题的却是他自己,果然人还是不能太自信。
雾人继续缓缓说道:“虽然你不在乎我的生死,但有人不愿意我就此消散,所以没办法啊。”
他调动全身法力,此刻还有空分心回话,道:“天空吗?”
雾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激动的绕着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路澜山面前,戳戳他的脑门。
一滴汗珠融在雾中,很快消失不见。
“你见到他了吧?”
雾人突然激动的凑近,路澜山感受到凉气睁开眼,被惊的向后一退。
他笑嘻嘻道:“啊,肯定是见到了。”
只差一步就能控制意志,从这鸡毛梦境中清醒过来,法力在经脉中倒回,就像是即将达到飞上天空时被人狠狠抛下,路澜山道:“见你妹……你到底哪位啊?”
人影在眼前逐渐清晰,却又在最后凝化出形状时消散,似烟似雾。
“还不到时候,快回去吧。”
这人像是瞬间变向后行了一二十里,很快,路澜山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在不断后退,甚至向下坠去。
……
……
铁扣箍住手腕,冰凉的触感贴着肌肤,路澜山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
“这是……哪?”他试着挪动身体,金属相撞作响,在空旷的环境中分外明显。
被手铐锁在了牢里,长长的发丝垂落在面前,不能伸手去拨弄,他尽力摇头晃开,这才看清周围。
漆黑一团,只有一旁的窗缝漏出一点月光,身下又凉又硬,像是躺在钢板之上,路澜山抬眼看过去,这才发现铁链竟有长长一条堆在床上。
原来胳膊没有被困住。
他坐起身,把手夹在膝盖中间,靠着小臂往前一怼,骨头“咔”的一声被接上。
有了手,行动方便很多,路澜山立刻走到铁栏处。玄铁铸的铁栏,没有犯人不小心逃出去的风险。
他一边用双手拍击铁栏,一边向外呼喝。
余音绕梁,足见地牢宽大。见没人搭理,他立刻转喊为骂,骂的高低顿挫、音调婉转。
不一会儿,走进来一个小厮,靠的太远,那点微弱的光根本照不清楚,他扒上铁门,脸颊挤在两栏之间,从辱骂天狗一尊转而单攻眼前这个小厮捎带着家人。
那人初时也是不理,时间一长也是气不过,自己再怎么着也比关在这里身无自由的崽子强吧,于是转而也跟他对骂起来。
他话音一落,路澜山迅速掏掏耳朵,笑嘻嘻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小厮放大音量又喊了一遍,他依旧是装作听不清,甚至故意曲解了人家的原意,说的东拐西拐。心中怒火没发出来,反被憋在胸中越烧越旺,小厮快步走到牢房栏杆跟前。
赶在吐沫星子溅到脸上前,路澜山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小厮的腰侧。
栏杆封的密密实实,无一处孔洞用来送饭,他原想着那必然是有个专管送饭送菜的能随时打开栏杆,果然不错。
小厮骂的正起劲,用尽所有恶毒言语。一抬头却见这人“嗯嗯”两声爬回铁床……打起了坐?小厮不知道他为何立地成佛,一时骂无可骂。
声音减小,路澜山睁开眼睛瞧瞧,栏外已经无人。四处并无纸笔,他干脆撕下一截衣服,咬破指尖,蹭蹭蹭赶在尚未结痂前画好。
被关在这里不见天日,只能借着隙隙的光亮分辨时间。
不久,太阳光透过那一点小洞射进来,路澜山还在床上打坐,他心想:“也不知道宁殊他们怎么样了,我要尽快出去,不然遇到危险,旺财定会抛下他妈妈跑了。”
想到白萧这小子恩将仇报,一点不把宁殊送饭之情放在心上,反把他一起拉到这破地方来,他气的直想啃栏杆。
就在这时,昨晚那小厮拿着餐盒走来,见这人奇奇怪怪的,像是被关了几百年终于疯了。他看热闹不嫌事大,道:“还想啃栏杆逃呢,你以为自己是毒牙鼬吗?”
路澜山抬起头,反问道:“难道只有毒牙鼬能啃断这栏杆,我们天狗一族便不行?”
小厮放下餐盒,语气颇为不满:“什么我们天狗一族,你配吗?”
“配不配另说,”路澜山冲他招手,“但我真能咬断这栏杆,你信不信?”
玄铁质地紧实坚硬,不是人间凡铁能比的,别说是被咬断,就是拿绝世兵器劈,一时半会也是劈不开的。
路澜山:“你是不行的,但我未必做不到。”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但见对方语气笃定,小厮竟真有些动摇,四周环视一圈,玄铁牢牢将其锁住,这人手上的锁链和栏杆碰在一起,哗啦乱响。犹豫片刻,还是凑了过去。
“看!我的牙印。”路澜山指着刚才咬过的地方,太过昏暗看不清楚,他只能低下头趴在上面,甚至伸出手来抚摸,栏杆光滑如新,哪有什么牙印。
他正要骂这人吹牛,却听眼前之人发出一声轻笑,紧接着脑门一凉像是被贴了什么东西,阳关斜照到这里,对着那人的脸一扫而光,他惊道:“怎么是……”
话说到一半就进行不下去了,路澜山怕他乱喊引来更多的人,点上小厮的哑穴,伸手掏出钥匙,立刻头也不回的逃之夭夭了。
好在密道并没什么九转十八折的机关,只有一条直道,尽头的门装在头顶,翻出去便是个小房间。
厢房布置很雅致,四处无人,路澜山蹲到桌前,先蹭蹭蹭画了几张保命符纸,剩下的纸笔也用床单包着背在身上。
找不到人,他只好在整个大宅子中四处闲逛,溜了两圈,最后停在夜晚还亮着灯的屋子。
屋内两个人,正小声密谋着什么。路澜山一脚路乱踢开窗户下乱堆的石子,贴近站着,戳破窗纸,将眼睛贴了上去。
两个老头一站一坐,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色服饰。
一人道:“那个疯子到处掠夺别族宝物,如今已到了碧玉村,要是我们不采取措施,早晚要被人夺去宝镜。”
站着那人不以为意,黑山崖隐藏在山崖之侧,成千上万次妖界大乱都避过去了,只是来了个强盗,有什么好慌的。
“千年前那次大祸,我们黑山崖都没受影响,这次又有什么好慌的。”
坐着的那人猛拍桌子,几乎要从板凳上跳起来,“这不一样!涉及宝镜的事怎么能含糊!”
“好好好,”站着那人怕他急火攻心,急忙岔开话题,“说起来,玉玑怎么还没到。”
他“哼”的一声,语气颇为不满,“每次一到开会就逃跑,花天酒地,纵情享乐,有什么长老样子?”
“少主无能,长老无德。我天狗一族的未来要怎么办?!”
好像是在商讨什么妖族大事,路澜山没心思偷窥别族秘史,转身要走,低头一瞥,正扫到脚下踩着一个鱼型符号,刚被那些石子挡住,所以才没有发现。
他心中一喜,跟着符号一路走向观云台。
真没想到宁殊他们动作这么快,竟然已经出了黑山崖。路澜山一脚踏上云梯,弯腰在腿上贴了张疾行符。
换过衣服一路跑到城外,留下的线索到此处便断了,路澜山四处走走停停,没发现什么异常,索性先走到摊前,拿着身上的零钱吃碗馄饨。
没吃到一半,突然涌过来不少人,其中几个跑的挺急,像是避祸又像是瞧热闹。
那人连连摇头,喘口粗气,道:“疯了,真是都疯了。”
路澜山顺着喧哗声向远处望,竟看到远处几人行的飞快,逃命似的。
人潮喧闹,跑着的三个人频频回头探视,生怕什么人要追上来。
最前面那人遥遥领先,束着马尾在脑后扬开,衣玦翻飞,青衫被风扯的咧咧作响。鞋上像是长了个芽,仔细一看是漏出的半根脚趾。
身后跟着的两人慢上不少,穿着普通麻布衫,像是某家的小厮。
最后面跟着的举着斧子,跑的无比笨拙,竟像个大球在弹动,但每一次落地都更加逼近一步,眼看着就要跃到那三人身前。
路澜山忍不住“嘿”的一声,低头往嘴里塞饭,让这黑熊精抓到可少不了吃一番苦头。
黑熊一族力大无穷,能徒手撕裂人骨,真三个小妖虽跑的都不慢,但妖力低微,绝对不上他一击。
周围有人看不下去,上了衙门。只是等妖捕赶来不知道这三人还剩几条四肢。
路澜山掰断一根筷子折成三块,这一击要是中,能帮他们拖拖时间,要是不中,那只能让那三只小妖替他拖时间逃跑了。
正想着,黑熊精突然一个大跃,竟是打算直接跳到人家头上,一屁股把他坐死。
那小妖来不及思索,立刻向旁边跃去,砸的碗筷齐飞,桌子从中间裂开。
路澜山一碗馄饨全洒到地上,衣袖擦掉脸颊上一滴油水,他低头正对上那小妖的眼睛。
身上菜汁淋漓,脑袋顶着一片菜叶,他不甚高兴的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考先去洗澡还是逃命,路澜山的视线最后落在那人眼下的一颗小痣上。
“……宁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