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殊,醒醒。”
脸上一阵冰凉的触感,像是抚摸,他慢慢睁开眼睛,面前映着一张陌生的脸,宁殊嘴唇嗫嚅想要说些什么,但脑海深处有个声音也在呼唤,两相对峙,随即陷入深眠。
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了人。
宁殊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环视四周,屋顶低矮,宽到离谱的大床,麻织被子,应该是仆人的房间。
正低头思量,门被倏然推开,进来一个和他穿着打扮颇为相似的男人,端着一盆果子,见他醒了几乎是飞扑过来。
这人在床边猛的刹车,笑着道:“宁殊,你醒了。”
他揉揉额头:“路……白萧?”
宁殊躺在床上,怎么叫都不醒,弄到后来人气息都变得微弱,白萧差点以为过程出了差错,自己离被碎尸万段也不远了,没想到这人这么快转醒。
身上湿湿的,他揪起衣角闻了闻,只是凉水,“这是……五百年前?”
白萧微微点头,五百年前的黑山崖,“不难受了吗?”
宁殊摇头,他立刻递过一颗果子,迫不及待道:“那我们走吧?
衣柜里有不少一模一样的衣服,宁殊换过之后跟着他出来。
明明是自己家,但白萧哪哪都好奇的很,甚至还有闲心跟花园里的小女妖打打招呼。
宁殊走的快些,和他拉开距离。
江水无法倒流,镜的作用与其说是回溯时空,不若说是穿越执念深处,那边的东西无法带回来。
这人不知道从哪拿来的扇子,摇摇扇面,道:“刚刚那个是岑姑姑,真没想到能见到她年轻的时候。”
一想到能见到老祖真容,白萧更激动,扇子摇的簌簌响。
宁殊停下:“你没见过……绝世一尊长什么样?”
靠!那他们怎么找。
这些人全部一个脑袋顶着两只竖起来的三角耳朵,不说是一模一样,也是颇为相似了。
白萧道:“我老祖在民间威望极大,稍微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宁殊疑道:“他不是千古罪人?”
白萧摇摇手指,神情颇为自得:“罪人那是对于组织上层而言,在民间他还是很有威望的。再者绝世一尊大天狗,听这名字也知道必是受人敬仰。”
两人一路经过长林水道,黑山崖风景秀美,全然没有破败萧条的地方,和五百年后对比鲜明。
走出小花园,宁殊问:“为什么?”
白萧道:“据说这位族长相貌俊美、法力高深,是千年一遇的天才,兼之相貌翩翩、温和儒雅。实在是个兼具美貌与才华的绝顶人物。”
怕他吹起来没完,宁殊了然的点头。
少主殿中无人,他们进去转了一圈,很是疑惑,因为殿内不只是找不到白情,是连一个丫鬟仆人都不见。
转转悠悠天都即将黑了,阳光逐渐稀薄。两人停在殿前等候,坐在门口石阶处想了很久。
殿内冷落萧条,殿外人潮喧闹。白萧站起来,拦住一名小厮,害怕暴露异常,试探着问起少主。
谁料那名小厮比他还疑惑,“什么少猪,院里猪又少了?肯定又是那群地狗干的!”
白萧急了,顾不上尊卑礼节,只能直呼祖先大名,“我说的是白情少主。”
难道他还没当上少主?或者……或者已经坐上了族长之位?
只要不是牲畜又丢了就好,“你说白情那个废物啊?不是被关在禁闭室了吗。”那小厮松了一口气,匆匆忙忙道,“我正要去找长老呢,你要不想去给他送饭,那就不去,反正饿不死。”
他说完一溜烟跑了,留下白萧石化一般立在原地。
这小厮刚刚说了什么?
害怕中间有误会,他又拦下其他几个人询问,结果大差不差。
白情瘫坐会宁殊身旁。总结来说,就是他尊敬的先祖,目前是个废柴。
还是个被关进禁闭室,身无自由的死柴。
绝世一尊?民间声望极高?
白萧有点尴尬:“这……怎么可能呢?”
宁殊已经不指望能听到什么靠谱的消息,只想赶紧找到路澜山。果然人不能有对比,他突然发现姓路的竟出奇的可爱。
白萧摸摸鼻尖,他刚已经冲宁殊解释过了,一定是传送降落点的不同,导致他们三个没落在同一地方,但好在黑山崖就这么大,早晚会遇到的。
走在漆黑的石阶上,没有路灯的远古社会令人不太适应。
宁殊问:“你确定是地点不同,不是时间不同?万一他到了六百年前、八百年前,我们怎么遇到?”
“这个……”白萧一时也解释不清楚,镜·花水月五百年前就失灵了,那时他不过是个小妖,即便听过族中长辈讲起镜子的使用方法,也记不太清楚。这个穿越之法,不过是他根据妖史与历代族长留下的笔记推算出来的。只能仿个形状出来。
正无言以对,岑姑姑提灯而来,灯昏如豆,她拎着餐盒,脚步一顿。
“阿七、小八,你们两个在这做什么?”
白萧早就从同寝的小厮那打听到自己的信息,“小八”上前一步,笑道:“来看看少主呢,我们这就回去了。”
岑姑姑叹一口气,失落道:“也不知道少主什么时候能被放出来。”
虽说白情不是第一次被关起来,但这次的时间之久真是超乎想象。
熬到了三百岁生日还要在禁闭室,岑姑姑提着餐盒,颇为无奈。她和白情自小一起长大,这人有多犟,她再清楚不过。
几百年禁闭鞭打,几百次死不悔改。
就是要死要活要出黑山崖。
自黑山崖封闭以来,不是没有出去的,但那些人都是族中翘楚,法力极高,和白情这种情况截然不同。
就是再练一百年,结果也不过是被抽几十鞭,丢入禁闭室思过。
岑姑姑给他送药时,劝过许多次,每一次他都笑嘻嘻的擦掉她的眼泪,嘴上保证着再也不去了。
下一次他们见面,必然又在禁闭室。
黑木崖这么好,到底为什么要出去啊?她不解的想到。
害怕长寿面坨了,岑姑姑打发两个小厮早些回去。
阿七和小八大抵都是高级仆人,住的双人间,正方便了两人商量。和另外一个室友换了寝室,白萧解释半夜三更来到宁殊房间。
黑山崖自封闭以来少有人出去,如今外部纷扰,妖族势衰,他们更是只愿意守着这一片小家园,再不想去管俗世之事。
偏生少主非要出黑山崖,每每觉得自己法力有所精进,便要去找门口守卫挑战一番。生活两点一线固定在出山口与禁闭室。
按照小厮所说,白情至少还有四十年才能被放出来,难不成他们要在这打四十年的无名工?
宁殊无语,索性钻被子里睡觉。
油灯被吹灭,也跟着躺在那边。白萧睡得离他很远,要仔细听才能听见呼吸声。宁殊半抬着脑袋,确定对方已经睡着了。他起身从枕头下掏出东西,上午白萧进来太快,没来的及带上。
玉珠坠在锁骨之间,宁殊拎起来仔细看看,奇怪,怎么变色了?
手指在珠上摩挲几下,红点登时如雪化去,他放好,也跟着沉沉睡去。
睡梦中有人拼命摇晃他的胳膊。
宁殊皱眉:“路……滚蛋。”说完,又要去睡。
屋门大开,白萧刚从外面回来,身上沾着凉气,没一会就把宁殊吵醒,“少主逃出来了,我们快去追!”
回来之后白萧就隐隐感觉自己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睡觉时他终于想起来了,妖族史中,四、五百年前曾有大乱。
此时长老忙着维持解禁,隐秘踪迹,正是防卫最弱之时。
“快,我们跟上!”白萧兴奋道。
屋外一片静悄悄,连油灯都没有,两眼一摸黑,这两个小妖妖力微弱,他们穿过来只能用上微弱的火光术,勉强照亮前路。
白萧颇为了解黑山崖的各处构造,绕过出山口,两个守卫手持长戟守卫在那里。
放缓声息,他们躲开守卫,走上观云通,果然此处结界微弱,只要收敛妖气就能神鬼不知的通过。
崖壁刀削斧劈般直插云霄,吊桥道路狭窄,只能容一人从中缓缓通行。
这个高度看下去,似乎一不小心就会变成肉泥。
观云台尽头,两人拽着藤条荡过通道,下面地势开阔,已经到了郊外,宁殊沿途做着标记。
山下有不少村子,夜里闭户。和他想的不一样,黑山崖似乎并没有离群索居,不时也有妖商行走。
族中那些法力低微的除了加紧修炼外也仍有出去看看的法子,比如外出采购。
白萧蹲在地上,疑惑道:“气味变得好微弱,应该是被他隐藏过了。”
他们必须加紧速度,在白情的气息彻底消失前找到他,否则到时候天地之大,找一个人就更加艰难了。
两人奔行数里,全靠着双脚和那一点微弱的妖力加持。
月光粼粼,暗夜铺在白萧的衣袍上,竟像是一条流动的暗河。宁殊一顿,突然开口:“那天在医院的黑衣人,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小八白白嫩嫩,身材微胖,白萧没体会过这种感觉,有些气喘的回道:“什么黑衣人,穿黑衣服的?我们黑山崖一向尚白。”
难怪留了一头非主流白毛,宁殊本也只是试探,闻言不再多说,加紧脚下速度。
又走了不知道多远,天边泛起鱼肚白,宁殊停在一旁画记号,沿途已不知道画了多少个,手都要算了。
他问:“还有多久?”
白萧也不清楚:“以前都是妖力瞬移的,这……我也不知道啊。”
四周静悄悄的,连方向都辨认不出,只能跟着白情留下的痕迹前进,等发现走岔了路就已经晚了。
宁殊要飞上天空,看看星星。
“木兰城离这里还有三四十公里呢。”一个少年音从远处飘过来,树上乌鸦惊飞。
宁殊下意识转头寻找,四周树木丛生,难见明月,白萧立刻道:“别动!”
他动作一顿,这才注意到脖子前有一根极细极细,泛着银光的丝线,喉结滚动一下,立刻有血珠从中涌出来。
“两个小毛贼跟了一路了,害得我还要沿途费时间帮你们隐藏踪迹。”那人声音一落,立时翻身下树,动作间白衣飘飘,衣诀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