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旧时雪(四)

小宿安三天两头被继父吊起来,用鞭子,板子,竹条,火钳等抽打,早已习惯被打。

黑衣青年拿出皮鞭时,小宿安并不害怕。

但他害怕小凌游会为了他出来。

小宿安握手成拳放在唇边,咳嗽了几声,微不可查地,紫虫从他口里爬到手心。

这是小宿安的本命蛊,本命蛊能凭意念驱动。

小宿安立即驱动本命蛊,爬到暗格里,挤开小凌游唇间缝隙爬进去。

与此同时,鞭子落了下来。小宿安闷哼一声,蜷缩起来,双臂交叠着,护住颈侧与面颊。

抽了十多鞭后,黑衣青年大声喊道:“少爷啊,你朋友快被我们打死了,你还不出来吗?”

小宿安:“他不在。”

住手,你们住手。小凌游发现自己喊不出声,身体也动不了,他急得心脏骤跳。我跟你们回掩月山庄,别打宿安哥哥了,别打了。

“小子,痛就出声啊。”黑衣青年抖了抖鞭子。

“他穿着件厚棉衣,就是抽着声音大,能有多痛啊。”中年男子说着脱下了小宿安罩在外面的旧棉衣。

鞭子再次雨点般落下,小宿安背后皮肉破开,血迹模糊,又烫又辣。

他痛到眩晕,瞳孔都有些涣散,咬住唇,咬出血来才把那痛呼堵死在喉咙里。

“第一次见这么能忍的,以后必然是个人物……罢了,”黑衣青年停了手,拿出丝帕擦拭鞭子上的血迹,“去别处找吧,少爷肯定不在,不然早就出来了。”

中年男子跺脚,叹气。

黑衣青年拿出十两银子,放到小宿安面前,给他作医药费用,说给的够多了,让他不要怪自己。

门轴吱呀响,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小宿安后背上破开的伤口一阵发凉发痛。

好一会儿后,小宿安终于恢复一点儿力气,他召回自己的本命蛊。

小凌游能动了,立即敲打木板,闷闷的声音从暗格传过来:“宿安哥哥!你怎么样了?你快打开木板!”

小宿安痛得动弹不得,爱莫能助,他的本命蛊是最高级的紫蛊,能治疗一切皮外伤口,但他没急着让紫蛊入体,他忽然想要小凌游看看自己的伤痕。

嘭——

床底传来木板碎裂的声音。

小凌游三岁时就打开任督二脉,入了武学第一境:通脉境。

他带着内力猛地出拳,往木板上砸了二十余下,双手鲜血淋漓,总算砸破了木板。

“宿安哥哥……”小凌游想抱起小宿安去治伤,又怕碰疼小宿安,又急又气,眼泪掉了下来,“太过分了,我回了掩月山庄一定要教训那两个人!”

“别回去……凌游,”小宿安说,“我躺一会儿就会好的,你别回去。”

小凌游皱眉:“宿安哥哥说笑呢,这样重的伤……哪里躺得好。”

“你瞧,这是我的本命蛊,它能治好我的。”小宿安呢喃着苗语,让本命蛊再次爬到小凌游手上。

紫蛊外形和米粒一样,大小也和米粒差不多。

小宿安又呢喃了一句苗语,紫蛊收到了指令一般,挤开小凌游唇缝爬了进去。

小凌游看呆了,自己血肉模糊还混着木板屑的手背竟肉眼可见地愈合了。

小宿安莞尔一笑,把紫蛊唤出来,让小凌游凑近。

本命蛊在小凌游唇瓣上。

小凌游有些羞涩,可必须把本命蛊还给小宿安疗伤,无法,只得把唇贴上了小宿安的唇,羞涩不已,嘟囔:“我不会怀宝宝吧……”

“什么?”小宿安没听清小凌游的嘟囔。

“没什么……”小凌游沉吟了一会儿,委屈地瘪了瘪嘴,“呜哇……宿安哥哥,你亲到我了,我有些怕,呜呜……我是不是要怀你的宝宝了。”

“不会的!”小宿安语气肯定,“只有成亲之后才会怀宝宝,别怕。”

小凌游:“真的吗……呜……”

“真的,而且、而且我们根本不算亲,嘴巴碰了一下而已。”小宿安道,其实他可以直接把本命蛊召唤回来的,方才还没反应过来小凌游的嘴唇就贴了上来。

小凌游擦掉眼泪,嗯了一声,放下心来,“宿安哥哥懂的真多。”

不多时,小宿安的本命蛊开始为他治疗皮开肉绽的后背。

本命蛊治疗时释放的药素会带来困意,小宿安睡着了,还做了噩梦。

他梦到自己被继父用火钳抽打,打完之后伤口睡一觉就愈合了,他哭着去告诉母亲说继父打他,可是母亲说他撒谎。

他又想告诉小凌游说继父打他,可是小凌游已经走了,他找遍了刘氏医馆,只找到刘忍冬苍白的尸体。

那尸体突然开口,说他做的红烧肉好好吃,小宿安吓醒了,一身冷汗,看到小凌游还坐在身侧,才惊觉是梦。

“宿安哥哥,你下次不要这样了,”小凌游语气中有责备之意,“是你的本命蛊让我动不了的,是吗?”

“是……李凌游,我不想你被带回去。”小宿安沉默了一会儿,鼓起勇气,“我收回之前的话……凌游……其实我……”

小宿安用笑意缓解羞涩,看向小凌游的眼睛,再次鼓起勇气,“其实我、我想跟你一起闯江湖……”

“好呀!”小凌游凤眸闪烁,“我们一起当大侠!”

小宿安呆呆地望着神采奕奕的小凌游,他其实从来没有什么当大侠的梦,此刻内心竟也沸腾起来。

第二日,小宿安花一两银子到鞋铺给小凌游买了双新鞋,又花一两银子为自己和小凌游买了套新衣裳。

街道上贴满了小凌游的画像。

三两个青年或中年为一组,正挨家挨户地上门搜找小凌游,阵仗很大。

回到医馆,小宿安烧了水给小凌游洗澡,然后开始煮饭,切胡萝卜和肉。

晚间,小宿安瞎诌,说自己体内的本命蛊怕冷所以才总是感冒,问小凌游能不能等到这个冬天过完再去外面。

毕竟医馆已经被掩月山庄的人搜查过了,相对来说是比较安全的地方。

小凌游同意了:“我也需要精进一下枪法,这样遇到坏人的时候才能保护宿安哥哥。”

接下来一段时间,日子慢了下来。

每天,天刚擦亮,小凌游便拎着枪到后院的雪地练武。

枪杆横扫,风声猎猎。

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浮在面前,枪尖扫过时,白气便被搅散。

除了吃饭洗澡睡觉如厕,其他时间小凌游都在练枪,每当坚持不住时,他就会想起爷爷的话,告诉自己,正是修行时。

小宿安还是第一次见如此勤奋刻苦之人,他平时除了做饭打扫,其他时间都边看书学字边看小凌游练枪。

他还买了李白诗集,背下了小凌游提到的《梦游天姥吟留别》。

日升月落,一天,又一天,雪渐渐薄了下去,树枝抽出新芽。

小凌游和枪比了比,自己竟长高了半寸。

身后传来推门声,像往常一样,小宿安弄好午饭就喊吃饭。

小凌游回过头,兴奋道,“宿安哥哥,春天到了,咱们现在就出发去江湖吧。”

小宿安轻笑道:“先吃饭。”

小凌游:“吃完饭就走!”

小宿安:“吃完饭我给你买件新衣裳,你长高了,去年的有些短了。”

买完衣裳,小宿安想起几个月前小凌游那满大街的画像,又买了个面纱斗笠,数了数,身上只剩了二十文钱。

而一个馒头就要两文钱。

……

行走江湖的第四天,小宿安说:“凌游,我决定把身上最后的四文钱用来买碗。”

小凌游:“买碗做什么?”

小宿安:“做乞丐。”

小凌游吹了吹面纱,讪讪道:“不行,我不想做乞丐,我要做大侠……”

小宿安掀开小凌游的面纱,刮了一下小凌游的鼻子,“当大侠也是要吃饭的呀。”

小凌游:“好吧,我先当乞丐。”

“只够买一个碗啦,”小宿安沉吟了一会儿,摸着小凌游的头,“凌游,我当乞丐,你当大侠。”

小凌游:“那怎么行!”

小宿安笑道:“那今日我当,明日你当。”

小宿安买了碗,把碗伸到一个面容黝黑的大汉面前,语气温和:“大爷,行行好?”

大汉:“滚!”

旁边穿得破破烂烂的赤脚青年乞丐鄙夷地看着小宿安,嘲笑他笨,竟然用瓷碗。

小宿安也不恼,称赤脚乞丐前辈,请教他如何能讨到钱。

“老子才不教哩,临安城的乞丐已经够多了!你这人好不厚道,穿的这样干净整洁,长得菩萨一样好看,原是该施舍的主,干嘛来抢我们这些可怜人的饭碗?”赤脚乞丐扣着鼻屎,朝小宿安做了个鬼脸就跑开了。

半个上午过去,小宿安一个子儿没讨到,还滑了一跤,把碗摔碎了。

小宿安连忙去捡,想把碎碗拼起来,他知道肚子饿的时候有多难受,他不想小凌游饿肚子。

手上被碎碗片蹭出血时,小宿安忽然想起可以去医馆卖血。

他无聊时在刘氏医馆看了许多医书,书上说人血、头发、指甲、胎盘……都是药材。

屋里一股陈年的药腥气,桌面上铺着粗麻布,布上搁着一只白瓷碗、一把窄刃刀和一小卷干净的棉布条。

“六十文一碗,你要卖多少?”老掌柜也不寒暄,直接道。

小宿安挽起左袖,把小臂搁在粗麻布上,“一碗。”

老掌柜点头,拿起窄刃刀在烛火上燎了燎。

刀刃划下去,鲜血立时涌出来,沿着小宿安小臂的弧度淌进碗里。

滴了半碗后,老掌柜拿棉布条给小宿安按住伤口,数了三十枚铜钱放在桌上。

“小伙子啊,下次别来了,你底子太薄,再放半碗该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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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与月与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