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旧时雪(五)

远远地,小凌游就看见了手里拿着烧饼的小宿安,兴奋跑过去。

旁侧提着篮子的肥胖老太太忽然栽倒,小凌游的注意力转到了老太太身上。

“您没事吧?”小凌游停住脚步,把人扶起,帮她把东西捡回篮子。

“哎哟,我的腰……好像断了。”老太太艰难地站了起来,“真是个好心的娃儿,谢谢你啊。”

小凌游震惊道:“腰断了?!我扶您去找郎中。”

老太太摆手,和蔼道:“没断没断……老毛病了,娃儿你扶我回去吧,我家很近的。”

“好,老人家稍等,”小凌游朝小宿安挥手,向他说明情况。

小宿安静静听着,将手里的烧饼递给小凌游。

“所以,宿安哥哥,我们一起扶老婆婆回家去吧。”小凌游又将烧饼掰成两半,将另一半塞到小宿安手里。

老太太晃了晃篮子:“两个娃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吃烧饼怎么吃得饱?正好老婆子我今天买了玉米和排骨,我和我孙子也吃不完,娃儿们不嫌弃的话中午就去我家吃饭嘛。”

小宿安皱眉瞥了老太太一眼,将小凌游拉到一旁,低声说:“不要随便相信要带你回家的陌生人,万一要把我们卖了呢。”

在遇到小凌游之前,小宿安一直在流浪,因容貌姣好,他被不少陌生人骗过,还差点被卖到南风馆当男妓。

小凌游震惊道:“宿安哥哥说什么呢,她只是个老人家,怎么会是坏人呢。”

小宿安:“就怕万一,凌游,人坏不坏跟老不老没有关系。”

“嗯……可她没有做坏事,我不喜欢刚见面就把一个人揣测为坏人,就算是,”小凌游将银枪抡了一圈,“我也会保护你的,宿安哥哥,你不用害怕。”

“谁害怕了……”小宿安皱眉看着小凌游,无奈道,“凌游,我们打个赌,如果她是坏人,以后行走江湖你都要听我的,我说谁不能信你就不准信。”

小凌游:“行,我和你赌。”

……

肉香黏黏地裹在热汽里,玉米的味道混在其中。

香气从灶台弥漫到小凌游和小宿安的唇齿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咽了咽口水。

不多时,老太太盛了碗玉米排骨汤,递到小宿安面前,笑容慈祥:“来,先给哥哥。”

然后又盛了一碗给小凌游,小凌游正要双手接,老太太道:“娃儿别碰,很烫的。”

小凌游:“谢谢,老婆婆不等孙子回来一起吃吗。”

“不用管他,他很忙,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自己吃就好了。”老太太道,“娃儿啊,听你们口音不是本地人,你们今年几岁了呀?”

小凌游:“我六岁,宿安哥哥比我大三岁。”

老太太盯着小宿安的眼睛,疑惑道,“是老太婆我眼花了吗……你哥哥眼睛怎么是这种颜色?莫不是得了什么病?”

“我没病呢。”小宿安有些无语,但也不想过多解释什么,用筷子插好玉米棒,吹了吹,递给小凌游。

喝完玉米排骨汤,小凌游和小宿安登时有了困意,哈欠连天。

老太太笑容满面:“好娃儿,睡会儿吧。”

暮色时分,老太太孙子回来了。

她孙子左颊天生有一团麻子,名叫罗小麻,今年二十八岁,身高七尺,干的是买卖小孩的生意。

罗小麻打量着昏睡中的小凌游和小宿安,越来越满意,伸出八根手指。

“第一次见这样标致漂亮的货色,还是两个,少说也值这个数!”

“就是年龄有些尴尬,若是三四岁的人家可以买去当童养媳或养子。”

“大一点吧,十三四的,能当丫鬟小厮使唤,也不愁卖,可他俩……”

“一个像七八岁,另一个看上去有十六、七岁了,买家怕是不好找,这样的相貌,卖去当奴当仆又太可惜。”

老太太乐呵呵道:“他们没多大,就是长得高,模样摆在这儿呢,水葱似的,谁还扒开嘴数牙不成?遇到买家了,咱说多少岁就是多少岁。”

罗小麻觉得奶奶说得很有道理,确实有些小孩天生长得高,当即就找了兄弟来,把小宿安和小凌游带回“罗记骡马行”。

罗记骡马行的主要成员有四个:罗小麻,薛士、胡大青、贾凡。

虽挂着“骡马行”的招牌,院里头却是隔成大小不一的暗间,专供各路牙人囤货、议价、转手。

此地位于临安城和安厦县的接壤处,地段偏、进出杂,两边的官府几乎不会往这儿多看一眼。

院内,常年飘着一股草料混着陈年汗臭的气味,墙角堆着草席和麻绳,此处白日正常进行骡马交易,入夜便做人口的买卖。

小凌游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昏暗的房间,他的两只手腕被麻绳紧紧绑着。

这根长绳子也绑着小宿安和五六个孩子的手腕,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看着才四五岁,全都被拴着腕连成一串,绳头钉在墙根的铁环上。

“宿安哥哥……我们怎么会在这里?那老婆婆真的是坏人……”

小宿安语气有些无奈,“坏的不能再坏了,凌游,你以后不准再相信陌生人了。”

小凌游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咬紧牙关,气沉丹田,猛地将气往双臂一送。

绳子勒进皮肉,显出一道血痕,小凌游小脸憋得通红,低低一声闷喝,双臂猛然外挣。

这麻绳原是浸过水的,又粗又韧,就算是成年男子,挣断十根手指都挣不开。

小凌游靠着内力终于挣断,只觉得手腕火辣辣地,他也顾不上疼,连忙去解小宿安手上的绳结。

还要去帮别的小孩解时,小宿安拉住了小凌游,制止道:“先别管别人,还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我们两都不一定逃得出去。”

小凌游摇头:“我们是要当大侠的人,怎能不管别人,放心,我有——我的枪呢?”

“不是不管……”小宿安改口,“我们逃出去后找大人们来救。”

他看着小凌游的眼睛,严肃道,“凌游,你答应过以后都听我的,哪有说话不算数的大侠?”

小凌游放下手中的绳子:“算数的……那现在怎么办?”

小宿安:“别急,我想想……”

不多时,门被推开,胡大青提着一个木桶进来,桶里是糟糠般的饭菜。

“全部给我坐好,嘴巴张开,吃饭了!”胡大青喝道。

屋内的小孩立刻乖巧地坐好,张开了嘴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牲口式喂饭方式。

胡大青用木勺搅了搅,一勺一勺,一个一个喂过去。

喂到小宿安时,他狠狠咬住木勺,胡大青面露愠色:“找打是……啊!”

话音未落,粗绳套上了胡大青的脖子。

小凌游双臂全是劲儿,猛地一勒,胡大青喉间“嗬”地一声,半张的嘴来不及合拢。

木勺坠地,胡大青脖颈暴起青筋,手指痉挛,下意识去扯脖子上的绳子,面色由愠红转为猪肝般的紫胀。

小凌游的手莫名地开始抖,胃里泛起一阵恶心,有点想吐……他还从没杀过人。

正要坚持不住时,小宿安的手盖了上来,指节嵌进小凌游的指缝,覆上那正在发抖的手背,将小凌游的手压实在绳面上。

“别怕,我和你一起。”小宿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气音里却淬着狠,“凌游……凌游……你再使些内力,必须杀了他。”

两双手叠成一副绞索,勒进胡大青颈肉的绳面陡然加剧。

胡大青喉管里挤出破风箱似的嘶鸣,紫胀的脸皮皱成一团。

小凌游胃里酸水往上涌,可是小宿安死死按着他的虎口。

勒在胡大青脖子上的绳面又陷进去一截,胡大青的身子猛地一弓,彻底没了气。

小宿安松开了手,小凌游的手指还僵在绳面上,颤抖着。

小宿安把小凌游的手从绳上剥下来,抱了抱他,安抚道,“没事的,别怕,别怕,凌游,江湖就是这样的,对付坏人绝不能手软。”

小凌游嘴上应着,胃里却抽痛,实在忍不住,连忙蹲到墙角,呕吐起来。

屋里其他人见胡大青一死,哄成一团,吵闹着要回家,要找爹娘。

小宿安边把胡大青的尸体埋进草堆边让其他小孩不要吵闹,冷着脸安抚说,会去外面找大人来救他们。

“好!都听叔叔的,叔叔那么厉害,一定能救我们出去!”一个小男孩道。他十一岁,是屋内最大的小孩,比小宿安矮两个头。

小宿安第一反应是哪有叔叔,朝自己身后看了一眼。

这时屋里其他人也跟着叫叔叔,说叔叔好厉害,声泪俱下地恳求。叔叔一定要救我们出去。

小宿安:“……”

自己因为个子太高,被当成了大人。

等到外面没有任何动静,小宿安和小凌游关上了这间暗屋,蹑手蹑脚地溜了出来。

小凌游环视了一周,这里的院墙比寻常的墙高出一截,一阵风吹来,他捂着鼻子。

小宿安吸气辨认着,“这是马粪的味道,这可能是卖马的地方。”

小凌游和小宿安往马粪浓烈西侧方向走,果然看到了敞棚马厩,另一侧是骡厩。

大门在两厩过道间的尽头,门后有粗大的木杠,是门闩。

只要把门闩从门后面的槽中移开,拉动就能打开门。

“凌游,我们从大门走。”小宿安小声说,拉着小凌游就要走,却拉不动。

顺着小凌游的目光望去,他看到东侧那扇小窗透出昏黄灯火。

烛影将屋内的小女孩和两个男人的身形投在上面,成了晃动的皮影。

小女孩的脑袋只到男人的腰部,被男人两只大手攥住肩头,猛地往前一搡,踉跄着撞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男人臂膀一扬,小女孩挣扎着,还是被脱下了衣裳。

意识到他们可能要干什么的时候,小凌游气血一涌,朝那屋冲去。

“凌游,”小宿安小声喊道,“你得听我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们先出去、再找大人来救他们!”

“可是,那就来不及救她了。”小凌游说完拔腿就跑。

小宿安:“凌游,你站住,我们不一定救得了!别干傻事!当作没看到不行吗?”

“不行,我必须做内心觉得该做的事,宿安哥哥你先去外面找大人!”小凌游没停下脚步,他没有办法当作没看到。

小宿安望着小凌游的背影在转角消失,理智告诉他该去打开门栓。

可是双脚却转向了马厩的方向,他已经忘记了思考,脑子里只有小凌游,当即弯腰捞起马鞭杆,想着拿给小凌游当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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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与月与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