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旧时雪(三)

小宿安闭着眼,沉吟了好一阵,终于,喉间发出很轻很轻的哼唱。

他的嗓音因为发烧感冒略微沙哑,哼唱声中多了一层毛茸茸的暖意。

小凌游眼眸微动,安静地听着。

哼了好一会儿,小宿安终于唱出了词。

是苗语,小凌游听不懂,他觉得歌声像雨滴,滴答滴答,湿润润的,落进耳朵里真能让人生出困意。

小凌游伸手贴上小宿安的背,感受小宿安背脊的微微起伏。

均匀的起伏和柔和的歌声嵌合一起,听着听着,小凌游的手环在了小宿安身上,呼吸也变得均匀,眼皮渐沉。

小宿安的心跳的好快,鼻子抽了抽,注意力全在环着自己的那只小胖手上,这人……怎么这样随意就抱人……

小宿安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被人拥抱过了,原来,被人拥抱着是这样地温暖,这样地开心。

歌曲不长,小宿安唱完又重复哼了一遍,这遍唱得更轻,字与字之间的间隙拉得更长,完全是哄婴儿入睡时含在嘴里的呢喃。

小凌游睡着了,原本环在小宿安身上的手松了力道,软绵绵地搭着。

第二日,小凌游辰末时分才醒。

“昨晚我睡的好好,宿安哥哥,谢谢你,你唱歌真好听,我好喜欢。”

听到小凌游恢复洪亮的声音,小宿安放下心来:“李凌游,你体质真好……居然没有被我传染。”

“那当然啦,我每天用三个时辰练枪!”小凌游整个人神清气爽,说完就提起枪就到雪地里练上了。

接下来几日,小凌游夜夜来钻小宿安的被窝,小胖手用各种姿势环抱着小宿安,要他唱歌哄自己睡觉。

刘忍冬每日按时给小宿安喂药,到第八日,烧已经退了,只轻微的还会咳嗽几声。

午时。

刘忍冬买了不少肉和菜蔬,把小宿安带到厨房,教他煮饭、做菜。

“刀要这样拿。”刘忍冬覆上小宿安的手,引着他将刀刃斜了三分,“切肉要顺着纹理逆着切,很好,就是这样,宿安,你几岁了?十五?十四?以前做过饭没有?”

“我九岁呢。”小宿安耐心地切着肉,“没有做过。”

刘忍冬觉得有些伤自尊,九岁的小孩居然身高近六尺,和他一样高:“那你这几日跟我学,我呢……打算出去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就由你做饭给小少爷吃。”

小宿安敛眸:“先生,我病快好了……李凌游他说他过两日就要走。”

刘忍冬:“大雪天不适合闯荡江湖,等这个冬天过去再出去吧,我会给你一些买菜钱。”

小宿安:“先生,你跟李凌游说好不好?”

不多时,小凌游练完枪,摸了摸冻得通红的鼻尖,然后化身一只循着气味幼犬,寻着香味摸进厨房。

“好香……”小凌游咽了咽口水,“宿安哥哥好厉害,还能做出这么香的菜?这是什么?”

“红烧肉。”小宿安没回头,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小凌游凑到灶台边,踮脚往锅里看:

汤汁浓郁,赤酱浓油裹着每一块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褐色的泡。

他咽了下口水,喉咙里发出咕哝声。

小宿安撒了一把葱花,青翠落在红亮亮的肉上,煞是好看。

盛出来时,刘忍冬正好进来准备端菜,他夹了一块送进嘴里,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不柴,甜咸交叠,惊讶道:“怎么这样好吃,宿安啊,你加了什么。”

小凌游急道:“我也要吃。”

“加了些米酒。”小宿安夹起一块肉,弯身递到小凌游嘴边。

小凌游细细地嚼着:“宿安哥哥的红烧肉做的比山庄师傅们的还好吃!”

他们家饭桌上永远摆满几十金盘银碟衬着的珍馐,小凌游在山庄时吃不出红烧肉是什么味。

刘忍冬又夹了一块,看着小宿安,称赞道:“小伙子,你很有天赋啊,以后长大开餐馆吧。”

菜都弄好后,三人围坐在饭桌,刘忍冬给小宿安和小凌游盛好饭,边咀嚼边把方才对小宿安说的话又对小凌游说了一遍。

小凌游皱着眉看刘忍冬喷出饭粒,又看他把掉在地上的饭粒捡起来,塞回嘴里。

他想跟刘忍冬说,无论多急,饭在嘴里的时候都不要出声。

但这只是他们庄里的规矩,现在不在庄里,在刘忍冬家里……哪有在别人家里却要别人遵守山庄规矩的道理。

小凌游慢慢咽下嘴里的东西,放下筷子,才开口道:“先生,雪天怎么就不适合闯江湖了?”

“冷啊,容易生病。”刘忍冬往嘴里夹了一块肉。

小凌游:“我不怕冷,也不会生病。”

刘忍冬瞥了一眼小宿安:“他容易啊,现在也没全好呢,还受不得冻。”

小凌游:“宿安哥哥他说不和我一起走。”

小宿安闻言一滞,抬头看着小凌游。

刘忍冬:“为什么?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不是呀,”小凌游道,“反正宿安哥哥病好得差不多了,我打算明日就走啦。”

小宿安冷声道:“李凌游,你也不是我最好的朋友。”

刘忍冬:“小少爷啊,走不得,掩月山庄的人正满城地找你呢,他们把掩月城以及附近几个城都找遍了,这几日,也有人来武陵城找了,甚至问到了我……”

小凌游:“但是先生遵守了约定,不然我已经被带回去了。”

“是啊,可我还是十分惶恐,你总会被找到的……所以……”

所以刘忍冬决定带着七百两银票和小凌游的衣裳离开武陵城。

前几日,掩月山庄的人拿着小凌游的画像问他,他有犹豫过,因为只要提供小少爷的消息,就能得到十两奖赏,若是找到了人,就赏一千两。

可刘忍冬又想到已经和小凌游拉了勾,甚至已经把小凌游的衣裳换了银钱……

不少话本里都有这样的道理,言而无信,贪心不足,最终结果只会是竹篮打水。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用小少爷的衣裳换了钱,答应过不透露,结果转头又把小少爷卖了……得罪了小少爷,大概很难再得到那一千赏钱,估计还要把衣裳也拿回去。

相反,只要信守对小少爷的承诺,小少爷这样的性格,绝无可能让山庄的人来找自己把衣裳交回去。

当晚,刘忍冬简单和小凌游说明情况,给了小宿安一两银子,作为他们这个冬天的饭钱,然后去车行租了马车,慌慌张张离开了武陵城。

其实一两是不够的。但刘忍冬觉得小凌游很快就会被掩月山庄的人找到,用不着太多。

次日,小凌游在小宿安的咳嗽中醒来。

小宿安不想吵醒小凌游的,可他忍到眼角泛泪实在忍不住了。

“宿安哥哥,你怎么又病得更严重了。”小凌游担忧道,“可是先生已经走了,你自己会煮药么?”

小宿安咳了好一阵,才道:“没事,烧已经退了,咳嗽会慢慢自己好的。”

小凌游正要下床,却发现自己鞋子不见了:“我鞋子呢?是不是被老鼠叼走了,宿安哥哥,你帮我去找一下鞋子好不好。”

小宿安起身:“好。”

半个时辰过去,小宿安找遍了床底和柜子,都没有找着小凌游的鞋子。

小凌游:“宿安哥哥,你……鞋子借我穿一下,我想解手了。”

“好。”小宿安坐到床上,把鞋脱了给小凌游。

小宿安昨晚没有睡着,他知道是刘忍冬悄悄进入他们房间拿走了小凌游的黑靴。

不过又给了一双棉鞋。

晚上如厕的时候,小宿安顺手把棉鞋丢进了茅坑,心想:只要没有鞋子,李凌游就不会离开了。

“宿安哥哥,鞋子再借我穿一会儿,我来找找。”小凌游将刘氏医馆翻了个遍,连老鼠洞都找到了,仍找不到自己的鞋子。

正失落,忽然,门外传来猛烈的敲门声。

小凌游心里警觉,侧耳听了一会儿。

果然,掩月山庄的人找来了。

小凌游趿着比脚长的鞋,连忙来找小宿安,有些紧张,更多的是兴奋:“宿安哥哥!掩月山庄的人来找我了,我们快躲起来!”

小宿安当即攥住小凌游的腕,带他匍匐着爬到床底。

灰尘扑面而来,小凌游被呛得咳嗽,小宿安手掌覆上来,替他挡灰尘,另一只手探向床板底侧的一块木板。

那块木板看起来与其他木板别无二致,小宿安指尖顺着一条极细的缝隙摸过去,按下后,木板缓缓滑开。

“果然是暗格。”小宿安方才找鞋子时就发现此处的不寻常,“李凌游,你躲下去。”

小凌游沿着洞口爬下去,抬头发现小宿安还蹲在洞口边,疑惑道:“宿安哥哥快下来啊。”

小宿安摇头,声音很轻:“他们又不是找我,李凌游,你在下面别动,别出声,等我叫你,你再出来。”

小凌游嗯了一声,低头去脱鞋,双手捧着从洞口递上去:“宿安哥哥,还给你。”

小宿安接过鞋子,在洞口边缘按了一下什么,木板忽然合严。

暗格里彻底黑了,看不见的灰尘在细细地飘,小凌游下巴抵着膝盖,蜷了起来,两只手紧紧捂着口鼻。

掌心很快就汗湿了,混合着灰尘的粗粝颗粒,贴在唇边又黏又痒。

好恶心。小凌游不敢大口呼吸,只在掌心缝隙间小心翼翼地抽气。

暗格里黑暗而安静,静得他能听见灰尘落下来的声音,也能听见外面粗重的脚步声音。

黑衣青年走进来,把小凌游的画像指给小宿安看:“这位小公子,有人说看见我们少爷背着你进了这家医馆,他人呢?”

小宿安克制住心跳,咳嗽了几声,尽量使语气冷静:“他走了。”

黑衣青年:“我们少爷可不是那种会丢下朋友的人啊。”

小宿安:“他是问过我要不要一起,但是我不想和他走。”

“唉,都翻遍了,没找着小少爷。”中年男子嗓门粗哑,边说边从门外进来,“连这家医馆的郎中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黑衣青年倾身向前,盯着小宿安那双紫眸瞧了好一会儿。

苗疆有很多养出了本命蛊的养蛊师,他们的瞳色,跟他们本命蛊的颜色一致,其中紫蛊乃万蛊之王,可遇不可求。

“小公子是苗疆人啊,听说苗疆人最擅用蛊,只要提供贴身之物,千里寻人不在话下,要是小公子能带我们找到少爷,必有酬谢。”黑衣青年恭敬道。

“我不会蛊术。”小宿安如实道,说完剧烈地咳嗽起来。

黑衣青年半信半疑,又问:“这家医馆的主人呢?去了哪里?”

“刘叔叔家中有人去世……”小宿安瞎诌,“他回乡下去吃席了。”

黑衣青年环视房屋一周,似在自言自语:“少爷真的不在这里了吗,那又能去哪里呢,应该还在这里吧。”

中年男子道:“和一个小孩子废话那么多干什么,我们直接将这小子狠狠打一顿,按少爷的脾性,如果在的话,肯定会出来。”

暗格下,小凌游握紧了拳头。

“这倒个好主意。”黑衣青年从腰间抽出皮鞭,看向小宿安,“没事的,不管小少爷在与不在,我们打完之后,会付给你医药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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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与月与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