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回到先前醒来那屋子,栖潼翻了屋内好几页书也没能等到承影魔尊回来,再然后就莫名其妙的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身旁有阴风一阵一阵的吹,他爬起来半靠在床上再睁开眼,眼前还是黑蒙蒙的,不知为何脑子也有点昏。

缓了几息,他缓缓站起来朝门前走去,接近门就能感觉到那咆哮的阴风在外头猛烈的翻腾,栖潼犹豫了半会,缓缓拉开门。

哗啦一阵。

刚才没有的奏乐声四起,唢呐羌笛声尤为明显,眼前的景象顺息变得琳琅满目起来,亭台楼阁,环绕矗起,红灯通明。百鬼夜行,井井有序。条条连廊,水泄不通。

花妖,马面,兔精,蛇兽……或妖娆或诡异,千姿百态,举灯举伞,徐徐前进。

眼前的景象放大在栖潼眼中,更让他感到惊愕的是,他看到眼花缭乱的妖群中出现一个人影,那人一身红衣,墨发飞散,撑着把与众妖格格不入的红黑色银伞,伞面上泛着阵阵寒光,正逆着妖群的方向渐进。

就在这时那人突然抬起了眼,栖潼不可置信的目光与他对上,是那张脸。

却见那人对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从高处向下凝望着,瞳孔中却没什么焦点,看不出一丝意味。

栖潼瞳孔微微聚起,感到一阵寒颤,光怪陆离的恐惧在脑海中冲刷着,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卯时三分,百鬼夜行。

慌乱中,他连忙拉上刚才被他打开的屋门,砰的一声响,栖潼再次猛地惊醒。

“?”

此时他还在床上,与刚才醒来的情形一模一样,依旧能听到外面咆哮的阴风。

栖潼再次翻身站起,沉了口气,再次走向前打开了那道门。

哗啦一阵。

猛烈的阴风刮过,屋外弥漫着青灰色的浓烟,看不清一丝一毫,刚才那诡异的场景已然不见了踪影。

“鬼市卯时闭市,本座的叮嘱你忘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的屋里传来。

栖潼猛地一回头,听了他的话顺带把门啪的一声关上,就见还是那穿着鎏金黑袍的男人坐在书案前,一直手撑着脑袋,一副惬意的样子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人挑挑眉,神态自若:“刚刚啊。”

栖潼:“……”

这人悠悠道:“你见着的只是本座的分身,自然想什么时候出现便什么时候出现。”

刚刚那副场景太过妖异,栖潼考量着要不要直接开口询问他,他道:“我听说焚海连通阴阳,接连鬼市,这是真的吗?”

承影抬了抬眼,招呼他过来坐下然后才不急不慢道:“传闻焚海拥有在冥界通行的特权,来往于阴阳,同时也承担维持人间与黄泉路秩序的事务,但大多是民间话本里的流传,未必属实。”

栖潼不禁皱了皱眉。

承影接着问:“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哦,想起来了,江还也是焚海的人,倒不如你去问他?”

“……”

栖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才说道:“在演武场遇到了名焚海弟子,觉得蹊跷。”栖潼还是未打算与他说刚才见着的那景象。

承影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哦?焚海弟子?跑来鬼市胆挺大,不过就算是再强大的修者,到了鬼市也得遵守这的规矩,这变不了。”沉默片刻,这人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烟枪,缓缓吹出似青似白的烟雾。

“不过,说到江舟伐,是他求本座救了你,他自己得负责到底,本座可没空一直看着你。”

“而且这是鬼市,那小子可比本座熟悉的多,等百鬼夜行结束后,你想回上界或是留在这也好,就去找他吧。”

听他说道百鬼夜行,栖潼一下愣住了:“什么……百鬼夜行?”

承影晦暗地笑了笑:“卯时三分,百鬼夜行,鬼市不属阴阳两界任意一方,秩序混乱,被抛弃或被遗忘的怨鬼亡灵便会在此为诉怨愤与不公发起游行活动。”

“那为什么我没看到?”

“你又不是死人,你怎么能看到?”

“那……”栖潼一下又哑了声,他疑惑地望向承影时,对方却对他比了个嘘声的动作,眼中暗含意义不明地笑意。

“说说剑阁吧,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承影道。

“我不想回去。”

“但你总是要回的不是吗?”

栖潼蹙了蹙眉。蜀山派剑阁,立于蜀地与中洲的极巅之境,常隐于世,驻守剑门关。剑阁原属仙盟,却很少参与仙盟的事理,加之剑意造诣纯粹深远,是超脱于人世而最接近天道的存在,逐渐地便演化为人间,仙界,冥界,魔域外还有一剑阁这样的说法。

同样,璃华仙尊就是剑阁的人,据说当年他习得轩辕帝的真传,练就太上无情之道时登上剑阁,剑阁下了一场从未有过的大雪,历经万古沧桑的青山,终于在那时候被白雪所净化,苍山附上了雪,与天地结了体,与红尘断了缘。

其经数年里,再无人能这样跨过剑门关,登上那剑阁。

片刻后栖潼把发散的思绪收回来:“还有个事,要拜托你。”

承影挑了挑眉,听他道:“龙泉镇的事,是谁干的?”

这回承影倒没有急着回答,他抖掉烟斗上一层燃灭的浮灰,又含了一口才道:“纯钧现世,璇玑玉衡悬斡,同掌福祸。”

“世道既要均平,那么当最纯粹的意志诞生,相应的混沌与嗔怨自然便会与之存在,有得必又失啊小栖潼。”

“可福祸本无门,事在有人为,龙泉镇不该止于此。”从刚才到现在栖潼眉头一直是锁着的,尽管少年看起来并不是很想透露什么情绪。

这幅样子,加上承影看着他的那张脸,心里再难没有别的想法,索性把烟掐灭:“本座知道了,会留意的。”

等到卯时过后,承影魔尊的分身也消散了去,现在还是鬼市闭市的时间,栖潼却起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脚刚踏出那一步,手就被人拉了过去。

“江师兄,真是又见面了呀。”

外面依旧是青雾弥漫,栖潼只能看清江舟伐身影,他的衣裳化为一抹红色,在大雾中反而要醒目些,承影魔尊说过最终还是得由江舟伐带他回上界,虽然说不清为何,但栖潼倒是不在意,只是好奇承影说江舟伐比他还要熟悉鬼市一些是如何一回事。

四处都是灰暗的,寂静的,但很快栖潼就在大雾中听到有窸窣的脚步声,甚至还有说话的声音。

“怎么好像有活人的气息?”

“是尊上!”

“尊上怎么好像带着个活人小孩?”

“……”

栖潼看不清四周的鬼怪,听着这些不三不四的议论,像是幻觉的呓语,一旁的江舟伐也并未做声,只是默默地握着他的手腕问往前走。

很长一段路他们都没有说话,这让他更加清晰地听到了些鬼市中稀碎的动静,直到那些呓语似的讨论声消失。栖潼尝试透过青雾去瞧这人的此刻的容颜,最后还是什么也没看到,他玩笑似地语气问他:“你认识璃华仙尊?他是什么人呀?”

“一面之缘,必报的一剑之恩”

在那浓郁的青雾中,谁也看不见他唇角微微扬起的一丝,这样的回忆往往是在万层污垢中去挖掘那一丝被淹没的洁净。

世道有言,众生万过皆因果。他对那人说即便是救了他也是徒增因果,因果缠绕,来世今生得何以报。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人留下的太多,如此于他而言好像也不过是万千因果中的一丝一缕,是举手之劳。

可他也不知道的是,他走后,鲜红的织线在这片大地上开满了鲜红的曼珠沙华,无数因果结成乱理的丝线,萦萦绕绕归他一人之身,而后另一端,是无法窥测的无尽的深渊。

“他是苍生大道的一柄剑,非任何人可及。”江舟伐道:“与我而言,也只是一面之缘,一剑必报之恩。”

苍生大道的一柄剑,生而为天道,死而为苍生,只要这天下需要他,他便会出手。栖潼细细回想只觉好像确实是如此,可是这非任何人所及。

栖潼顺势晃晃被他握着的手,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说这样一句话:“可是我在这呀。”

话音刚落,江舟伐突然就站住了脚步,他回过身来看他,那一刻栖潼在一片青黑的雾霾中看清了他的脸,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好像不知从哪时起他心里就惦记上了这张脸一样。

他们走到鬼市那道红门楼处,这里便是鬼市的出入口,黑水淌过,就见一个带着鬼面的老人划来一只木船,那是来往鬼市的摆渡人。

他们踏上了艘木船,船缓慢地淌在水面上,河道很长,河水漆黑的发亮,也不知是因为没有光照的原因,还是本身就是如此,摆渡人一言不语,小船悠悠道划着,好像过了很久。

不知小船划过了哪条路,河道突然就变的宽敞了起来,一轮皎月挂在空中,道旁红花一片,正浓烈的盛开着,四周是静谧的。

栖潼反应过来:“这是?”

“往生岸。”

往生岸旁往生河,往生河渡往生岸,往生河畔焚寂海——这里是焚海。

极其古怪又陌生的环境让栖潼心里一阵烦闷一阵胆寒,好像是不知怎么地竟然真的来到了焚海。

夜里的风总是凉的,但与别处的不同,这儿的风带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像一阵一阵的杀气扑面而来。传说中华美浓烈的曼珠沙罗靠着黑夜与鲜血滋养,长久盛放而不凋。

一片一片红花连成海,如果说这片土地的胜景是鲜血浇灌而得的,那也是十分合理。

“鬼市连通往生河,所以同我回焚海也算是万无一失。”

栖潼没有再说话,眉头微皱却默许那人虚虚地牵着自己的手,跨步下了船,往那浓烈的红花丛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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