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那一天,天间雾朦胧。阳城西南一片属流云宗的人间管辖处,仙道芸芸,各大门派皆来此汇集。

玉京台如其名,于城崖边上,白砖玉瓦,琉璃彩珠呈龙凤雕琢浮上,与天边云雾积成带状映出一番人间仙境。

请仙大会便是要在此举行的。

栖潼握剑竖立在城钟楼上,他陌陌地凝望着下方来往的修士,眼神里看不出喜怨。

他平日里鲜少这样,少年不着一丝神色的面庞可谓是凛若冰霜,清冷中那阵陌生的疏离之感竟一下昭然在目?。

他着一声黑衣,帷帽黑纱垂下将容颜遮去,身边却空无一人,只有手中一把剑。

早春茶馆,特殊时候茶馆的人群是都要被遣散的,而这茶馆二楼大敞的竹窗又正好将那玉京台上一切尽收眼底。

江舟伐抱着手臂在此向外眺望着,室内却偶尔几声乌雀沙哑地低鸣响起。

那是漆黑的乌鸟立在一外表妖丽的男子的肩上,只见他缓缓给自己斟了杯茶道:“想来玄冥长老还是有些打算。”

江舟伐不可察觉地啧了声,玉京台周围人多了起来,他道:“不如温公子,此番还有这般闲情雅致。”

那人虽为男子容貌却生的艳丽,笑起来一阵邪魅之感半掩在黑袍之下,他端一茶杯于眼前晃悠道:“若不是断定长老慈悲不会杀我,我哪还有胆子在此处同您一同观之其变呢?”

江舟伐闭着眼屏了屏呼吸,轻笑了笑,睁开眼时玉京台下,阳城城中已然风云莫测。

一把妖艳的玉扇展开开,其后是一张略显苍老的面庞,那人对着谁道:“纯钧剑主现世,如此大场面想来贵宗的玄冥长老定是会到场的啊。”

男人面色依旧端庄肃然,只是那只握刀的手不觉又系多了几层绑带,他身后是焚海的一众弟子,仔细瞧去都好像恹恹地看着这个说话的人。

扬寂眼眸暗沉,并未搭理他的话,只是那人又讪讪道:“不过,自那两年前的龙泉镇之变起就好像没见过长老出面,不知这是不是算叛逃师门了?”

此言倒是锋利,扬寂眉头深刻屏息沉起道:“焚海门内的事,不劳贵宗关心,还望谷主自重。”

那长孙晋敛声笑笑,此情此景后头的陆红茹拉着几个弟子窃窃私语道:“听说兰亭谷的傅清长老前几天死在了一个无名小辈手下……”

“啊?难怪那谷主看着心情不太妙就来我们这找茬。”

“何止?听说就连他亲儿子也……”

一行瞎八卦还没结束就被掌门瞪了。陆红茹讪讪闭了嘴,转身把注意力转移到大典上。

玉京台往下是一道如银河泄下般的瀑布,被那众人让出的一条道自灵力凝成,蜿蜒而出,徐徐走来流云宗的一行人。

个个神态端庄,蓝紫色的衣诀飘飘若仙,为首有三人,最中间的便是流云宗宗主楚云筝亦是仙盟盟主。

他腰佩“云岫”宝剑,墨发随风飞扬,面容风华却不失稳重。

左侧手持拂尘,须发苍白倾泻而下的是护道真人东方上玄。右侧则是楚汀岚,只见她依旧绮罗加身,头饰流苏簪,神情冰冷。

仙道有得道者飞升,多会留下两块请仙令为世人所需时用,此为成仙者与下界的唯一联系。

璃华仙尊飞升时的两块请仙令一块在剑阁,还有一块便是在仙盟,也是万分合乎情理。

此时在仙盟的这一块被楚汀岚双手端持着,檀木色的令牌此时便成为了万众瞩目的一块金。

大典将至,天空中一阵风云变幻,潇潇风带着肃杀之气划过,栖潼轻叹了口气,身后钟鸣声起。

白玉京下众星捧月,千万人聚起此时却都默契地屏了息凝了神般静默下来。

东方上玄手持拂尘缓缓上前,见他慈悲面目中凝着一番郑重之感,他带着那沙哑承重的嗓音道:“方今之时,灵脉不续,山海涣散,人间气运亦见不测,实属我仙道式微,广天下之众即有今夕盛会,诸君望仰风盼霓裳,聆音睹清辉,特此扫径焚香,谨奉微诚,请召璃华上仙。”

现场的庄严肃立着,栖潼自上而下望着不知怎么的只觉眼皮一抽一抽的,不由地蹙了蹙眉。

这是他这几天来唯一一次和江舟伐分开,但他知道江舟伐也一定在此处,除此之外那一席青衣的队伍中也必有那人在,所有人都会在这,在这见证所有浮出水面的真相。

此情此景竟也让他思绪有些茫然起来,僵硬的身体也让他不知是进是退。

恍惚见,白玉京之上,楚汀岚一身蓝紫高腰袍,毕恭毕敬地将端持着的令牌递上前,楚云筝并起双指,以精血为介,一道纯粹的灵力灌入,道令缓缓显现在大众之下——隐隐浮现璃华二字惊醒夺目。

“天地方圆,日月神光,感吾身道,归法吾身。今此请告天地为皆仙缘,加黄蛇清风道以引之,助吾神通。承上仙才倾江海,德润芝兰之功吾请诸仙弟子归体合一!”

咒法郑起,宛若凝聚天地神韵。一指向天,神光骤然倾泻,上空所有的云雾成旋状汇集,天边一道橙黄光亮映出,待人们察觉时,已经又汇成了绛皓驳色的样子。

楚云筝肃立的神色中不可察觉地浮起一阵不测之感,他微微仰头凝着天,眉头紧锁。

而此时在场的每一个人皆如此,神仙莅临定时众星捧月之态。

只是不觉天色猛然骤变,一缕红颜逐渐侵占了大半个天际。没有人经历过这样壮大的请仙仪式,亦没有真正见过神仙降临的样子。

现场莫约沉寂了十息有余,那抹红光渐渐压下越显暗沉起来,一阵强大无比的罡气自上方冲刷而下,猛地在以玉京台为中心的人群中荡开。

其威震方圆数里,千钧一发之时人群中不知是谁道了一声:“不对!”

自天幕中垂落的那道罡气冲击出道道涟漪,一瞬间好像所有的事物都失了声。

只有一声龙吟破空而出。汹涌诡谲的气道甚至让不少修为较低的弟子震出,楚云筝距那道罡气最近,待到他将遮挡在额前的衣袖放下来时,只见一条龙鳞带红的黑龙一越腾天,掀起阵阵尘沙,瞳孔欲裂。

余下来的众人皆哗然,那巨龙身带极重煞气,一声咆哮击开一众人狂躁地摆动地那触目惊心的身躯,扫荡着现场一片狼藉。

楚云筝作为盟主自是最先觉悟过来,这里是阳城,那巨龙的无差别攻击是会为害百姓的,无论与璃华仙尊有何关系,现在必须阻止。

只见那把云袖剑出鞘,挥舞出利落的剑气向那巨龙斩去,楚汀岚也立刻反应过来冲身后弟子大喊道:“打开结界!别让那东西出去!”

其他人也赶忙祭出法器,阻止那龙的行动。

龙身扭着,仿佛以迅雷的速度将的众人甩开在后。早春茶馆里一身黑袍的男子站起,悠悠地走到江舟伐身边,面带笑意地看着这位依旧闭着眼凝息的人。

见那龙出世那一刻,栖潼就睁着眼蓦蓦地愣住了,他条巨龙凶恶地映在他眼眸中,速度越发的快越发的接近,最后竟挣开一众人的阻拦直直地向他冲击而来!

那力道和速度就如同雷鸣贯耳,栖潼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中的纯钧剑已经被自己横在了面前,那龙张开巨口咆哮龙吟声在他面前震耳欲聋,与那下意识挥出的剑气相抵着,那赤红的龙瞳近距离地展露在面前,栖用眼眸骤缩,脸色僵硬着。

人群中有人大喊了声:“在那!”

下一刻一声惊鸣声响,栖潼挣开那道冲撞越身而起,巨龙顺应而上,掀起的道道罡风迎面向栖潼打去,黑色的纱幔被震开,露出那张精致如琢玉般的面庞,却见他神情惊愕地向后越开。

与此同时,一直抱手观望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直接忽略走到身旁的人,展开莲华伞自茶馆窗台一跃而上。

一抹红艳出现在上空中,栖潼被他揽了下来,那巨龙调转身头又再度向这边袭来。

地面上的陆红茹剑还未握稳,忽然抬头一看惊呼一声:“长老?!”其余人纷纷向那边望去。

栖潼和江舟伐对视一眼,栖潼神色凝重道了声:“冲我来的。”

只见江舟伐依旧面色平静淡淡地“嗯”了声,点点头。

那巨龙冲击而来,两人向两侧越开躲过。栖潼意会,飞升跃在一众房屋中,纯钧剑出鞘,带出一阵阵逼人的霜寒之气,几下挡下甩开巨龙猛烈的进攻。

仙道众人也赶忙往这边赶来。巨龙又迅雷般腾跃,咆哮之中那血盆大口直直地面对着栖潼,栖潼神色紧绷,直面威压而下,而下一刻那人身姿矫健,持伞挡在自己面前。

那龙是妖异的,其煞气杀意极强,可就在这时,栖潼感觉到一种更加汹涌强烈的气道压制了它的凶煞。

江舟伐执起银伞,一道蓄力直直地往那血盆大口飞身去,那龙长哮一声,半空中身躯开始剧烈的扭动。

此间,栖潼只看见江舟伐周身一阵不测的气息环绕,杀气极盛以至他分不清是谁,随后待他未反应过来时江舟伐持冷兵器直往那龙腹内里冲去。

地面上众人见便好似被那巨龙生吞了一般。

可是下一刻。龙吟一下声变得哀长,毫无征兆地龙身被穿透。

比一片漫天倾洒而下溅开的血花更鲜艳的是那持妖艳银伞穿堂而出的一抹红,栖潼猛地睁大了眼。

那人自血光中而出身上却未沾一丝血,他神色暗淡,眉眼低沉,停滞间手上鲜血淋漓的冷兵器昭示着这下生猛残忍的杀伐。

一阵巨响,巨龙庞大的身躯重重地重新落在玉京台正中央,那妖异的龙瞳已经阖起,开裂的龙身漏出一潭血水。

在场众人噤若寒蝉,是陆红茹在惊愕中反应过来,她匆匆跑出来:“是玄冥长老!”

江舟伐顺势落在人群中,陆红茹往他这边赶来面带忧色的样子,接着被对方冷冷地撇了眼,便只是默默停在了他身侧。

“我早说纯钧剑主的请仙大会,我们玄冥长老销声匿迹两年多的时间总该露露面了吧。”人群中荡开一道懒散的声音,便是那兰亭谷谷主长孙晋。

扬寂沉息道:“玄冥长老的事是我们门内之事,谷主何必要在这节外生枝?”

长孙晋嗤笑:“两年未归也还算是你们焚海的人?”

见扬寂面色隐有震怒之意,有人便忙上前道:“是是,当务之急两位掌门还是先解决妖龙之事。”

言罢,扬寂怨怨地瞪了江舟伐一言,并未语。

注意又放回了玉京台上,只见那截龙身开始慢慢消散化去,楚云筝持剑归来见这一幕,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他自是注意到了江舟伐的。

收剑入鞘一步跨上台前厉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东方上玄把持着拂尘赶忙上前去查看,这一看脸色越发的凝重下来,甚至有些惊恐。

只见那妖龙散化之处血迹化成六道凝珠,隐隐连结,形似六星连珠之象。

他那苍老的面容这一下彻底僵住了,楚云筝早感不测,走到他身边暗示他。

东方上玄便正襟而立道:“璃华仙尊虽功盖天下,可如所见这般六星连珠之象实是凶兆,加之以妖龙现世霍乱只恐是万恶不赦之天谴。”

象显玉京,示天下人,护道真人此言也不再弯绕,毕竟已是举目共睹。

人群皆哗然,有人道:“怎么会?璃华仙尊功成名就一生正道,为何会出现如此凶象?”

也有人说:“璃华仙尊仍未现世,这妖龙必有蹊跷。”

楚云筝脸色难看,作为盟主亦是请仙大会的主持者面对惶恐不定的人群必是要给个交代的,他沉着眉厉声道了声:“肃静!”

在迅速吩咐人彻查现场后将目光放在了江舟伐身上。

他眼神锐利不容置疑:“玄冥长老作为焚海弟子,两年多的时间消失不见,又是去了何处?”

陆红茹抬眼焦急地望了望他,可这人的目光也一样的尖利,丝毫不惧。

两年多的时间,他没有回过焚吗?

玉京台后的阶梯上,众人排开两侧将早已引起警觉的少年拥出,栖潼望着江舟伐深刻的背影,此时眼里充满了疑虑。

复而落下时,仙盟众人的目光就已经将他牢牢地钉在了这场事故中。

迟凝片刻他在想什么?江舟伐这几年来断断续续地离开墨山派难道不是都说的是处理焚海的事么?

他有些沉重地看了看江舟伐,可后者的眼神却依旧显得那样轻薄。

此情此景好似也由不得他将注意力放在这细枝末节的事上,反之众人在他身上的眼神已经足够烫出一个窟窿来。

江舟伐不语只是侧过身来,便见他提着剑,一步一步地迈上玉阶,那把剑带着霜寒的威慑,好似令所有人垂涎却又不敢亵渎般。

少年容颜不凡,人也亦是有如此气质,他眼神直直地与楚云筝对视,掠过江舟伐在台前停下,其间他听见楚汀岚惊语道:“是你!两年前龙泉镇那个少年!”

栖潼微微颔首表示毋庸置否,随后继续看向楚云筝,像是在等他发问,而此时他的眼里如冷霜般淡漠疏离。

楚云筝紧锁着脸说:“你叫什么?”

“栖潼。”

“两年前你夺纯钧宝剑,为祸龙泉镇,如今又扰乱请仙大会,你到底是何方人!做何等事!”

言语从高台上重重打下,栖潼只觉眉心紧得很,事情错综就臆断,这是高位者保全一切最容易的手段。

他蹙着眉闭了闭眼,再睁开是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挑问,而是带了些许隐忍的怨恨。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道:“盟主何理由指认是我扰乱了请仙大会?”

他的声音清亮而又带着不可置否的语气:“方才妖龙现世在座各位有证似是冲我而来,这一点难道不是仙盟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语毕,座下开始便有了纷纷议论之声,楚云筝面色愈发的承重。

“当年璃华仙尊辟通天大道降福三界,其造诣之深,功德之厚世道人皆知,如不是有妖人为祸今日请仙大会怎会有如此大凶之象!”

座下纷论:“是啊,璃华仙尊的功绩是人尽皆知的呀……”

“这凶象实在是离奇……不可信不可信。”

栖潼眼底平静,看着楚云筝继续道:“依我所知你夺仙道至宝,又与我派人勾结,来路且不明,又怎会出现在请仙大会上,种种何不让人存疑?”

江舟伐:“……”

此言更是铿锵有势,咄咄逼人,在场有许多当年在龙泉镇的人,多少是有所听闻与见识,闻此言更是觉占理。

一直立在一侧的楚汀岚又加之道:“对!在龙泉镇的时候你明明还没有修为,两年间竟有如此境界,如若不是刻意隐瞒那便是有妖邪之法!”

栖潼冷着眼:“……”

此言不仅加深了众人的倾向,更是有人杂碎道:“两年间有如此修为这莫不是又一个天才?”

“可惜了若是邪修……”

从露面的那一刻栖潼就知道自己逃不过,也没想再逃避,他并未向众人隐瞒任何,包括自己现有的修为和那把隐隐带着霜寒剑意的纯钧剑。

直到稀稀疏疏地的议论中有人突然站出来,是掌门主扬寂,“与我派人勾结”说的是江舟伐嘛。

他眉心拧的紧,复而站走到楚云筝身挺身道:“舟伐,你若还当自己是我焚海的人便告诉我今日之事到底是有何预谋……”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些道:“你和他到底有无勾结之实!”

此刻满座寂然,所有人的目光好像都回到了被问话的人的身上。

可是他抱着手臂,双目没什么神色,看似甚至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沉凝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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