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云罗山第一次遇到这位少年，虽一身布衣平平无奇，但从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就莫名有种想要拼尽全力接近的感觉。
这样虽为心生却又不为所控的感觉他太久没有过，仿佛远古深海中被白月穿透带来的一丝清冷与宁静，于是他撞上了那人的剑。
没想这一剑便像是是无尽的沉沦，白月荡漾中宛如第一次目睹那般如神明高洁不可亵渎的剑，没有霜雪的意境，也没有花哨的剑意，只是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无懈可击的靓丽。
没有人会有如此精湛的剑法，只有他。
从那时起与他分开的每一刻脑海中想要回到那人身边的想法便永远是大于一切，心念一起，万劫不复。
直到晨光微熹是窗户透入的丝丝阳光洒在床头，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看了这人好久。这人最终还是睡着了，半张脸埋在床褥里边，一边还抓着他的袖子。
栖潼醒的时候觉得自己莫约是睡了很长时候，不然外头也不会传来如此吵嚷的声音。他睁开眼睛就看见守了他一晚上的人正温和地看着自己。
比起前些时候好像确实是自然了些，果然这人还是有些长进。睁眼就能看到这张脸貌似心情还不错，又笑盈盈地躺着看了会听到外头的动静便起了身。
*
阳城贵为国都，帝王为南巡在城中央天池举行大典。天池中央多层圆台，壕沟排列，白，青，黄，红，黑色对列各方。
一来顺天地，敬天祭祖，祈程平安顺条，二来求天禳灾，安抚社稷，三为祈天地大同，继先祖功绩。
那权威在上的人间帝王垂帘在上，俯瞰人间，没有人能看出他那庄严外表下的神情，只知此乃化威严与苍生为象征的千古一帝，万人敬仰，天下俯首。
礼钟声落，天幕一道鸢鸟长鸣，随后白虹贯日。蓝衣道袍的国师匍匐在地，洪声禀报乃白凤化形之兆，是帝王之威可震于殊俗，四海皆升平，长治而久安。
阳城国道，万民匍匐恭候，帝王车马徐徐前行，所过之处社稷飘摇，惶惶而泣。
栖潼和江舟伐来到市集上的时候，秦帝已经远驾东南，只留下四处还慌乱不定的民众，嘈杂的议论中听着像是苦中的欣喜，惶恐中的安宁。
有人一声不吭地收拾着被车马掀翻的粮食，有人骂骂咧咧地将收的七零八碎的摊子摆出，凡人来回奔走，却好像也从来没有意识到这座城失了那人间帝王仍然在有序存在，就如那威严震殊俗。
溶铁炙热的焦灼与棒槌击落的鸣声滚起市集的纷扰，蒸腾的热气与人流的嘈杂中，一只手拂过商铺上的刀具，铁制冷兵器所具的寒往往不至于它的表面。
感觉到身后有股力气环住了自己的腰，江舟伐撇眼一看，是栖潼。对方睁着半只眼笑盈盈的样子。
好像是大概猜到他要做什么，江舟伐没动作，由着栖潼伸手将一根红绳绕在自己头上。
栖潼摆弄了好一会才放下手来，又左左右右看了个遍，那人本就穿着红，墨发上增添的一缕只会是锦上添花般更显得明亮醒目。
“什么？”江舟伐漠漠问。
栖潼绕到他的前面来，背着手道：“小礼物。”
“不许摘下来！”
江舟伐：“……”
过了好一会，就在栖潼盯着他专注欣赏自己方才的杰作时，江舟伐突然开口。
“有东西给你。”
栖潼眼睛瞬间亮了亮：“什么？”
“也是礼物，交换。”说完，江舟伐转身从商铺前离开，栖潼随即跟上。
他高高兴兴地跟在江舟伐半步身后欣赏那根自己绑上去的发带，看它随着移动一晃一晃的样子也是特别有意思。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措不及防被江舟伐领到一个偏僻的小巷里了。栖潼一愣，这里的路比其他的街道都要窄小许多，黑压压的也少有来往的行人，也不知道怎么就被他领到这种地方来了。
栖潼疑神疑鬼地扯扯他的袖子，这人自然是察觉到了，他扬了扬嘴角没说话，只是继续待着他再往深处走了些。
终于在深巷边上看见一面写着“算命问卜”字样的旗子，栖潼心里一下磕碜，转头却看见摊前坐着位黑衣人商贩，他头带斗笠遮面，嘴上还斜叼棵草根，看面上的胡茬莫约四五十岁的摸样。
帽檐下开口便是极其陌生的口音：“哟，还真是神仙大驾光临，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只见江舟伐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会，那人终于懒散地抬起眼打量了他们一番，然后不屑般地插起手枕到脑后。
江舟伐走上前去，他就悠悠道：“别来无恙，或许现在该叫你玄冥长老？”
江舟伐并没有要与他寒暄，言简意赅道：“找你买样东西。”
那黑衣人又抬眼朝栖潼那看了看，突然像是知道了什么一样，头点了又点。
江舟伐：“你知道的。”
说罢，那人才慢悠悠地拿出一个匣子，将它打开展示在江舟伐面前，栖潼凑上前去看了一眼，蓦地就又些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极北玄寒之铁精炼的剑胚，整个秦洲大陆就仅有我这一柄，你小子眼光倒是很锐利。”他说着又情不自禁般掀起眼皮打量了下栖潼。
不只是听个来头，这样稀有精炼的材料是连栖潼见着都大为震撼的，他睁大眼看着江舟伐点了点头。
这是什么意思，他说送件东西给他说的是这个？这未免也太……
不过那黑衣人又突然一笑道：“到我这东西总归是要算价的，如此珍贵的宝贝要怎么算？”
栖潼不禁咽了咽口水，他知道江舟伐大概是不会有多的钱的，就算有也是灵石多，这样的天价宝物要怎么付的起。但是他又说实话，见到这样的宝贝就算江舟伐不在他也是打心底地想要的，倾家荡产也会考虑的那种。
可江舟伐竟然直接摊摊手说：“没有。”
栖潼：“！”
那黑衣人挑了挑眉，江舟伐语气毫无波澜又说了一遍：“没钱。”
下一刻，一柄漆黑中混杂着赤色的宝剑被放在桌上，映入那人的眼帘。
黑衣人摇摇晃晃的动作一下停滞了下来，他抬眼看向江舟伐，眉眼含笑插着手。
栖潼更是惊了又惊，下一步就要冲上前去阻止。
江舟伐却说：“上星神的赤霄宝剑，如此还不够么？”他语气里竟还带了些挑衅的笑意。
那黑衣人便也笑：“这是要拿它来做交易？”
栖潼要被吓到晕厥，是那把江舟伐一直带着却从没有出过鞘的剑。这怎么行，他虽然不知道什么神什么剑有多宝贝，但他还没看过江舟伐真正的用过这把剑呢，就这么送走了？为了那什么铁剑胚？
他没忍住去拽了拽江舟伐的衣摆，有些要劝退的意味。
但江舟伐却纹丝不动，默默地将那把剑移到那人面前。
然后那黑衣商贩突然邪笑道：“好好，拿去拿去。”
说完挥挥手转身去将那“算命问卜”的旗子收了起来，忽然就从生出了一股嫌弃的意味。
江舟伐将那匣子让出给他，栖潼哪敢这么就去碰，他不可置信地瞪着江舟伐看：“用剑换剑胚？”
但当他近距离地看到那柄剑胚的那一刻，那种对宝气垂涎欲滴的渴望感就突然涌上头，理智告诉他这很蹊跷，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事情，但事实就是如此，这人轻描淡写地说：“给你了。”
他再三思索下，还是怀着忐忑的心里将那柄外貌似冰晶凝成的剑胚从匣子里拿了出来，握在手上。
他感觉到那阵冰寒不是森冷刺骨的，也不是锐利萧索的，只是宛若冰原中深藏霜寒，宁静又平和。带着远古深沉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润化整片天地，让万物都在这股静谧的潮流中安然生息。
他惶恐地回神撞上江舟伐的视线，心里突然之间变得五味杂陈：“为什么突然给我这个？”
江舟伐牵了牵他，带着他往巷子外走一边道：“觉得你合适。”
栖潼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他不太能明白这样的意思。
江舟伐瞥见他略显疑惑的神情，只是轻笑了笑，
不知不觉思绪飘回来时已经走到了巷口，他感受着一缕缕光芒在自己周围缓缓散开，很想跟旁边的人说什么，但叫住他的时候自己还是挎着张脸。
明明是得到了好处，却还像受了委屈一样，江舟伐不明所以，却见栖潼突对着自己伸了伸手臂。
他还是不明所以。
那人就把自己往他身上贴，将整张脸埋进他的怀里，江舟伐下意识地先去搂住了他的腰把他往里带了带。
栖潼不知较起哪的劲有种想要狠狠咬上这人的冲动，他在忏悔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又为什么会情不自禁地放任它滋生绵延。他还好恨面前这个人做事怎么能这么绝对，让他没有一点不辗转流连的理由。
一瞬间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就一直这样什么事都不要发生才好。
像是感受到他漂浮不定的情绪，江舟伐轻轻顺了顺他的背。过了会栖潼才从他的怀里出来，脸色稍有平复但也不见得很高兴的样子。
沉默片刻，江舟伐像是在思考什么，走出巷子时才向他解释道：“那商贩名叫天问星，避世多年，想来是流离在凡间。”
“你和他认识？”
江舟伐：“旧识。”
栖潼盯着那柄金银透亮的剑胚默默颔了颔首。
再抬眼时，他收起了那些刻意摆在那人面前的小情绪，这个时候便只剩下他那与生俱有的独特如清玉，净雪的气质。
“师兄，你会期待请仙大会那天的么？”
他看着这人暗暗的眼眸，听见这人谈谈的说出一个“嗯。”
栖潼看着这人，眼神中逐渐升起一些似笑非笑的意味，侧身颓然牵起他一只手。和平时看似不经意间的接触不一样，是一种极近于珍重谨慎的引导。
江舟伐觉得自己呼吸似乎是顿了顿，听见他轻轻地说了声：“……我也很期待。”
再抬眼，少年这张清纯如玉的面庞近距离地展示在自己面前，眼眸中却是少有的浑浊不透。
就如同心照不宣一样，到那一天他们自然会有幸见到璃华仙尊本人，而江舟伐会知道十六年前他的恩人究竟是谁。他也会知道似乎所有有关师父和剑阁的事。
至此他们都是所求都会被明确，栖潼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事没有完成。
而江舟伐呢？他一向是稳重的，或许也早就想到了，至于他会怎么做，他无从而知。
但总之很多事情都会在那一天大彻大悟，在见到璃华仙尊那一刻水落石出。
好像没有人不会不期待这一天，整个仙道都会为这件事目盼心思，翘足而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