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凌辰拿着那块刻着“七三九”的玉牌,跟着一个同样刚被分到外门的少年,沿着清虚剑宗的山路往下走。
没错,往下走。
清虚剑宗的山门建在最高的那座山峰上,灵气最浓,住的都是内门核心弟子和长老。外门在山脚,灵气稀薄得跟没有差不多,杂役弟子住的地方……据说在山脚再往下,快到凡人的地界了。
“这也太真实了吧。”顾凌辰心里嘀咕。
带路的师兄是个外门老弟子,姓周,长得干瘦,脸色蜡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外加灵气不足。他一边走一边给新来的几个“杂役”训话:
“进了清虚剑宗,就要守清虚剑宗的规矩。外门弟子分为三等——记名弟子、普通弟子、杂役弟子。你们是最低一等的杂役,别想着修炼,先把活干好。”
他顿了顿,扫了众人一眼,目光在顾凌辰身上停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人长得还算周正,怎么灵根这么废。
“杂役弟子的任务,每天劈柴、挑水、打扫。早上卯时起,晚上亥时歇。干满三年,如果表现好,可以升为普通弟子。”
顾凌辰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卯时就是早上五点,亥时是晚上九点。牲口都不带这么用的。
他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外门弟子见到内门弟子都跟见到亲爹似的了。
这不是尊重。
这是社畜对管理层的本能敬畏。
杂役弟子的住处是一片低矮的木屋,沿着山脚排开,一共十几间,每间挤着十几个人。顾凌辰被分到最里面那间,推门进去,一股混合了汗味、霉味和不知名食物残渣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这味儿……”他忍住咳嗽的冲动,面无表情地走进去,找到了自己的铺位——最角落里的一张硬板床,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顾凌辰坐在床上,沉默了很久。
他在苍梧宗的洞府,铺的是千年寒玉床,盖的是天蚕丝被,每天有灵鹤送来的新鲜灵果和灵茶。
现在他睡硬板床,盖的是不知道多少人盖过的薄被,连枕头都没有。
“体验生活,对,体验生活。”他在心里默念,“顾凌辰,你可以的。”
当天晚上,顾凌辰第一次体验了“杂役食堂”。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山脚下一间破棚子,支着几口大锅,里面煮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顾凌辰端着碗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绿的。糊的。冒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
他用筷子搅了搅,发现里面有菜叶、有米粒、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块状物。
“这是什么?”他问打饭的师兄。
“灵膳。”师兄面无表情,“不吃拉倒。”
顾凌辰看了看周围的杂役弟子,一个个吃得面无表情,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味同嚼蜡的生活。他咬咬牙,舀了一勺塞进嘴里——
那一刻,他差点没把碗扔了。
太难吃了。
不是“不好吃”的那种难吃,是“这玩意儿居然能吃”的那种难吃。菜叶煮得稀烂,米粒夹生,那些不知名的块状物嚼起来像木头渣子,还有一种淡淡的糊味。
他艰难地咽下去,感觉自己的胃在抗议。
“我是来卧底的,不是来受刑的。”顾凌辰在心里哀嚎。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现在是一个“四系杂灵根”的“憨厚少年”,没有资格挑剔食物。
于是他面带微笑,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灵膳”吃完了。
旁边的杂役弟子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人挺能吃苦的,是个好苗子。
顾凌辰的微笑背后,是对美食的深深思念。
第二天一早,卯时刚到,外门的钟声就响了。
顾凌辰从硬板床上爬起来,感觉自己浑身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也不是睡不好——按他的体质,睡地上都不会不舒服。但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比身体上的更难受。
他跟着其他杂役弟子来到任务分配处,一个管事师兄拿着一本册子,挨个点名分配任务。
“七三九号”管事师兄念到他的代号,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去劈柴。”
顾凌辰接过任务牌,上面写着:劈柴,三百斤。
三百斤!他不可置信的又看了一遍。
其实这对他来说没什么难的,他在苍梧宗的时候,劈柴这种事从来都是动动手指,一道雷法下去,柴火自动劈好码齐。
但现在他是个没有开始修炼杂役弟子,不能用灵力,只能靠蛮力。
顾凌辰来到柴房,拿起斧头,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圆木,深吸一口气。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劈了半个时辰,然后发现了最严肃的问题,他现在要“装”成一个十六岁的憨厚少年,不能劈得太好看。
于是他在劈柴的时候,故意让自己动作笨拙一些,斧头落点偏一些,劈出来的柴火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看起来就是一个新手。
但问题是——他有强迫症。
劈到第一百根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
“这柴火歪成这样,怎么烧?”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趁四下无人注意,手上一用力,斧头精准地落在圆木正中间,“咔嚓”一声,圆木完美地分成两半,切面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顾凌辰看着手里那块完美的柴火,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这才像话。”
然后他愣了一下。
等等,他在干什么?
他现在是“笨手笨脚的新人杂役”,不是“完美主义的长老”!
他赶紧把那块完美柴火藏到最底下,继续劈歪歪扭扭的柴。
但接下来,他的强迫症反复发作。每劈十根歪的,就忍不住劈一根完美的。到了傍晚交任务的时候,三百斤柴火里,混着三十几根切面光滑得像镜面的“精品柴”。
管事师兄来验收,翻了翻柴堆,拎起一根完美柴火,皱了皱眉。
“这是你劈的?”
顾凌辰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是、是的师兄,我从小力气大。”
管事师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根柴火,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多问,在册子上打了个勾。
“明天去挑水。”
顾凌辰接过任务牌,暗暗松了口气。
劈柴任务,完成。
危险程度:两颗星。
差点暴露原因:强迫症。
他在心里给自己写了一行备注:以后要控制住手,劈柴时别劈太好看。
晚上回到大通铺,顾凌辰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周围十几个杂役弟子的鼾声、磨牙声、说梦话声,望着头顶漏风的屋顶,开始思考人生。
他来这里是为了偷学无痕剑典,接近沈檐。
但他现在连内门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他在心里盘算,“得想办法混进内门。”
他翻了翻身,还是睡不着,于是他干脆出去,在一个没人的角落里拿出一个手册,接着一笔一划写下:《清虚剑宗外门生存指南》。
第一条:食堂的灵膳难吃,但不能抱怨。抱怨了也不会变好吃,还可能会被管事师兄罚去扫厕所。
第二条:管事师兄心情不好的时候,别靠近。怎么判断他心情好不好?看他今天有没有吃食堂的灵膳。吃了,心情就不好。
第三条:杂役弟子想进内门,只有两条路——要么在宗门大比中打进前十,要么去做梦。
顾凌辰盯着第三条看了三秒钟,默默把小册子塞进衣服里。
这个册子可一定得放好,这可都是他打听到的关键信息。
“宗门大比。”他记住了。
那是他混进内门、接近沈檐的唯一机会。
为了不让别人怀疑,他又回去躺下,依旧睡不着,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忽然想起一件很要命的事。
——他根本不记得这本书里写了什么。
说来丢人。
上辈子他是个社畜,加班加到猝死之前,最后的休闲活动就是瘫在出租屋的床上刷手机。那天他实在无聊,随手点开一本修真小说,书名都没看全,就记得封面挺好看,简介写着什么“剑道天才”“清冷师尊”之类的标签。
他当时心想:行吧,就这个,打发时间。
结果刚翻了两章,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讲了些什么,眼前一黑——猝死了。
再睁眼,就变成了苍梧宗的顾凌辰。
他连这本书到底讲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宗门名字、几个关键人物。
至于沈檐?
顾凌辰把脸埋进枕头里,拼命回忆。
他记得这个名字。书里好像提过,是个剑道天才,清虚剑宗的首席弟子。性格……冷?好像是很冷。还有什么来着?
没了。
他连沈檐在原书里是好人还是坏人都没印象。
“我那时候怎么就不多看两页呢?”他在心里疯狂懊悔,“哪怕把目录拍下来也行啊!”
他又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屋顶,继续在脑海里搜刮残存的信息。
沈檐。
剑道天才。
首席弟子。
然后呢?
顾凌辰想了半天,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
“他的戏份应该不多,所以我在书里看到他的时候,肯定也没留下什么深刻印象。”顾凌辰得出结论,“不然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记得?”
他叹了口气,把被子拉过头顶。
早知道会穿书,当时就该好好做笔记。
哪个角色是主角,哪个是反派,哪个会死,哪个会黑化——全给他记下来,穿过来就是一本行走的攻略。
“算了。”他闷在被子里嘀咕,“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沈檐那个人……估计也没什么好攻略的。”
木头嘛。
能有什么复杂的。
他闭上眼睛,在一片鼾声和磨牙声中,慢慢沉入梦乡。
梦里没有沈檐。
只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