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之后,刚才那阵热闹劲儿散了,酒吧里恢复了有条不紊的忙碌。
许扬收了嬉皮笑脸,把一叠厚厚的文件夹往吧台上一放,语气正经得让苏怡瞬间绷紧了神经。
“从今天开始,咱们分三块——前厅接待、吧台库存、财务对账。我不跟你玩虚的,也不慢慢磨,你要学,我就把真东西全掏给你。”
苏怡立刻翻开随身的小本子,笔尖悬在纸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嗯,我听扬哥的。”
“首先,看人。”许扬压低声音,眼神扫过场内,“什么样的客人正常消费,什么样的爱挑事,哪些是熟客要给面子,一眼就得看准。你话少、心细,这一点,你比我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分量十足:
“还有——不用怕得罪人,出了事,我和老板在后面兜着。”
苏怡笔尖轻轻一顿,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不用怕。
许扬先带她核对酒水库存。一箱啤酒多少瓶、洋酒进价多少、套餐怎么搭配最划算、损耗怎么记、哪个调酒师手松、哪个服务生容易漏单,全是书本上根本学不到的实战经验。
苏怡听得入神,记得飞快,偶尔开口问一句,都精准戳在关键点上。
不远处的卡座里,陆聿修看似低头看着手机,实则所有注意力,都轻轻落在她身上。
看她认真点头的模样,看她皱眉思考的模样,看她被许扬偶尔一句玩笑逗得悄悄抿嘴笑的模样。
他面上依旧冷静,心底每一根弦,却都悄悄拴在了她身上。
许扬教了大概一个小时,拍了拍手:“理论差不多了,来,实操。”
他指了指刚进门的一桌客人:“你去引座、递单,流程走一遍。我在旁边看,不插嘴。”
苏怡心猛地一提,手心微微出汗。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菜单,挺直脊背走了过去。
“晚上好,请问几位?这边请。”
声音不高,却清晰、礼貌、稳当。
引座、拉椅、递菜单、确认饮品,一套动作不算行云流水,却得体周全,没有半分慌乱。
客人随口问:“你们这儿什么威士忌顺口一点?”
苏怡顿了半秒,脑子里飞快翻出昨夜死记硬背的内容,轻声推荐了两款,把口感和价位说得明明白白。
客人点点头:“就这个。”
等她走回来,许扬眼睛都亮了:“可以啊!一点不怵场,我还以为你得紧张到忘词。”
苏怡脸颊微微泛红,小声道:“昨晚多背了几遍。”
这一幕,完完整整落进陆聿修眼里。
他指尖轻轻在膝盖上点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比公司签下大单还要紧张,还要惊喜。
他就知道,她从不是需要人扶着走的人。
她只是缺一个机会,一个舞台,一点底气。
给她多大的压力,她就能担起多大的事。
没过一会儿,后厨厨师大叔探出头:“小怡!过来帮我尝个咸淡!”
苏怡立刻应声:“来了!”
许扬看着她跑向后厨的背影,啧啧两声,走到陆聿修旁边坐下,故意叹气:“看见没,人心所向。再过一个月,你这酒吧,她说不定比我还熟。”
陆聿修淡淡抬眼:“不好?”
“好,太好了。”许扬笑,“我终于能把年假攒一攒了。不过——”
他压低声音,“你是真打算把她往管理层里死培养啊?”
陆聿修的目光,再次轻轻落在那个踮着脚帮大叔递盘子的干净侧影上。
他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
“她值得。”
许扬一愣,随即了然一笑。
老板这两个字,分量重得很啊!
傍晚七点,酒吧渐渐进入高峰期。
音乐响起,灯光流转,人声渐喧。
苏怡没有上台跳舞,而是跟在许扬身边,穿梭在台位之间。
记台号、核对订单、提醒服务生补纸巾、看住醉酒客人、协调出餐速度……
她话不多,却眼勤手快,从不喊累,也不摆半点架子。
刚才还心思各异的几个人,看她的眼神渐渐变了。
——这姑娘是真来学东西的,不是来混位置的。
中途有个老服务生故意试探,把一叠错漏百出的单据往她面前一放:“苏经理,这个你对吧,我弄不来。”
许扬脸色一沉,刚要开口。
苏怡却先轻轻接了过来,语气平静:“好,我帮你一起看。”
她没指责,没推诿,就坐在吧台边,一条一条对着,错的标出来,漏的补上,最后把整理整齐的单据轻轻推回去:“你再核对一下,有问题我们再改。”
那服务生脸色一僵,接过单据,半天没好意思抬头。
不远处,陆聿修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没出声,只微微颔首。
懂得隐忍,懂得做事,懂得以德服人——
小丫头,比他想象的,还要稳。
快到九点的时候,苏怡终于得空,靠在吧台边歇了两分钟,翻开小本子,把今天记的内容快速复盘一遍。
陆聿修不动声色走了过去,冷冷的声音低沉平稳: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苏怡吓了一跳,立刻站直:“老板。挺好的,扬哥教得很细,我……我还能学更多。”
陆聿修目光落在她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又落在她眼底淡淡的红血丝——显然昨夜没睡好,一直在背。
他心头微紧,语气却依旧平静:
“不用急。一步一步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又冷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有我在。”
苏怡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沉静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居高临下,没有施舍,只有一种让人彻底安心的笃定。
她鼻尖微微一酸,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嘴角却悄悄弯起一点浅浅的弧度。
她忽然在心里轻轻想:
今天的老板,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窗外夜色正浓,海城灯火璀璨。
酒吧内人声喧杂,音乐温柔。
苏怡握着那本写满希望的小本子,第一次真切地觉得:
她的路,真的在一点点变宽。
而那个为她铺尽千里路的人,就站在她身后,安静、坚定、不动声色。
——我在。
简简单单两个字,胜过所有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