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多年不在京城的大将军屠骁的阿娘去世了。
信中还说因屠将军战功卓绝,皇帝特下敕:“宜令太常寺鼓吹署给羽葆鼓吹一部,送至墓所。”
太常寺鼓吹署供奉天子仪仗,皇家国丧哀乐一应承办。
屠骁的阿娘去世,得此规格,这真真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府内六童已回到庭院围坐在一起。
“阿兄,‘讣’是什么意思?”开口的是老二农仲靖家的小女农宝念,小名年年,今年九岁。
“ 就是有人卒了。”农宝瑞耐心解答。
“ 是死了吗?有人死为何要告诉祖父……”年年话还没说完,已被农宝瑞捂住了嘴。
“不要提什么死不死的,这个字要慎用、少用,听到了吗?”农宝瑞蹲下身,眼睛盯着妹妹,拉着妹妹的双手,严肃地教导着。
“告诉祖父,因为我们的祖父是大官呀。”农宝瑞站起身双手背后,骄矜地说。
“就是祖父要去参加葬礼的意思。”十一岁的农宝雪补充说道。农宝雪是老二农仲靖的儿子,是府中二孙。
“那是不是会有太常寺鼓吹署的人奏哀乐呢?”十岁的农宝凤眼中忽然亮起了光,似乎十分期待。
“ 应该不会吧,太常寺鼓吹署是皇家仪卫专署。”农宝瑞思索了一番回答。
“我之前就见过太常寺鼓吹署的人给一个世伯的家人奏哀乐呢!”同样十岁的农宝昭回答道。
同样十岁的宝昭和宝凤是老三农叔澈家的一对双生子。
“ 太好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看到大苍鹰表演幻术了?”农宝凤搓搓手。
“什么是大苍鹰?”一直听着阿兄阿姊说话的李宝姝突然问道。
“大苍鹰你都不知道?”农宝凤对于表妹连大苍鹰都不知道表示不满,好似世间所有不认识大苍鹰的人都犯了很大的罪过一般。
农宝凤这话一出,所有的阿兄阿姊全部靠近围了过来。
“不可以对姝儿妹妹这样说话!”年年腮帮子鼓起,嘟着嘴一脸严肃地说道。
所有人都心疼这个小妹妹,尤其是年年。
年年在李宝姝来之前是最小的阿妹,天天只有喊兄长的份。
李宝姝回来了,她终于不再是最小的,便处处小心维护着妹妹。
“大苍鹰是太常寺鼓吹署的乐正,他是大宇朝最厉害的幻术师了。姝儿妹妹恕罪。”农宝凤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带着哭腔了。
李宝姝伸出双臂,虚抱着农宝凤,拍拍农宝凤的背:“无碍阿兄。我的阿兄阿姊是大宇朝最好的阿兄阿姊。”
“哈哈哈哈……”所有的小孩都笑了起来。
“如果你们想看幻术的话,其实我也可以,虽可能算不得真正的幻术……”李宝姝一本正经说道。
“真的吗?”年年对小表妹素来笃信,她已经整装端坐,静候小表妹施展本事。
“姝儿妹妹,别开玩笑了……”农宝凤很显然带着几分不信任。
“诸位弟弟妹妹休言,姝儿妹妹,你真的会幻术吗?”大表兄农宝瑞温声问道。
众人齐齐朝着李宝姝看去。
李宝姝摇摇头:“不算是幻术,算是方术吧。”
“我们都坐下来看妹妹的表演。”既然妹妹说了,那作为大表兄,农宝瑞自然不能拂了妹妹的兴致。
农宝瑞心中已打定主意,纵使妹妹术法粗浅拙劣、当场败露,自己也当先出头,护着妹妹周全。
五人都端坐好。
只见李宝姝吹响了手中的紫玉箫,虽略微生疏却也算从容沉稳。
曲奏过半,箫孔中倏现一女童,先是头,接着身子从箫孔中挤出,最后全身出来,落地。
这身形、容貌,连吹奏之姿皆与李宝姝分毫不差,同调齐鸣。
阿兄阿姊们见此怪事,莫不惊愕,连连揉眼,一时间竟不知目光该落到何处。
未几,又化出一人,那人如同李宝姝一般自箫中翩然而出,正是其表姊年年。
年年忍不住了,站起身来,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端详着那个从紫玉箫中走出来的一模一样的自己。
李宝姝并未停下,继续吹着,只见兄弟四个一个个从箫孔中走出来,和自己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裳。
这下庭院中站了整整十二个人。
此番变幻之术,诸人之中最心神震骇的当属最好幻术的农宝凤。
“妹妹,你竟会这般神妙的幻术,便是大苍鹰也难及你。”
阿兄阿姊们对各自的真身无比好奇,左看看,右摸摸。
直到三表兄农宝昭发出了疑问:“妹妹,两个我,别人怎么分得清呢?”
这时恰巧外面有动静传来,李宝姝赶紧又吹起了箫,将一个个术中人收到箫中。
·
翌日,丞相府。
“我要去堪访地理,暮间方能归来。你从将军府回来就在家中好生照看六个猢儿。”白若华背着竹编书篓、堪舆磁针、瓷制注子等物件,着便服急急忙忙出了门。
“夫人尽可宽怀,孙辈由我照拂,定然稳妥无虞,不必挂虑。”农爱耕拍拍胸脯向白若华保证。
农爱耕很快收拾妥帖,也出门去,将六个顽童交由府中乳母暂时看管。
今日是屠府太夫人的发引之日,农爱耕亲赴府中赴丧吊送。
他是自己一人前去的,并没有带六个孩童。
尽管六个孩童百般缠请,农爱耕执意不许六童随行。
只是他没注意到,六个小尾巴聚在一起,关上府中其中一个房间的门,未几略显稚嫩的箫声传来,继而六童出来去找乳母。
直到又过了许久,乳母和六童都远去了,屋中又走出来六童。
最后出来的六个相视,捧腹大笑。
须臾六人已偷偷溜出了府,不见踪影。
农爱耕过去一看,发现好多同僚都带着家中的幼童一同吊唁。
大家都心知肚明,小童们是为了看大苍鹰的幻术表演。
农爱耕一眼望去,还以为将军府中新开了小学。
看来大苍鹰果然在一众小娃当中很受欢迎。
农爱耕有点后悔自己没有带着六孙前来。
很快,农爱耕随众宾客送灵出府,贮立目送灵车、仪仗、鼓吹队伍启程。
农爱耕正欲离开,结果被同僚拉入将军府中,说了许多话,自然也送了许多好东西,暂时脱不开身来。
只得留下来吃了慰灵斋。
约莫过了将近两个时辰,外面忽然传来了一群孩童的欢呼声。
农爱耕借口出门看看情况。
只见将军府门外开阔的练武场上,几十个幼童围坐在一起,振臂欢呼:“大苍鹰!大苍鹰!大苍鹰!”
中间立着一位高鼻深目、着靛蓝胡服的幻术师。
他身量高大,头戴尖顶胡帽,一缕赤棕色的发丝露出,持一小囊、一支毛笔、一小匣、几束花苞。
原来这就是大苍鹰啊,农爱耕心想。
大苍鹰笑着对诸童说:“各位小郎君小娘子,要看幻术吗?”
“要!——”
诸稚齐声仰头拉长了声音回答。
“小郎君,麻烦你在这附近寻来一片青瓦。”大苍鹰对坐在前面的一个小郎说道。
不一会儿,小郎拿来一片青瓦,幻术表演开始。
只见大苍鹰拿起一只看似非常普通的毛笔,将小郎递过来的青瓦上画上一个金龟甲纹,递与众童传看。
众童看过,都道:“这只是普通的青瓦,上面画了普通的龟甲图案。”
有急性子的问道:“大苍鹰,你说的幻术呢?”
大苍鹰笑了起来:“莫急,等我把这片青瓦揣入怀中,给你们变出一只小金龟来。”
所有小童都紧紧盯着大苍鹰,一餐之顷,小童们都快坐不住了,正在这时,大苍鹰从怀中取出一物,只见那物什四脚朝天乱蹬,仔细看去,正是一只小金龟。
孩童们齐声惊呼:“哇!是活着的小金龟!”
大苍鹰将小金龟放在地上,小金龟竟然不惧那么多人,一步步爬了起来。
许多小童都紧紧跟在小金龟的后面,包括刚刚那个去拿瓦板的小郎。
小金龟一直往西边爬去。
“这是我刚刚寻找瓦板的方向啊,它怎么知道的?”小郎喃喃诧道。
话音未落,小金龟不再爬行,又变成了瓦板。
“这正是我刚刚捡瓦板的地方啊!”小郎瞠目结舌。
众小童听了莫不钦佩,咄喈称奇。
“大苍鹰!大苍鹰!大苍鹰!”众童欢呼不断。
须臾,大苍鹰又取了蜀葵的花苞数茎。
并将之密封在一个小匣内。
“好了。请小郎君小娘子高呼‘花开’!”
众童齐齐拍手:“花开——!花开——!花开——!”
大苍鹰开匣,花苞已绽开三朵粉蜀葵,鲜妍烂漫,香风淡淡。
农宝念注目,双眸炯然生辉,伸手轻触花瓣,不可置信:“这是真的吗?”
大苍鹰颔首微笑:“自然是真的,摸摸看。”
这一幕恰巧被正欲离开的农爱耕看到。
农爱耕抚额。
大苍鹰接着从囊中取出两颗五色弹丸,托于掌心。
“来,小郎君小娘子大喝一声:‘变!’”
“变!—”众童声音巨大。
这时只见双丸腾空,化作两只彩翼小燕,绕众人飞旋,不断掠过低空,逗得孩童们伸手去捉。
“再变!”大苍鹰话音未落,双燕一敛,变成两柄小剑在空中互相缠打。
“继续说:‘再变! ’”
随着孩童们清脆的声音,双剑又变成了弹丸,落回大苍鹰掌中。
其中一个小郎君十分挑剔,大声说道:“还行吧。还是我妹妹的幻……”
话音未落,被另一个小郎君捂住了嘴巴。
农爱耕定睛一看,竟然是自己的孙子农宝凤与农宝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