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好在已经日影西斜,大苍鹰已将诸器纳回囊中。
眼尖的李宝姝首先看到了外祖父,回味无穷的农家六童吓得一哆嗦,只好恋恋不舍跟着农爱耕回府去了。
结果回到府中,夕食刚备上,大郎农伯衡就回来了。
农伯衡坐在食案前,举箸便食。
口中边食边含混不清道:“阿耶,大苍鹰失踪了,你知道吗?”
“大苍鹰?失踪了?”农爱耕停下手中夹菜的动作,“何时?”
“就在表演完幻术之后不久。”农伯衡做的是人、妖两界的生意,消息自然通便,甚至有各种人族、妖族专门从他这里买消息。他其中量最大的一个消息主顾是一个说书的女儒。
“鼓吹署的鼓吹令你也是知道的,皇亲国戚,背后有皇帝撑腰。现在鼓吹署的首匠失踪,自然就去将军府闹了,据说还砸了将军最珍爱的一套瓷器。”
六个小童也都竖起耳朵听。
“活生生一个人怎生不见了?可曾寻着?”白若华问道。
“对啊,怎会不见呢?今日我们看幻术的时候,分明还好好的。”年年和李宝姝就一左一右坐在白若华身旁。说完,年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捂住。
众童齐齐低头扒饭,不敢看白若华。
“你们的乳母说了,你们今日在家乖巧可人,乖的让她们汗毛尽竖。速速把你们今日是如何骗过乳母的细细说来!”白若华质问。
众童慌忙对视一眼。
农宝瑞放下碗筷,站了出来:“祖母,是我不好,我偷偷跟着大苍鹰学了幻术表演,变出来兄妹几个在家中糊弄乳母们。”
李宝姝欲站起来,被农宝雪摁下去。
这一切,都被几个大人看在眼里。
白若华:“哦?我竟不知我的好大孙儿有这般神技,既如此再施展一变,给我们几个没看到的掌掌眼。”
农宝瑞:“我…我变不出来了,我学艺未精,有时能变出有时便不灵了。”
白若华:“我竟不知世间有可以分身的幻术师。”
农宝凤正欲开口。
李宝姝挣脱了阿兄农宝雪的拉扯,“外祖母,是我变的。”
中堂一众人听闻此言皆安静下来。
白若华:“姝儿大胆!”
农伯衡:“姝儿,你再将我们几个变出来?”
农、白夫妇瞪了农伯衡一眼,但其实他们也想见识见识李宝姝是如何变出分身的。
李宝姝听闻此言,看看外祖母,见外祖母点头,这才拿出紫玉箫,如前两次般吹了起来。
这次显然就没有前两次那般流畅了。
约莫是因为紧张,李宝姝吹出来的曲调时而仓促、时而走调。
箫里面出来一人,双眼却如同一条缝,嘴巴也是歪的,十根手指也都缺了半截。
“阿伯!”农宝雪失笑惊呼指着从箫中走出来的人。
众人其实也早就发现了。
李宝姝吹出来的农伯衡委实好笑,中堂之中顷刻间哄笑成片。
农爱耕一手捂嘴压抑笑意,憋的眉毛连在一起,肩头耸动。
农伯衡本人亦是拍着大腿,腮帮子绷不住,朗声大笑。
白若华以袖口半掩面,眉毛早就笑弯了。
几个稚童更不用提,围在怪阿伯(阿耶)近前,前后左右看了个遍,咯咯笑个不停。
农宝昭农宝凤甚至在地上滚做一团,笑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李宝姝看见大家都如此欢欣,原先心头的惴惴不安登时消散。
李宝姝复又吹起,初起因持箫略久臂酸,手腕微颤,气息仓促,手心汗出之后便安稳无恙。
箫中的农爱耕也走了出来,只是顶中秃然,头皮显露。
众人自是忍俊不禁抚掌乐不可支。
这简直是一场酷刑,不过好在三大人都信守承诺。
最后白若华也从箫中走出,白若华同真人几乎无差别,只是右边的耳朵不见了,众人俯仰捧腹,几欲跌坐。
白若华轻轻刮了刮李宝姝的小鼻头,蹲下来:“姝儿,你若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现你的术法,或许会惹祸上身的。小则伤己,重则性命不保,甚至表兄表姊也会被牵连的。”
李宝姝一听说表兄表姊也会被牵连,这才方知其事利害非小。
众兄姊:“我们不怕被牵连。”
白若华:“猢儿,你们就不担心你们妹妹的安危吗?难道你们都没听说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句话吗?”
农宝雪:“我知道,这句话是说普通的老百姓没有罪过,只因身怀美玉珍宝,便凭空招来祸端,遭人构陷。”
农宝雪越说越觉得恐怖:“原来祖母是这个意思…”
三个大人点点头。
白若华:“紫玉箫交由我保管一个月。罚你们六人面壁一个时辰,《太公家教》抄三遍,停供菓饵、闲食三日。”
众童纷纷散去面壁,农伯衡把阿耶农爱耕拉出去,这才悄悄道:“有人看到昨夜大苍鹰随将军家小娘子去往城东方向了,其后大苍鹰杳然未归,鼓吹令方才登门索人。”
“那将军家小娘子呢?”农爱耕问道。
“她安居宅中,推称毫不知情,一问三不知。然目击者甚众,只因将军府势大,众人畏惮,只敢私下窃议。”
农爱耕:“大苍鹰究竟去往何处了呢?”
“难说,去向不明,鼓吹令频繁索人,将军府坚称未见此子,反言或是大苍鹰用幻术自行逃脱。”农伯衡描述的绘声绘色,凑近道,“屠将军赔予鼓吹不少钱帛呢!”
农爱耕:“疑点重重。”
农伯衡一激动把阿耶农爱耕当成了自己的下属,拍阿耶胳膊:“正是呢!”
大将军屠骁真可谓是威风凛凛。
屠骁生了两个女儿。
一个在宫中做贵妃颇得圣宠,另一个虽未出阁,却在府中将家业打理的井井有条,雷厉风行。
这次和鼓吹署针锋相对,屠骁一个素来不惧事端的人,此番竟破财息事,想来定是理亏心虚。
“给钱帛之后呢?”
“鼓吹令话头陡转,说兴许是大苍鹰自己表演了一个幻术失踪了,反倒交口称赞将军与其二女。”
“太常寺卿怎么说的?”
“太常寺卿说簿籍在太常,加之太常寺卿的夫人是鼓吹令的妹妹……”
农爱耕了然颔首。
鼓吹署人役走失乃太常寺卿分内之事,农爱耕身居宰辅,若插手便是越俎代庖。
这件事情只得叮嘱大郎农伯衡暗暗关注鼓吹令同太常寺卿那边的新进展,其他的他一人也是难以周全。
说起来是休沐,却连连发生了许多事情。
农爱耕清了清嗓子,对面壁的孩童们道:“孩儿们,明日随我去长乐坡耕种!”
“好!”六童连面壁都变得愉悦起来了。
·
翌日,农爱耕带着一众孩儿终于去到了长乐坡。
京城往东,出了通化门,向东七里,即到长乐坡顶,站在坡顶,北边还能望见皇宫。
起伏的小坡周围有许多农田、村舍与渡口。
坡下麦浪金黄,田埂边树上的石榴花正盛。
农爱耕的一小片肥田就在这附近。
车夫把马车停好拴在一棵树上就去庄子上了。
李宝姝早就迫不及待了,她背着小竹篓拿着捕蝶网第一个跳下马车蹦蹦跳跳。
脚下的土质黄壤干爽,真是宜葬宜种植的风水宝地。
农宝瑞抱着农具、农宝雪捧着兔罝,其他几人也相继跳下了马车。
“都准备好了吗?开始犁地了。”农爱耕声音洪亮,从他的声音当中能听出他十分愉悦。
只见他从庄丁手中牵来了一头牛,拿来一支长鞭。
便吩咐庄丁回庄子中休息了。
“哞—”牛的叫声悠长。
牛拉着曲辕犁犁地,铁犁翻起湿黄新土。
伴随着农爱耕嘿呦嘿呦的声音,众人开始分头忙碌。
农宝瑞和农宝雪随祖父出来的次数多,俩人布置好兔罝,这才优哉游哉过去找祖父做一些简单的活计。
农宝昭和农宝凤则跟着庄丁去给牛割草了。
农宝念和李宝姝则将捕蝶网扛在肩上,坐得端正笔直,因为年龄小,只被安排了看兔子的活计,二人严肃地看着田地中随风起伏的麦田和翩翩起舞的蝴蝶。
忽然李宝姝一直盯着其中一处看去。
“你在看什么呢?”农宝念问道。
“寿材。”
未装尸体的才叫寿材,装了尸体的叫棺木。
“寿材?哪里来的寿材?”
“在那里,地下面。”李宝姝指了指。
“你可以看见地下的东西?”
“不全是,只有那些阴气重的东西才能看到。”
“那你还看到什么了?”
“兔子。”
“兔子?你能看到地下的兔子?”
“不是,我是说兔子撞上来了。”
原来二人正说着话,一只肥美的兔子撞在了兔罝网眼上。
网兜下坠,兔子越挣扎越捆缚得紧。
网眼方二寸,刚好卡住兔首,绊住前肢。
二人赶忙喊来了农宝雪过来帮忙剥皮杀兔子。
远处的农宝瑞见祖父已经犁完地,正给祖父递上粪箕。
听到弟弟妹妹们兴奋的叫声,便速速忙忘农活过来生火。
“大表兄你身上怎么臭臭的。”李宝姝吸了吸鼻子问道。
“祖父布粪呢,看见那个粪箕没有,里面装的便是底肥。”农宝瑞嘿嘿一笑。
谁能想到当朝宰辅竟然乔装打扮在田间施肥,并且真的乐在其中,丝毫不觉得臭。
这些小辈们出来看看郊外的风景,烤烤兔子,喂喂牛,亦是喜不自胜。
哪里有什么奢华大排场,更无骄矜狂妄的孙辈。
看着看着,李宝姝有些疑惑地身子向前斜斜探出。
农爱耕虽在远处忙碌,却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直留意着几个孙辈。
他见李宝姝这样,即刻提醒:“姝儿,站远一点,别被撞上来的兔子咬到了!”
李宝姝指着前方的土地大声说:“外祖父,这地下有个棺材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