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灾团子’来了

“姑苏李家的‘灾团子’来了!”

不知何处传来的惊呼声穿透金市大街。

熙熙攘攘的人群登时慌作一团,如被风吹的麦浪般往后倒去,街边坊铺“砰砰砰”掩了门落了闩紧闭了窗,众人只敢留一条细细的门缝,躲在门后交头私议。

只见长街尽头,一乘四抬肩舆徐徐而至,肩舆四角还分别悬着四枚小巧的流金铃。

一双忽闪闪的大眼睛探出肩舆外面看去。

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年纪的小女郎。

小女郎梳着双丫髻,肌肤莹白,十分娇憨灵动。

她正是来京城投靠外祖父母的姑苏女童李宝姝,也就是人们口中的“灾团子”。

李宝姝舆下四名壮硕舆夫行得稳稳当当,举手投足全然齐一,竟无半分参差。

只是四人面无血色,行迹无痕,步履过处,不扬一星尘土。

有老叟的讶叹之声传入女童耳中:“老朽早年间有幸见过这种人偶,如此巧夺天工,正是林间妖物木客所造的木傀儡。”

女童唇角勾起一抹笑容,暗暗叹道:“不愧是京城,果然有识货的。”

“先别管那些人偶了。”一个中年男子急促、压低的声音传来,“这小灾星来了京城,姑苏的人落得清净了,咱们却是要受这无妄之灾了。你们听说了吗?她姑苏的家中有两个祖父却无一个祖母,二人定是有断袖之癖,也不知那状元郎李圣是如何生出来的。”

众人哄堂大笑。

“谁说不是呢!李家仅此一位小孙女,性子养的是骄纵蛮横。她出生那夜,家中的匾额无故掉落,砸死了三只看门的波斯细犬。周岁试儿礼,她一伸手,直接抓住一把银刀,有宾客手中提着活雁兴致勃勃驻足瞧热闹,冷不防被她唰地一下划开雁腹,胖乎乎的肉手探入其中,掏出热乎乎的心肝递给那宾客,那宾客当场晕厥过去,从此再未踏入李府半步。想来李家定是厌其污名,才寻了由头,打发她入京来投奔她那‘高贵’的外祖父母的。”

众人说得正热闹,忽见肩舆停了下来。

那只胖乎乎的肉手伸出来,手指一抓,路边摊上一碗酪樱桃便稳稳落在她掌心。

“我的酪樱桃,哎哟,真是活祖宗!”门后刚刚聊断袖之癖的中年男子埋怨的声息再度传入舆中,“……瞧见没?生得玲珑讨喜,却如此跳脱调皮,分明是从修罗苦境里爬出来的小罗刹。”

“这一门上下,全无善名。”一个老妪啧啧道,“那宰辅府上,哪一个不是豺狼心性?宰辅当年为了入京为官,将养育自己近二十载的阿娘送入道观,还狠心毒瞎了阿娘的一双眼睛。宰辅夫人更是出了名的善妒,府里竟无一名通房侍婢。这恶童来投奔外祖家,竟不知是谁克谁了。”

李宝姝的外祖父正是大宇朝的宰辅农爱耕。

坊间人尽皆知农爱耕把持朝权,农家满门行事苛酷,朝野市井无人不唾骂,天子却不知为何,对这一家人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宝姝亦是自幼凶蛮,恶行已传入京城,名声比外祖家更不遑多让。

李宝姝刚吃了两口酪樱桃,又有人数落起来:“农家大郎农伯衡不就凭着拳脚功夫和一个好阿耶,独揽同妖族的买卖。”

“对啊,妖市那种地方,人家竟然可以来去自如,要我说,整个农家都透着一股子邪气。”

“是啊,二郎农仲靖更是年纪轻轻就做了京兆府尹,严苛无度,可苦了咱们京城的老百姓了。”

“还有三郎农叔澈呢!名头倒是唬人,叫什么天子特设的天下镇邪总司宪,统御天下伏妖诸事。可这数百年间天下太平,哪有什么妖邪的影子。谁不知这官说白了就是一个清闲虚职,平日里皆仰仗我们纳粮供养。偌大一个镇邪司,整个司署仅有三名方士能人,一个是他的祖母紫霜真人,另外两个就是他的妹妹农月和妹夫李圣了。这般算计周全,万般好处占尽,着实惹人嫌恶。”

农月是大宇朝进入妖域并且全身而退的第一人。

大宇之前,只有妖进入人间的,从未有人族成功进入妖域的。

即便进入,也是无一例外深陷其中,生死未卜,杳无音讯。

八年前,刚生完李宝姝不久的农月打破了这个局面,只身一人进入了妖域并且成功返回。

农月回来后不久,她的夫君新科状元郎李圣也自愿请命要同夫人一同再次进入妖域。

二人一道领了皇命,一人负责妖域的秩序维持,另一人负责妖族律法的编纂,却有谣言说李圣娶了天子不要的女人,这才得以委以重任。

总之朝堂对外说辞,只道二人为了大宇与妖域的安定,长久驻在妖域。

天子为嘉奖二人,更是将二人唯一的女儿李宝姝封为喜归县主,据说这是隐含对二人平安归来的期待。

自那以后,李宝姝就交给了姑苏李圣家的两个祖父。

李宝姝耳边未清净多久,众人复又絮叨一众表兄表姊:“他家孙辈个个骄纵,恰与这歹顽女童不相上下,真是半分世家体面也无!”

这般闲言碎语一字不落飘进肩舆内,李宝姝漫不经心,只顾吃着酪樱桃,微微眯着双眼,似是非常享受,全然不在意门内漫天唾骂。

正在这时,忽地肩舆外四枚流金铃无风自振,骤然叮铃啷啷鸣响不止。

“是妖怪,是有妖怪来了,大宇朝数百年来从未有妖邪现世,偏今日这灾团子一来,妖怪就来了。”有一老叟惶惶愤愤道。

铃音搅得人心不安。

一头身着红袍的牛鼻子妖物蹦蹦跳跳从黑影里钻出。

“虚耗!是虚耗!我在妖绘卷上看到过!快看,和卷上分毫不差,只有一只脚!专偷好运和财物!”有小童在门内惊呼。

门后珠玉铿锵,箱奁开合,叮铃咣啷,玉饰、铜锁撞作一处,喧哗纷乱。

只见虚耗径直朝一隅走去。

“别…别…别过来啊!”一个惊恐的声音倏然传入众人耳中。

众人停下手中动作,顺着声音瞧去,只见一个书生打扮的瘦弱男子独遗街中,孤零零缩在一角。

那虚耗舒臂探爪,直取书生腰畔布囊,顷刻攫囊而去。

方才移步未远,忽又折身而归,俯身紧贴书生天灵,反复吮吸。

缕缕流光反复飘出,绵长透亮,一一被妖吞入腹中。

饱掠之后,书生大哭,妖物瞬隐入巷陌地下,铃音方歇。

从远处终于赶到妖怪隐遁处的李宝姝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

舆夫早已如狼似虎扑出。

四个木傀儡将手齐齐探入地下,把虚耗从地底一把薅出。

虚耗的惨叫声顿时刺破整条长街。

不过眨眼工夫,那牛鼻子老怪已被木傀儡们踩在脚下,腰间的铁扇被生生踩断,白骨戳出皮肉。

虚耗不由自主将方才吞入的气息尽数吐出,被不远处的书生又全然吸入。

书生这才回过神,连忙快步上趋至舆前,欲伏身拜谢小女郎。

家家户户门缝里瞬间齐齐探出无数人头。

众人厉声呵斥,愤然阻拦,言辞激切,此起彼伏:

“不准谢她!咱们都城数百年清静无妖,偏她一踏入京,妖立马现身!分明是这小灾星身带邪秽之气,引妖入城!今日她除妖不过是偶然罢了,往后不知还要因她生出多少祸端,你还要谢她?休要与祸根为伍,速速离去!”

书生被众人唾沫星子四溅,团团劝阻,进退两难。

李宝姝早已将碗中的酪樱桃吃了个精光,目光淡淡扫过四个木傀儡,急促催道:“速速动身,莫要耽误我去吃外祖母做的金齑玉鲙!”

·

“老儿,你扛着锄头,引着孙儿们鬼鬼祟祟的,又要去哪里行大事?”

看起来约莫二三十岁的官家夫人白若华左手叉腰,右手持着一根紫玉长箫,柳眉倒竖在阔朗的门庭中叱喝。

有传言说在外摆足了架子、被众人溜须拍马的宰辅农爱耕归宅之后,夫人一言,比圣上的圣旨还好使,只因二人老夫少妻,夫人生的花容月貌,年逾四十,却看起来如同二八少女一般,故此农爱耕将夫人如同娇花一般呵护着。

白若华一双含嗔的丹凤眼扫过一个年长男子,那男子锦衣华服,动作却鬼鬼祟祟,肩上荷着锄头,十分违和,正欲跨过月亮门。

他身后还跟着六个拿着捕蝶网、竹篮、弹弓、兔罝等捕捉工具,同样鬼鬼祟祟的孩童们。

六个孩童,四个男童两个女童,年龄从八岁到十二岁不等。

锦衣男子正是当今大宇朝的宰辅农爱耕,农爱耕此人除了入朝参议机务,别无他好,唯闲时亲理园田而已。

若你以为他如同诸葛孔明那样躬耕薄田,你就大错特错了,他可是权臣。

每次宰辅躬耕,百里官路清道戒严,州县官吏躬身立在田边等候吩咐。

普天之下,唯有他宰辅一人名为躬耕,实则是借着种地把玩权柄,气焰滔天,连天子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人更是无人敢置一词。

身为宰辅,位高权重,亲自躬耕,有失一国体面。

农爱耕却全然不顾这些,锦衣华服,前后拥簇着一众仆役仪仗,抬脚直落泥地,也不顾一身锦衣是数位绣娘日夜飞针走线才绣制而成。

只见他将肩上的锄头放下,讷讷一笑,一脸憨厚和蔼讨好似的巴巴地望着自己的夫人白若华。

“嘿嘿,夫人容禀,这不马上就要端午节了嘛,趁着这几日休沐,我带着孩儿们去东郊斗百草,好好玩乐一番。”

白若华并不理会自家夫君,快步向着月亮门的方向走来,直到追上最后面的小女孩。

她笑意盈盈弯下腰来,声音温和,全无传闻中的悍妇模样:“姝儿,告诉外祖母,你们要去往何处?”

“禀外祖母,外祖父要带着我们去长乐坡力田。”

这个吐字分明、举止落落大方的女童姝儿正是农、白二人的外孙女李宝姝。

“嗯,姝儿乖,拿着这把长箫,痛痛快快去玩吧。”白若华边说边温柔地摸了摸李宝姝的头。

李宝姝乖乖接过紫玉箫,对着外祖母憨憨一笑,露出两个梨涡来,煞是可爱。

这一笑,让白若华想起自己同样有着两个梨涡的女儿农月,顿时收起笑意,伸出双手,将李宝姝紧紧抱在怀中,好似这般便可缓解自己的思女之苦。

这八年来,农月夫妇每年亦会定期回人间来探望双方家中的二老。

最近一次回来,正值李宝姝刚满八岁,需尊长女眷亲加训导、督身照料之时。

夫妇二人趁着此次回来将女儿带入京城,同农月三个兄长的儿女,即李宝姝的表兄表姊共学嘻游。

二人每月亦有书信回来,里面更是有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罕异器物,无人识得名号,非尘世所有,故曰:“诡物”。

白若华亲自将信件和信件中的诡物一件件收好。

前日,白若华正在收拾女儿寄来的信件与诡物,忽然一个声音激动道:“这可是紫玉箫啊,阿娘哪里来的诡物,不对,这般巧思,定是我那聪慧过人的妹妹在妖域寻来的。”

这喜不自胜的声音正是农家大郎农伯衡。

白若华扭过头,就看到长子双眼放光,那是对诡物的痴病又犯了。

白若华一手掌拍在长子即将触碰到紫玉箫的手臂上,厉声道:“不要动你妹妹的东西。”

农伯衡:“我就是好奇想摸摸而已,阿娘我听妖域的小妖说,这紫玉箫碰到有缘之人,可召唤出神兽凤凰呢!”

从那之后,李宝姝每次出门,白若华都会将保管好的紫玉箫交给她。

白若华心中暗暗觉得,如果有人能够召唤凤凰,那必定是自己的宝贝外孙女。

李宝姝来到京城外祖父家这几个月,亦没有半分不自在,和表兄表姊朝夕相伴,一有时间便跟着几人府中京城之中随处嬉戏,颇觉新鲜,终日喜乐忘返。

二老整日里享受着儿孙绕膝的快乐,陪着孙辈们读书嬉戏,欢声笑语不断,萦绕整座庭院。

结果这六小一大刚接受完“盘查”,甫一出门,就看到府中的老管家拿着一张白麻纸的帖子急匆匆直奔农爱耕。

白麻纸上有一个黑色的大字,十分醒目。

“讣!”十二岁的农宝瑞大声念了出来,他是老大农伯衡家的,年龄最长的大郎。

农爱耕打开了讣告,让管家将六童带回府中,这才仔仔细细读了讣书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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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臣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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