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支持

二月十九当日,沈府并无半分铺张喧嚣,可目之所及,处处藏着沈知璟细腻妥帖的用心。

顾清晏晨起梳妆,见到妆台之上的青铜镜旁静静摆着一方新研的松烟墨,墨香淡淡漫开。

身侧平放一卷她寻了两年的元刻小品,纸页泛黄,字迹古拙,书角还用素绫细心托裱过。书卷一旁斜斜插着一枝刚从暖房折下的海棠,花瓣莹润饱满,粉白晕红,还凝着一点方才剪下时沾着的水汽。

沈知璟散朝回府,比往日提早了近一个时辰。进门便解下朝冠递给下人,午后堆积在官署的一应公务卷宗,早已托付给陈简处置妥当。

顾清晏抬眸望着她,手执玉梳,唇角弯起,故意打趣:“沈大人今日早早脱身,就不怕积压公务,明日被同僚参一本懈怠职事?”

沈知璟缓步走到妆台边,垂眸看向她,语声温和,神色认真:“公务日日都有,今日有更要紧的事。况且皇上才准我复职,暂时也不会有要事交到我手里。”

不多时,顾廷章夫妇带着顾家近亲登门赴宴。花厅内只摆了两桌小席,瓶中插着玉兰,案上点心都按着顾清晏口味减了糖。顾廷章环顾四周,指尖轻轻抚过桌边木纹。默然良久,抬眼看向女儿,压低声道:“他倒是桩桩件件,都记得仔细。”

顾夫人更是放心不下。宴席散时,她特意把沈知璟唤至廊下,春风卷起她的裙裾,她拉着沈知璟的手细细叮嘱:“清晏底子弱,冬末风一吹手脚便冰,夜里要记得给她备暖炉。一到换季胃口就寡淡,别逼她多食油腻,若是白日困乏嗜睡,也不必强拉着她起身。”

沈知璟垂手立着,微微侧耳静听,时不时轻轻颔首。廊下风掠过檐角铜铃叮铃轻响,她那副专注恭谨的模样,竟比在朝堂之上聆听百官奏对时还要郑重,一字一句都牢牢记在心里。

顾清晏立在花厅门后静静望着这一幕,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漾开。

暮色渐沉,宾客尽数辞行,府中归于清宁。烛火跳动,顾清晏将案头最后一盏烛灯挪到软榻边,转身看向正整理名帖的沈知璟,再度开口相询:“八月初七,你当真什么都不要?珍宝,宴席,一概不要?”

沈知璟指尖一顿,放下手中笺纸抬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若是你愿意,陪我吃一顿饭便足够。”

顾清晏微微挑眉:“只一餐,这也算过生辰?”

“…… 算。” 沈知璟点了点头,满是认真。

顾清晏笑而不语。

往后岁岁八月初七,分明是家主的生辰,却看上去一如平日,安静如常。只有在一些不易察觉的细节里,才能窥见被刻意掩盖在寻常里的些许痕迹。

沈知璟不甚爱甜食,可是却偏偏会在那一日摆一碗桂花酪,一碟糖渍桂花,也不吃,全然像是精心备了一份摆设。无人留意之际,她常会望着虚空微微出神;若书房窗外恰逢桂香漫卷,便会驻足静立片刻,眼底潜藏着眷恋。而后若无其事回身,继续批阅案卷。

顾清晏也遵守着她与沈知璟的约定,无论沈知璟归来早晚,总是会坐在花厅里等着她回来。

母妃,你瞧。如今多了一人来为你过生辰。

春意渐深,沈府的日子安稳如故。苏婉登门走动愈发频繁,那册日后被人知晓的《花信录》,便在这段时日里悄然成型。

苏婉与顾清晏同龄,自幼一同入女学相伴长大。顾清晏性情端稳,喜怒不轻易形于色,行事处处留分寸;苏婉生着一双清亮杏眼,笑起来眼尾上扬,性子爽利跳脱,最爱穿梭各家筵席,留心女眷闲谈里藏着的细碎旧事。

这日午后,花厅茶烟袅袅,青瓷茶盏腾着白雾。苏婉支着下颌,一边剥着蜜渍金橘,一边同顾清晏闲谈。

“前几日去张侍郎府赴赏花宴,席间听见侍郎夫人叹气,说她珍藏多年的一套赤金头面,悄悄送去当铺典当了。往日她最宝贝这套首饰,逢大宴才肯拿出来。”

顾清晏执壶斟茶,轻声应道:“家中可是遇上难处了?”

“难说。” 苏婉摇了摇头,又捻起一块金橘,“还有城西王家,世代经营绸缎庄,上月忽然把掌柜换了,旧掌柜被打发回乡,一分抚恤都没给。更奇的是,前些日子一位外任知府回京,随行带了个陌生账房,寸步不离。还有李尚书府,上个月遣散了跟着老夫人三十年的老仆,给了一小笔银钱便打发远了。”

她侧着脑袋,唇畔噙着笑意,杏眼闪闪发亮,手肘随意搭在案沿:

“旁人听这些,只当是后宅妇人家长里短,左耳进右耳出,听过便丢开了。可我不一样,越听越觉得藏着门道。”

见顾清晏不理她,苏婉放下果碟,倾身向前,声音压低几分,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我和你说,京城藏消息最灵的地方,才不是密查司呢。反倒就是各家筵席的茶桌。朝臣勋贵在官署说话处处提防隔墙有耳,万万想不到内宅女眷闲谈松快,往往几句话不留神,就把他们拼了命要捂着的要紧事漏出来了。”

顾清晏执壶缓缓添茶,茶水流进青瓷盏,漾开一圈浅纹,抬眸看向她:“筵席闲谈,大多随口戏言,真假难辨。”

“正是要难辨真假才有趣。” 苏婉指尖轻点桌面,“有的人叹苦未必是真穷,有的人夸耀富贵,底下说不定早已亏空。她们以为只是闲话,殊不知家宅变动,全都落在这些碎话里头。”

顾清晏只当她天**热闹,随口听听,未曾放在心上。

直到近日都察院一桩旧案查办过半,依旧卡在赃银去向上止步不前,断了线索。苏婉为了躲家里说亲,跑来沈府寻顾清晏诉苦。

“还是你好,有喜欢的人,陛下也跟通了灵一样就把沈大人送到你身边。我也好想能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像你们一样,安安稳稳的。”

顾清晏弯了弯眼睛。

“谁叫你当初丢了我的帕子出去,藏着自己的。”

苏婉顿时哀嚎不已:“我的顾大小姐,难不成我不扔那帕子,你便不会喜欢你家沈大人了?”

“会。”顾清晏忍着笑答她,又引得苏婉一阵控诉。

笑闹了一会儿,听顾清晏说起沈知璟最近忙于公务又不得停歇,苏婉端着茶盏漫不经心开口:

“说到这我倒是想起来,昨日在柳家小宴,听见柳夫人闲谈,说她相识的一个主事家中,正急着脱手城西那片临河田庄,价钱压得极低,只求尽快交割。”

话音落下,顾清晏执杯的手猛地一顿。

她放下茶盏,眸光沉了沉,轻声追问:“是西城外那片临漕河的田庄?地契上记载的佃户,多是外地迁来的那一处?”

“正是那片。” 苏婉点头,“怎么,这里有不妥?”

顾清晏没有立刻答话,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轻叩窗沿。沈知璟前些时日与她闲谈,提起追查的贪墨案,赃银流转的最后一段空白,恰好就在漕河沿线。这片田庄,位置刚好卡在缺口之上。

太过巧合了。

“此事非同小可。我去知会知璟。”

消息即刻送到沈知璟手中。她略一思忖,叮嘱陈简不可大张旗鼓,分两路暗访取证,避免对方闻讯销毁凭据。

一连几日查访,官署存档契书印鉴齐全,初看毫无破绽。直到两份证词比对,才寻出漏洞:账册所载租银流向,与佃户口述全然不符。主事借田庄为幌子,靠着临近漕河之便转运赃银,账面上刻意抹平痕迹。这条中断已久的银钱脉络,方才显露端倪。

此事过后,沈知璟问过顾清晏,专门留了时间在花厅见了苏婉。

苏婉平日里在顾清晏面前随性自在,此刻坐在沈知璟对面,手中茶盏端在半空,久久不曾抿一口。与这位在朝臣口中一向以手段凌厉心性乖戾闻名的左副都御史单独对谈,除却顾清晏之外恐怕没几个姑娘家能安然自若。

她从来没这么希望能看见顾清晏在自己身边。

苏婉被沈知璟看得心下发紧,放下茶盏,半带打趣笑道:“沈大人这般打量我,我都要疑心是哪句话失了分寸,要被录进卷宗里了。”

沈知璟唇角微敛,声气平和:“我听清晏讲了些你们的闲谈。苏姑娘耳闻的琐事,恰能补上卷宗诸多缺漏。”她抬手指向案头空白笺纸,“朝堂文书所载,无非供词、账册、印信。可人心异动,正如苏姑娘所言,往往先显于内宅。譬如贵重首饰仓促典卖、私家庄田急急脱手、本无交情的世家频频互递名帖、府中亲信老仆无端遭遣。”

她稍作停顿,直视苏婉:“我想请苏姑娘将听闻到的琐碎事宜记录成册。只是有几句心里话先同你说好:不必刻意套取消息,也切勿猜想妄加落笔,万万不能牵累无辜之人。”

“只需写你亲眼亲耳遇上、确然发生的事,之后交由都察院与密查司按规矩查证。苏姑娘若是不愿,此事便到此为止,今日所言,权作我未曾提起。”

苏婉垂眸望着盏里晃动的茶影,半晌没有出声。

她自小看着父亲在官场往来周旋,也听到过不少偏见。在世人眼中,后宅闺阁在筵席间听来的这些细碎消息,不过是无足轻重的闲话,一笑置之已经是最大的尊重,从没有人肯认真相待。沈知璟这般郑重请求,是她从未有过的际遇。

想起顾清晏提及沈知璟时的神情,她不由得暗自钦佩。放眼朝野上下,能有沈知璟这般气度风骨的人,确实是再难寻第二个了。

她很开心顾清晏寻到了这世间最好的人,她值得。

心意一定,苏婉抬首,一双杏眼清亮:“若守这般规矩,我愿意。平日听来的各家闲谈,也总算不是白白听过。”

午后花厅茶香袅袅,顾清晏铺开素笺,细笔悬在纸面,静静听苏婉叙说近日赴宴的见闻。

苏婉倚着椅沿,指尖轻轻叩着案面,想到什么便随口道出。“上月廿一,安平侯府春宴。从前素来避着往来的陈家夫人,那日竟被主家请到近侧落座。往年两家几乎不通庆贺帖子。”

顾清晏笔尖轻落,将时日、场合一一记下,低声追问:“席间可有别的异样?”

“有。” 苏婉回想片刻,“她往日赴宴必戴的那支东珠钗,那日不见踪影。闲谈时她只说暂寄当铺,不肯细说缘由。”

顾清晏微微颔首,在条目旁轻轻点了个淡墨小点。“记下,按你们的约定,不做揣测,只录所见。”

苏婉看着纸上一行行文字,忽然笑着拿起笔,在笺首添了 “花信” 二字。

“你瞧,这些都是各家筵席里飘来的消息,如同花期来信,不如就叫《花信录》?”

顾清晏抬眸,唇角浅浅扬起。“甚好。”

苏婉又接着往下说:“本月初三,伯府游园会。伯府打发了跟随老夫人二十余年的管事嬷嬷,对外只说年老还乡,可那嬷嬷离府仓促,连随身箱笼都没能尽数带走。还有本月初十,绸缎商贺家,忽然更换铺面掌柜,旧掌柜连夜离京,不曾辞别亲友。”

顾清晏一一誊录,纸面渐渐添满条目。一页页笺纸慢慢叠厚,记着首饰典当、铺面易主、宴席座次的变迁、世家仆役的遣离。一件件单独看不过是后宅闲言,可汇集一处,藏在高门底下的暗流,便一点点显露出来。

追查许久的旧案不过旬日告破。

那日晚间,顾清晏拿着誊抄好的《花信录》,指尖点在一行文字上,对沈知璟道:“你看,三名涉案官员的家眷,前后一月之内,都将大件首饰送入同一家当铺。三家平日并无交集,偏偏选了同一家,太过巧合。”

沈知璟俯身细看,眸色微凝,即刻派人追查当铺。当铺明面生意平平,深挖之后才发觉,其东家私下握着一条连通西南的私运粮路。单单一桩典当旧事,不足以定罪,却恰好补齐了此前一直难以闭合的证据链。

顾清晏自此初窥沈知璟缉拿贪墨,整肃风纪的一角。而沈知璟也毫无保留,对顾清晏有问必答。夜间书房的灯火下,开始映着二人并肩的模样。

沈知璟深夜自官署归来,推门入内,总能看见顾清晏坐在案前。她已经把白日苏婉带来的消息整理妥当,条目分列,规整清晰,旁边还批注了几处自己存疑的地方。

沈知璟卸下外袍,走到案边,俯身指着其中一条记录,抬眸问她:“这一条,你怎么看?”

起初顾清晏只能轻声说心中存疑,慢慢便能直指关键。

这一晚,顾清晏指尖点在笺纸:“这户人家骤然暴富,置办田产的时日,刚好卡在那名官员赴任之后。此前他家清贫,无经商门路,这笔银钱来路可疑。”

又翻一页,淡淡开口:“那场世家宴会,主家刻意调换座次,把素来敌对的两户安排邻座,怕是私下有交易,想要缓和矛盾。”

沈知璟静静听着,待她说完,便依言安排人手逐一核查。

“宫中尚有规矩,后宫不得干政。祐宁,你倒是心大,半点不避讳我?”顾清晏指尖轻拂案卷纸面,抬眸含笑问道。

沈知璟笔下不曾停顿,墨字缓缓落于笺上,语声从容安定:“宫中是宫中的规矩,沈府自有沈府的分寸,不必一概而论。”

她搁下笔,转头望向身侧的顾清晏,眼底带着笃定:“清晏既有这份眼力与本事,我自当全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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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华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