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日里，裴慎时常到访沈府，前来取《花信录》的誊抄册页。
他每回来得都极准时。午后的日头刚斜斜越过菱格窗一寸，廊下便响起沉稳靴声，不疾不徐，稳稳停在花厅门外。府里下人早已认得裴慎，也早就得了沈知璟的嘱咐，不必专程入内通传。
裴慎踏入厅中，一身玄色劲装，腰间短刀束得妥帖，脊背永远挺得笔直。他目光平直，第一时间便落向案上专门用来盛放册页的木匣，旁的人与景致，一概不多打量。
苏婉第一次见到裴慎那日，她正为顾清晏送来新整理好的各家见闻笔录。
午后日光融融，透过窗棂洒落在摊开的素笺上，厅内漫着淡淡的兰香，混着热茶温润的气息。沈知璟坐在顾清晏身侧，低声同她推敲笺纸记下的字句。偶尔聊到一桩藏在后宅里的趣事，顾清晏笑意漫上眉眼，身子便自然而然轻轻歪靠进沈知璟怀里。苏婉坐在一旁，随手翻看着整理妥当的草稿，直到廊下脚步声渐近，才抬首望过去。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形利落挺拔，神色沉静如水。若说沈知璟是出鞘利刃，锋芒凛然，这人便似立在危崖之上的磐石，不动如山，叫人不敢贸然试探。他跨进门槛时微微一顿，敏锐察觉厅内生了陌生面孔，目光缓缓扫过屋内，在苏婉脸上极短暂地停留一瞬，便平静移开。
四目相触的刹那，苏婉心口莫名轻轻一跳。
沈知璟微微侧过身，简短为二人引见：“这是御前的裴统领，如今奉旨协同我查案。裴慎，这是清晏的知交好友，鸿胪寺少卿苏大人的嫡女，苏婉苏姑娘。”
裴慎微微躬身，算作见礼。二人之间没有半句多余寒暄。沈知璟拿起木匣递过去，他双手稳稳接过，低声道一句“有劳”，旋即转身离去。前后寥寥数语，来去干脆。
苏婉坐在原地，目光久久追着他消失在廊下的背影。只是望着望着，方才心底那一点突如其来的悸动慢慢沉落，另一层思虑浮了上来。她长在世族之家，自幼耳濡目染朝堂周旋，对帝王心思多少知晓几分。
沈知璟乃是一心为公的纯臣，《花信录》里记满高门世家的隐秘异动，手中握着这般尚未对外显露的线索，几乎攥住无数权贵藏在台面之下的秘事。裴慎身为御前宿卫，直接听命于陛下，奉旨协同办案，表面看是帝王体恤，派人前来相助。可细细思量，这“协同”二字背后，未尝不是陛下安插在沈知璟身侧，一双监视的眼睛。
苏婉唇边浅浅的笑意淡了几分，垂首重新落在手中册页，悄悄把方才那一点异样心绪妥帖收好。
数日之后，裴慎第二次登门。
他安静立在花厅廊下等候，脊背绷得笔直，目光遥遥望向庭院草木，厅内的说笑声，仿佛半点都无法落到他耳中。苏婉坐在窗内，抬眼悄悄打量，越发觉得这人周身裹着一层冷硬的隔阂，全然一副只办公务的模样。
苏婉心底暗自思忖：难道这人就没有片刻松弛下来的时候？
顾清晏拿起捆扎妥当的《花信录》抄本，正要起身递过去。苏婉手腕一伸，抢先挪开案上青瓷茶盘，伸手将簿册压在了托盘底下。
裴慎迈步踏入厅内，伸出准备接册子的手骤然顿在半空，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明显错愕。
案角摆着一碟刚出炉的桂花酥，温热甜香缓缓在空气里氤氲开来。苏婉侧身让出案前的空位，眉眼弯弯笑着开口：“裴统领每一次都是取了册子便匆匆离去。今日点心刚蒸好，尝一块再办事，想来也耽误不了多久。”
她说得从容自在，心底却远比面上想得多。先前那层疑心还未散去，可几番接触下来，她又觉得这人虽沉闷如朽木，并不像心怀叵测、暗中构陷之辈。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想借机试探他的深浅，还是单纯好奇，想看这个紧绷如弓弦的御前统领，计划被打乱时，会露出何等模样。
裴慎垂眸看向金黄酥点，又瞥了眼茶盘下压着的簿册，静静立在原地，似在权衡取舍。他伫立的这一刻，竟比前两次见面所有的时长加起来还要久。苏婉也不催促，只撑着脸颊，笑吟吟静静等候。
终究，裴慎在椅子外缘浅浅落座。指尖轻轻捏起一块桂花酥，动作放得极轻，仿佛稍一用力便会将酥饼捏碎。入口之时，他微微侧过脸庞，下意识避开苏婉的视线。
苏婉支着下巴静静瞧着，越看越觉有趣，这人吃一块点心，竟像是临阵行事一般郑重。可看着看着，她猛然惊觉自己注视得太久。待到裴慎咽下口中酥点、抬眸望过来的一瞬，她慌忙移开视线。耳根悄悄漫上一层薄红，她低下头佯装翻看手边笺册，指尖落在纸页上，许久都没能翻过一页。
顾清晏静坐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抿唇忍着笑意，不动声色继续整理笔录。
就在这时，沈知璟自里间缓步而出，掌中捧着一盏温得恰好的参汤。行至顾清晏身侧，她没有出声，只轻轻将白瓷盏搁在案上，贴着顾清晏的手肘落下。
顾清晏目光仍凝在笺纸之上，不曾抬眼，随手端起瓷盏，小口抿了几口。余下大半汤药，她指尖扶着盏沿，慢慢往沈知璟那侧推去，杯底划过木案，发出一声细碎轻响。
沈知璟俯身接过，指腹不经意擦过顾清晏方才唇瓣触碰过的盏沿。她垂眸，就着这同一个杯盏，将剩余参汤缓缓饮尽。
裴慎坐在椅沿，目光淡淡扫过二人，随即收回视线。想来这般景象他早已见惯，面上不起波澜。待参汤饮毕，他便起身取过簿册，即刻躬身告辞，没有半分迟疑。
苏婉看得微微怔住。她望着沈知璟与顾清晏之间浑然天成的默契，又低头看看手边剩下的桂花酥，忽然觉得口中残存的甜意淡了不少。
顾清晏这时才抬起来头，似是方才留意到苏婉出神，托着面颊静静望她，眼尾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待到沈知璟收拾妥当转身入内，苏婉终于按捺不住。
“你这般看我做什么？”苏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苏婉，你可知方才你的眼神像什么？”
苏婉一愣，蹙眉问道：“什么眼神？”
顾清晏再也按捺不住，低低笑出声。她轻轻摇头，重新拿起细绳捆扎册页，慢悠悠吐出一句：“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这般眼神我确实见过。”
“见过？在哪里？”
顾清晏抬眸看向她，笑意温柔：“在知璟看我的时候。”
苏婉的脸颊腾地一下烧红。她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几句，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半句都说不出来。
顾清晏也不逼她答话，依旧笑吟吟低头打理手头的卷宗，留苏婉独自坐在原处，耳尖滚烫，目光遥遥落在廊角那株桂花树上，心绪纷乱难平。
一册录世事的簿册、一碟寻常茶点，安稳摆在同一张花厅案上。好似这一方庭院，就能永远是与世无争的桃花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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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花信录》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