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生辰

旁边还有林家二姑娘林令仪,以及户部尚书家的幼女许明棠。几人各提着一盏花灯,想来也是从长街另一头挤过来的,也不知在树下静静立了多久。

只看她们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 该瞧见的,大抵全都瞧见了。

苏婉死死抿着唇,嘴角向上翘着,费了好大劲才压下笑意。

顾清晏望着她。

苏婉也望着顾清晏。

片刻僵持,苏婉到底没能绷住,笑着开口:“我们是不是来得不巧了?”

顾清晏面上骤然发烫。

“苏婉。”

“哎,我在。”

“闭嘴。”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苏婉摊摊手。

身侧的林令仪已经低下头,肩头微微颤动,忍笑忍得辛苦。许明棠目光不自觉飘向沈知璟手里那串糖葫芦,飞快扫一眼,又慌忙移开视线,那点欲盖弥彰的模样,一眼便能看破。

顾清晏只觉得耳尖一路烧到下颌。方才人潮里伸手相拥,耳语呢喃,原是只属于二人之间的私密温情,哪里料到会被自幼相伴的姐妹撞个正着。迟来的矜持一下子全数涌了上来,她下意识往侧边挪半步,想稍稍拉开距离。

腰侧却被人轻轻稳稳扶住。

沈知璟没有放她退开。倒不是刻意在人前展露亲昵,只是街上人流往来不息,她习惯将顾清晏护在身侧,不想让旁人冲撞她。

这个小动作落在苏婉眼里,眼里满是了然,眉梢挑得更高了。

顾清晏暗自叹气,已然预料接下来半个月,免不了要被她们拿此事打趣。

苏婉缓步走上前,先依着规矩,向沈知璟规规矩矩敛衽一礼:“见过沈大人。”

沈知璟微微颔首回礼,仪态从容:“苏姑娘。”

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差错。若不是沈知璟手中还提着那串两人一同吃过的糖葫芦,几乎要让人以为方才灯下那番温存只是错觉。

苏婉垂眸瞥了眼竹签上残余的几枚山楂,再抬眼看向顾清晏,笑意藏都藏不住:“从前竟不知,清晏吃串糖葫芦,还要人亲手喂。”

顾清晏脸颊更热,强辩道:“我只是今日手上乏力抬不起来。”

很明显,这话也就拿来给沈知璟听管用。

“哦?” 苏婉拖长语调,目光落在她手中稳稳提着的兔子灯,“可是手里那盏兔子灯倒是拿得很稳当。”

林令仪与许明棠再也绷不住,一齐低低笑出声。

顾清晏又羞又无奈:“你们究竟是来赏灯,还是专程来看我的?”

林令仪掩着笑回话:“原本自然是专程看灯。”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身侧二人,“如今倒觉得,这边景致,更有意思些。”

顾清晏一时无言,只能站在原地,任由她们笑一阵。好在都是相交多年的闺中密友,取笑归取笑,并不会无休止纠缠。

笑意渐歇,苏婉认真打量顾清晏,见她面上病气消散,眉眼间满是许久未见的轻快鲜活,又看向身侧的沈知璟。沈知璟话不多,却始终牢牢将她护在人流之外,但凡有人靠得过近,便不动声色挡上半步。

苏婉眼底的促狭慢慢淡了下去。

当年圣旨赐婚,她们这群好友,无一不在暗自替顾清晏忧心。世人口中的沈知璟,声名赫赫,冷硬果决,行事不近人情。一纸圣旨,将本无半分交集的两人捆在一处,没人敢预料这段婚事最终会走向何处。

可此刻亲眼所见,心中疑虑尽数散去。有些情意装不出来。譬如顾清晏望向沈知璟时,眼底藏不住的柔软;譬如人潮涌来,沈知璟下意识挡在她身前的半步。

苏婉不再拿这件事打趣,只看向顾清晏,轻声道:“看来,从前我们是白替你悬着一颗心了。”

顾清晏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苏婉便拉着林令仪、许明棠准备告辞。临走前,她又回头瞟了一眼那串糖葫芦,故意将尾音拉长:“你们慢慢吃,莫要替沈大人省银子呀。”

“苏婉!” 顾清晏轻喝一声。

三人笑着转身,身影融进灯火人流里,清脆的笑声随灯影飘远。

顾清晏立在原地,又羞又窘,直到再也望不见她们的身影,才转头看向沈知璟。

这位方才被打趣的当事人,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你怎么一点都不觉得窘迫?”

沈知璟略一思索,似是不解一般:“为何要窘迫?”

顾清晏抬手指了指她手中的糖葫芦:“她们全都看见了。”

“看见便看见了。”

“……”

“我们本就是夫妻。”

短短七个字,说得理所当然,坦荡从容。

顾清晏脸上方才稍稍退下去的热度,再次漫上耳尖。她总以为沈知璟不通风月,此刻才渐渐察觉,她不是不懂。只是她诉说情意之时,从不用华丽辞藻,只把心底的认定,当作寻常事实娓娓道来,反倒最让人招架不住。

顾清晏偏过头:“剩下的,我不吃了。”

沈知璟低头看了看竹签上余下的山楂:“真不要了?”

“嗯。”

话音刚落,她便自然而然抬手,将剩下几颗尽数吃下。

顾清晏余光瞥见这一幕,忍不住抬眼望她。

沈知璟捕捉到她的目光:“怎么?”

顾清晏静默片刻,忽然轻轻笑起来:“没什么。”

只觉得自己大约是真的没救了。可这一次,她半点也不想抽身,她甘愿沉沦其中。

长街灯火依旧摇曳。远处烟花早已散尽,余烬融于沉沉夜色。街边灯树被晚风拂动,光影在二人肩头明明灭灭。

顾清晏主动伸出手,不等人潮将两人挤到一处,便轻轻牵住沈知璟。

沈知璟垂眸看了一眼,随即反手稳稳握住她的手。

二人便沿着灯火未尽的长街继续缓步向前。身后尚有少女笑语隐约传来,眼前是满城绵延灯影。

今夜最美的景致,从来不在夜空之上。

烟火再绚烂,终会凋零;花灯再明亮,只照亮这一夜长街。唯有掌心传来的温度,真切安稳。她只想这般,握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灯会落幕,京城冬日缓缓收梢。年节喧嚣、上元灯火、料峭春寒,一一从檐前掠过。庭间积雪消融,柳梢抽出新的嫩青,顾清晏迎来成婚后又一个生辰,二月十九。

对顾清晏而言,生辰原是隆重却平淡的日子。顾府年年妥当操持,于她而言,早已习惯,并不刻意期盼。

沈知璟却早早把这个日子记在私笺上,提前半月细细筹划。二人成婚那年,她的生辰刚刚错过;次年沈知璟奉旨远赴地方公干,无法赶回,只能托顾廷章接顾清晏回顾府小住。今年难得无案牍重担、无变故打扰,她想认认真真,陪顾清晏过一次生辰。

她知晓顾清晏不喜铺张喧闹,便不设盛大宴席,只邀顾廷章夫妇、顾家近亲,再加苏婉和几位顾清晏想见的手帕交到府中小聚。

厨房菜单反复斟酌改了三遍,特意减了甜度,贴合顾清晏的口味;采办的白瓷茶盏,正是先前顾清晏路过瓷铺,驻足多看了几眼的那一款;花厅不摆珍稀暖房异卉,只摆满顾清晏自幼喜爱的玉兰与海棠。就连派人送帖子去往顾府的时辰,她都亲自敲定,生怕顾府依旧例备礼,两相重复,徒增烦扰。

生辰前三日,顾清晏途经书房门边,一眼看见沈知璟亲笔写就、条理清晰的采买清单。

她拿起那张笺纸静静看了许久,抬声问道:“给我过一个生辰,你怎么比核查河工卷宗还要郑重?”

沈知璟从堆叠案卷间抬眸,目光清亮笃定:“第一次。”

顾清晏微微一怔。

“是成婚之后,好好陪你的第一次生辰。” 沈知璟放下朱笔,神情肃穆郑重,如同在处置朝堂要务,“总要让你称心欢喜。”

顾清晏心头一软,缓步上前,俯身靠在案边,忽然想起一事,轻声发问:“那你的生辰,是哪一日?”

沈知璟整理卷宗的指尖猛地一顿。窗外一只燕雀掠过,发出几声响动。她目光短暂凝滞,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食指指节,片刻才平复心绪:“初七。”

“八月初七。”

“那今年,我陪着你过。” 顾清晏脱口而出,眼里满是期待。

沈知璟微微垂眸,声音平静无波:“……不必。”

顾清晏错愕了一下。

“为何?”

“我不过生辰。”

她语气平淡,好似只是在说自己不爱某样吃食。顾清晏沉默片刻,又追问:“从来都不过么?”

“很多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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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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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华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