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

又一年上元灯会,满城烟火繁盛。

长街十里灯如昼,万千花灯沿街次第悬起,琉璃灯莹润流光,走马灯轮转不休,层层叠叠的光漫过青石板路。游人摩肩接踵,人声鼎沸,桥头市肆尽是往来身影。晚风裹着糖糕、线香的淡香,混着游人细碎笑语,融融灯火,将沉沉夜色烘得温软。

顾清晏缠绵病榻许久,如今才堪堪好转,连日困在府中静养,久不见市井烟火,心底难免闷郁。沈知璟后背杖伤虽大体收口,却依旧不耐久站劳顿,只是见顾清晏常凭窗望着院外出神,自己还在被“停职”,便索性推掉晚间公务,特意携她出门赴灯会,成全她这一点小小的欢喜。

临出门前,顾清晏立在廊下,一身素色锦裙,外罩厚披风,面上还端着几分矜持,侧首看向身侧的沈知璟,轻声打趣:“到底是你想看灯,还是怕我久居府中闷坏了?”

沈知璟抬手,指尖细细替她理平披风交领的系带,动作放得极轻,不敢大幅度牵动脊背,旧伤仍隐隐带着钝痛。她目光落在顾清晏眉眼,语气平实坦荡:“后者。”

顾清晏弯了弯眼,有意逗她:“沈大人就不能说一句好听的哄人?”

“可以。” 沈知璟垂眸略一思忖,抬眼望她,字句直白又郑重,“我想陪你看。”

顾清晏预备好的打趣话一下子卡在喉间。耳尖不受控制漫上一层浅红,她连忙敛了笑意,转身朝着门外等候的马车扬声催促:“走了,再迟些,最热闹的时候便错过了。”

沈知璟跟在她身后,望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唇角极淡地弯起一丝弧度。后背隐隐传来钝痛,可望着身前轻快的背影,那点不适,竟悄悄淡了不少。

长街比预想中更为拥挤。顾清晏起初还安安稳稳走在她身侧,转过两条街巷,目光忽然被路边卖兔子灯的小摊勾住脚步。

“你看这个,像不像你?” 她提起一盏白兔灯,灯上兔子眉眼板正,一本正经的模样。

沈知璟扫了一眼:“不像。”

“哪里不像?”

“它没有药味。”

顾清晏怔了一瞬,笑意涌上来,几乎要靠到她肩头:“你如今倒学会拿自己打趣了。”

沈知璟伸手稳稳扶着她,淡淡应声:“都是夫人教得好。”

二人挤到灯谜摊前,木架上悬着密密麻麻的彩纸谜条,红的、浅青的纸条随风微微晃荡,纸上用浓墨写着谜面。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案头摆着各式彩头,木簪、绢花,还有几枚打磨光滑的木棋子。

顾清晏扶着沈知璟的手臂站稳,目光扫过悬垂的谜笺,指尖点向一张青笺。

谜面写: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阳,南阳有个人,只有一寸长。

她稍一沉吟,轻声答:“府。”

老者抚掌一笑,将这张谜条取下。

她再抬手指向一张红笺:远看像座山,近看不是山,上边水直流,下边有人走。

“伞。” 顾清晏应声而出,毫不迟疑。

最后一张素笺,是句诗谜:东风吹落窗前雪,半入尘泥半入云。打一物。

顾清晏眸光微转,片刻便笑道:“柳絮。”

三题尽数答完。摊主笑着拿起一枚浅棕榆木棋子,递到她手上。木料寻常,边缘细细打磨过,摸上去温润不刮手,棋面浅浅刻了一个 “白” 字。

顾清晏捏起棋子,指尖轻轻向上一抛,棋子在灯火里翻了个小小的旋儿,又落回掌心,发出一声轻细的嗒响。她眼尾弯起,带着几分鲜活的得意,侧头看向身侧的沈知璟:“今夜回去,我们再对弈一局。”

沈知璟静静立在她身侧,伸手替她隔开旁边挤过来的游人,唇角微扬:“夫人上次的棋局,输了我三目。”

“所以今日,我要赢回来。”

“那这次想悔几次棋?”

顾清晏急急抬手,按住了沈知璟的嘴巴。“不许说!”

“好~”

这一声 “好” 落得自然平和,仿佛这般相约,已经重复过无数个晨昏。顾清晏自己都未曾察觉,她早已下意识将明日、下月、往后无数盘棋局,都放进有沈知璟的光景里。

人潮汹涌,往来皆是擦肩过客,顾清晏却不觉得半分拥挤。沈知璟始终将她护在身侧,一臂虚虚圈住她腰侧,把周遭所有推搡喧闹尽数挡在外头。

她身姿清挺,替她隔开往来人流的冲撞,半步都不让她受扰。前路人流再密、烟火再喧,落在顾清晏身上的,永远是闲适安然。眼底入目的,是满街花灯、天边月色,还有身边沈知璟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模样。

二人缓步慢行,灯火落在肩头,暖意漫入心底。顾清晏病中积攒下的沉郁与惶然,都被这人间烟火、身侧温柔慢慢抚平。

忽然,夜空轰然一亮。

漫天烟花骤然绽放,灼灼光华铺满墨色天穹,金红流焰簌簌坠落,流光漫天,绚烂夺目。刹那间满城灯火都似失了颜色,唯有星火炸裂,光影灼灼,映亮整条长街。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漫天盛景落于眼底,顾清晏抬眸,目光却没有流连烟火,反倒转向身侧的沈知璟。

烟花流光错落映在沈知璟眉眼,洗去朝堂上那一身冷肃锋芒,余下清隽温柔。长睫落着细碎灯火,眉眼平和温润,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在漫天烟火映衬下,温柔得近乎虚幻。

逢此时,此景,身边又是她爱的人,便经不住想要唤一声属于她的那个名字。

周遭人声嘈杂,烟花轰鸣阵阵,喧嚣裹满四野。顾清晏唇瓣轻启,声音委婉缱绻,近乎耳语呢喃:“祐宁。”

声音细碎微弱,几乎要被周遭喧嚣吞没。

她本只是一时情动随心唤一声,没指望能得到回应。这般喧闹街市,风声、人语、烟花声响交叠,想来她这一声轻唤,大抵是听不见的。

唤过便罢,只当心底情意悄悄落了音。

可下一瞬,身侧的人便有了动静。

沈知璟没有半分迟疑,微微俯身,避开涌动人潮,将耳廓凑近她唇边,姿态温柔郑重,专心聆听她的心意。

喧嚣人间仿佛被隔在远处,这一刻,她的世界里,只剩顾清晏一人。

气息温醇,嗓音低柔,带着细心的牵挂,轻声问询:“清晏,可是哪里磕碰了?”

她第一念未曾想到体察情意,只是担心人潮拥挤,怕她身子病愈柔弱,不慎受了磕碰委屈。

漫天烟花仍在盛放,流光簌簌落在二人肩头。

顾清晏抬眸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温热呼吸交缠,咫尺之间,满心缱绻。方才随口一声轻唤,换来她俯身倾听、万般在意的偏爱。

无论周遭多喧,人世多杂,只要是她的声音,沈知璟永远听得见。

世人皆赏漫天烟火繁华,可她眼里心底,最先惦念她一人安好。

顾清晏望着她眼底纯粹的担忧,心头一软,轻轻摇头,眉眼漾开浅浅笑意,气息拂过她耳廓:“没有磕碰。”

沈知璟闻言,直起身的动作微顿,垂眸细细端详她神色,见她眉眼舒展,并无倦意委屈,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下,圈在她腰间的手臂悄悄收紧半分,护得更妥帖。

“那为何唤我?” 她低声追问,语气温和,既不催促,也不追究,只是想知道妻子心里的纷繁心绪。

顾清晏被问得耳尖微热,避开她澄澈温柔的目光,抬眼望向漫天散落的烟火,唇角噙着软意:“就是忽然想叫你。”

没有缘由,无事相求,不求宽慰,不寻相助。只是此刻烟火倾城、良人在侧,心绪软到极致,便只想唤她的名。

唤一声祐宁,便觉人间圆满,万事皆安。

沈知璟闻言一怔,清冷眉眼缓缓化开一抹极浅极暖的笑意,眼底温柔层层漾开,比满城灯火、漫天烟花更为璀璨。

她从不拒绝她任何细碎的任性,亦不会辜负她半点纯粹心意。

“好。” 沈知璟微微低头,鼻尖几欲擦过她额发,嗓音低哑缱绻,包容万般,“你喜欢便好,我一直都在。”

人潮依旧汹涌,烟火一轮轮绽放又落幕,满城喧嚣不息。顾清晏靠在她温热安稳的怀抱里,世间万般嘈杂,都成了背景。

她抬手,轻轻环住沈知璟的腰身,浅浅埋进她衣襟,听着她沉稳的心跳,感受这份独属于她的安稳暖意。

灯影绵延。

长桥那头仍有人提灯缓行,笑语隔水遥遥传来,朦胧不清。

她心底一处角落,忽然静了下来。

那些长久以来,隐隐藏着、不敢细品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寻到归处。

不是单纯感激,也不止是依赖。

并非只因她数次护持,才生出眷恋。

若只是这般,便不会在漫天盛景前忘了仰望夜空。

不会心无所求,也想轻轻在唇齿间摩挲她的名字。

顾清晏靠在沈知璟肩头,嗅着她身上清浅药香,轻轻笑了一下,仿佛小孩子偷到了爱吃的糖。

相拥一瞬,沈知璟身子极细微地绷紧。顾清晏只当她不习惯这般亲昵,不曾察觉自己的手恰好落在沈知璟的束带边缘。她轻轻调整手臂,挪到背脊安全的位置。又怕她察觉异样,抬手,一下下轻轻安抚怀中的妻。

人潮忽然从街口涌来。

一名少年举着高高的走马灯,从身后匆匆挤过,灯架横出半臂,眼看就要擦到顾清晏肩头。她尚来不及回身,手腕已经被稳稳握住。

下一瞬,她被轻轻带到身前。

沈知璟一手牵着她,另一手抬起,稳稳将迎面而来的灯架挡开。少年连忙回头赔礼,她淡淡颔首,不多言语。等人潮稍稍平复,才垂眸看向顾清晏。

“别和我走散。”

声音不高,恰好落进灯火喧嚣之中。

顾清晏抬眼。

满街流光映在沈知璟眼底。

眼前这人,不是御座前言辞锋利、寸步不让的左副都御史,也不是当年一纸赐婚送到顾府时,那个清冷疏离、与她全然陌生的夫君。

只是她的祐宁。

是常年带着淡淡药香,明明也畏寒,却总自觉站在迎风一侧的人。

是愿意陪她复盘棋局,会把夜间公文挪到外间,会在她惊梦时低声应一句 “我在” 的人。

虽然不善情话,却会默默记得她怕苦、畏寒,记得她夜半易惊醒,就连她随口一句想看灯,也会认认真真空出一整个夜晚。

一桩桩细碎旧事,自记忆深处缓缓浮起。

一局未完的棋。

病榻边递来的一勺温药。

夜半梦醒,帘外长明的灯。

还有从前沈知璟同她说过的那句 —— 你在沈府,只需随心便好,嫁与我并非要你受苦。

从前顾清晏总把这些归为责任、体面,再加上几分沈知璟与生俱来的周全良善。

可立于万千灯火之下,她忽然发觉,这份情意,远不止于此。

心口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不像是烟花炸开那般强烈,只是一瞬的空落,而后细密暖意从胸腔漫开,流遍四肢百骸。

这份心意,从来不是骤然萌生。

它早已静静扎根在这里,只是从前,她没能认出。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顾清晏垂眸,望着二人仍十指相扣的手,忽然开口唤她。

“沈知璟。”

今夜,她第一次没有唤祐宁。

沈知璟微微低头。

“嗯?”

顾清晏却没有继续言语。只静静望着她,眉眼慢慢漾开笑意,自袖中取出方才猜谜赢下的木刻棋子,轻轻放进沈知璟掌心。

不过一枚寻常小物,木料普通,刀工也称不上精巧。

沈知璟低头看了一眼。

“给我了?”

“嗯。” 顾清晏语气平淡,“免得今夜出门一趟,所有东西都是你送我的。”

沈知璟没有追问缘由,也不曾说此物微不足道。只仔细将棋子收入袖中。

动作郑重,仿佛手中不是灯谜摊上得来的彩头,而是一件值得妥帖珍藏的至宝。

顾清晏静静看着她。

心底方才喧嚣的情意,又深了一寸。

后来这枚棋子,沈知璟带回了书房,没有随意搁在案头,也没有混进棋盒,而是单独收好,与她那些不肯轻易示人的旧物,隔一层薄匣,静静放在一处。

只是此刻灯市中的顾清晏,尚不知晓。

她只知道,再抬眼望向满城灯火,方才那场盛大烟花,已经不再是心头最要紧的风景。

真正留在心底的,不是漫天流焰。

是人海汹涌之时,始终不曾松开她的那只手。

烟火渐渐歇了,夜空还浮着一层淡淡的暖色。

长街灯火依旧灼灼,檐下千灯随风轻晃,小贩的吆喝声重新响起。方才聚集看烟火的人群缓缓散开,街巷重回热闹却松弛的模样。

顾清晏在沈知璟怀中靠了片刻,终于直起身。目光一转,落在街边一处小摊上。

草靶上插满糖葫芦,一颗颗圆润山楂裹着晶亮糖衣,灯火下通透泛红,好似一树小小的红灯笼。

顾清晏没有出声,只多看了两眼。

沈知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想吃?”

顾清晏坦然点头。大病初愈,胃口才慢慢回转,此刻立于灯市长街,眉眼鲜活,哪里还有前些天卧病时恹恹的模样。

沈知璟看着,心底也生出几分欢喜。

“等我。”

她松开环在顾清晏腰侧的手,穿过几名行人,很快从摊主手里挑回一串。山楂饱满,糖衣薄亮。

顾清晏伸手要接,半途却收回手。

沈知璟抬眸。

“怎么?”

顾清晏望着竹签上的山楂,眼底藏着笑意。

“人多。”

“嗯?”

“我手空不出来。”

明明她一手提着兔子灯,另一只手空空荡荡,理由听来敷衍,偏偏她说得坦荡。

“祐宁拿着吧。” 她顿了顿,轻声补上一句,“你喂我。”

沈知璟静静看了她两息,心知她是故意得寸进尺,却没有拒绝。只抬手将竹签抬高少许。

“好。”

顾清晏笑意更深,微微俯身,就着她的手咬下第一颗山楂。薄脆糖衣在齿间碎裂,甜意漫开,而后是山楂清润的酸。她吃得欢喜,眼睛亮起来。

沈知璟便稳稳举着竹签。街上行人擦肩而过,她就将竹签往自己身侧收一收,等人走过再递过去,小心不让糖衣蹭脏顾清晏的衣襟,也防备尖竹划伤她。

顾清晏慢慢吃着,咬下下一颗时,只啃了一半,剩下半颗留在签上。她正要继续,身后行人经过,沈知璟下意识收回竹签。

人流过后,她低头看着签上那半枚山楂,顺势张口咬了下来。动作自然流畅,毫无滞涩。

顾清晏一下子怔住。

那是她刚刚咬过的地方,糖衣断面还留着细碎裂纹。

可沈知璟神色坦然,咽下之后,再次将下一颗递到她唇边。

“还吃么?”

顾清晏没有动,抬眼望她。灯火之下,沈知璟眉目清润,仿佛方才不过是随手吃掉一口余下的吃食。

这般亲近,在她病榻之时也曾有过。那时病痛缠身,满心依赖,这般亲密只觉得理所当然。今夜不同,长街灯火通明,二人离得这样近,咬开的糖衣,都裹着一层难以言说的缱绻。

顾清晏耳尖慢慢发烫。沈知璟还未察觉她心绪。

“怎么了?”

顾清晏张口,还未答话,身侧传来两声刻意的轻咳。

“咳。”

又是一声。

“咳咳。”

顾清晏心头一紧,缓缓转头。

莲花灯树下,立着几位熟悉身影,都是往日往来的闺中旧友。苏婉正站在最前头,似笑非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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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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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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