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变相幽禁在永和宫对于李清平来说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平时做做绣活、看看书、练练字一天也就过去了。实在腻了,就和云素云枣并大太监福安一起打叶子牌。除此之外,偶尔孩子们来请安聊天也是消遣时光的好选择。
如今不止是钰瑾和李清平亲生的几个孩子来请安,仁悫皇后和恪妃的几个孩子也会来给永和宫拜见。
对于皇太子他们来说,永和宫皇贵妃是他们母亲的血亲,如今仁悫皇后宾天、恪妃被遣皇庄,留在京城里的他们唯一能够依靠亲近的长辈只有李清平。无论是心理安慰还是血缘亲近的天性使然,他们都愿意往永和宫走动。
和昶与和晸同是显顺三十八年生人,永平十六年也都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不过因为永平十五年时皇后薨逝,虽说一日如同一个月已经出了孝期,但还是缓了三年,两个孩子十九岁的时候才完婚。
相看则是永平十六年就开始的了。
皇子娶妻是大事,永和宫如今正被幽禁,承乾宫那位不在京城,两位贵妃尤其是无子的容贵妃就想要把这事儿揽到自己身上。
云枣刚从内务府领了香料回来,捏着听来的消息冷了一张脸。她掀帘进殿时,李清平正坐在窗边绣一方如意吉祥的帕子。
“主子,容贵妃这是越俎代庖啊。”云枣压低声音,将香料往炕几上一放,“方才听内务府的小太监说,容贵妃昨儿特意传了尚衣局和钦天监的人去了乾清宫和慈宁宫,说是要先把两位殿下的婚期、吉服样式定下来,还提了要亲自挑几位世家小姐的画像给皇上过目呢。”
李清平眼神都没动一下,细细看着自己绣的纹样说:“容贵妃倒是想得好。找皇上不止,还晓得找太后撑腰。不过她要是乐意揽这些闲活儿,就让她揽了去吧。”
“可是……”云枣急道:“可是主子,您作为皇贵妃,还是九皇子的母妃、八皇子的姨母,无论怎样都是您来做主才是啊!”
云素在旁边裁新衣,冷笑道:“如今谁不知容贵妃的想法?还不是瞧着皇后娘娘没了、恪妃娘娘去了皇庄,咱们永和宫又被管着,没人能压她。无子的贵妃想揽皇子婚事,无非就是想给自己长点脸面,好彰显她容贵妃的威风。”
李清平放下手中的针线,语气平淡道:“如今本宫不便在外,皇上要谁揽活儿本宫也干涉不了。”
云枣的表情还是忿忿,“可是……!”
李清平打断她道:“皇子娶妻,看似是家事,实则是国事。皇上心里自有一杆秤,容贵妃急着叫皇家和世家搭线,最后的结果未必能如她所愿。”
“再说了,”李清平抬眼看向窗外的景色,宫人的照料花开得很艳,“皇子婚事疏忽不得,容贵妃要办,就要办得漂漂亮亮的。她要长自己的脸面,本宫还希望她给和昶他们隆重的排场呢。”
话虽说如此,但是李清平夜里还是不免辗转难眠,盯着帐子顶思绪飘远。
和晸与和昶的婚事本来其实也不过是普通皇子的婚事罢了,但以如今宫中和京城的形势来说就显得特殊了。加上容贵妃无子,她若是要拉拢世家,说不准就会在皇子妃人选上做文章。
没过几日,福安在膳房提了饭菜回来,看着云素云枣将所有菜品一一摆到八仙桌上后弓着身子禀报道:“主子,容贵妃近几日频频召见几家的夫人,似乎更属意清河王家即容贵妃本家的姑娘。”
果然还是偏向世家吗……李清平敛下眼睫叹了声。
李清平示意云素给自己舀了一碗莲子百合羹,尽量让自己客观看待这件事:“说实话,世家的姑娘教养不差,像和曔的王妃崔氏如今不就挺好?容贵妃若是真心为孩子们打算倒也罢了,只是……”
容贵妃相中她本家的姑娘,这盘棋最后的意图太明显。无非就是想为自己铺路。
好在又过了两日,皇太子妃特来永和宫拜见,说定母妃不必忧心,太子殿下已经向皇上进言,认为皇子婚事应当慎重
李清平心中一动,笑道:“本宫明白了。太子的心意本宫记住了。”
太子妃安抚性笑道:“如今这宫里,殿下最念着的就是皇贵母妃您。但凡涉及永和宫,殿下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果然,几日后永平帝召见容贵妃,以“皇子婚事关乎国本,需从长计议”为由,暂缓了议亲之事。
容贵妃被皇帝和皇太子驳了面子,脸上不好看,却也只能悻悻离开乾清宫。
最后相看两位未来皇子妃的差事落到皇太子妃身上。
这下谁也说不出话来了。以太子妃的身份,要为两位小了一轮多的皇弟议亲最合适不过了。
永平帝又追加一道旨意:民间有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皇子大婚亦是如此。本当由中宫、长辈同议。中宫悬空,皇贵妃系仁悫皇后族妹,又抚育皇子多年,礼不可阙(同‘缺’)。今皇太子妃代行,也应过问永和宫。
兜来转去,一句“礼不可阙”叫李清平还是能经手两个孩子的婚事。
容贵妃知晓后气得摔了一套茶盏。但偏偏又是永平帝的旨意,摔了之后又不敢叫底下人去内务府再要一套,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婉贵妃倒是看了一出好戏,隔日就阴阳怪气了容贵妃一顿,把容贵妃气得不轻。
皇太子妃细细看过之后定下了皇子妃的人选,李清平看了还算满意。
两位皇子妃的人选定下来后,皇上命两位皇子出宫开府,八皇子和晸册封为顺郡王、九皇子和昶册封为康郡王,钦天监择良辰吉日进行纳彩问名等一系列婚前仪式。
后边婚礼的折子、仪注、嫁妆单子仍流水般送进永和宫。
李清平不再推拒,只把东西分门别类,让云素云枣登记造册,再请太子妃亲笔批“可”,最后呈到御前和慈宁宫让永平帝和皇太后过目。
这日皇太子妃又到永和宫来,一脸喜色:“定母妃,您看这道折子!”
“什么折子啊能叫你这样高兴?”
李清平将折子拿过来细细看了起来,看完也是高兴:“皇上允了和晸和八皇子妃回门去给清妍磕头请安?!”
皇太子妃眉飞色舞:“可不是?殿下说恪母妃好歹是八弟的生母,八弟大婚亲娘不能在场就罢了,总不能忽视了这生养之恩不去磕头啊!皇上听了也觉得有理,就允了。”
李清平摩挲着折子道:“理是这个理,但其中也有皇上愧疚的意思。”
让恪妃独自去了皇庄上,虽说有宫人奴仆尽心尽力伺候,但与姐妹子女分别,这种心上的痛楚永平帝不可能不知道,尤其恪妃那率真纯直爱热闹的性子更会难受。
永平帝的心太狠,他太清楚李家三姐妹每个人的弱点。
皇太子妃一下子噤声了。
“你不必紧张,这些年本宫这宫里类似的话还说得少吗?”李清平讽刺地笑了笑,“何况皇上心知肚明,我们就是怨他。”
不过永平帝如今也不敢来见李清平就是了。
等一切差不多定下来之后,李清平就写信给恪妃细细说了和晸的婚事。
恪妃知道和晸成亲后能带着媳妇来给自己请安也很高兴,洒洒洋洋写了整整七页纸的信回来,后边的纸张有被水洇湿的痕迹,是她哭了。
李清平心疼地抚着纸上的泪痕,哪怕人不在跟前也感到十足的手足无措。
顺郡王、康郡王大婚那日,宫中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庆贺又两名皇子长大成人,娶得贤妻归。
李清平不得出永和宫,但也能听闻外边的声响。底下伺候的都知道她心里记挂着,都赶着跑腿报信——两位殿下何时拜见皇太后、皇上、何时到宫道上了都一清二楚。
“这会子该出宫迎亲去了吧?”李清平回想几年前和曔成婚的场景,看着时辰估摸道。
外头有太监尖锐的声音响起:“两位郡王来给皇贵妃娘娘行礼谢养育之恩!”
李清平浑身一颤,云素眼里盛满泪水,依旧笑着问她:“主子,可需开宫门让两位殿下给您磕头?”
李清平也想,但是永平帝没有旨意,只让和晸和昶来磕头也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于是她道不出迎,又说:“云素云枣,你们都是看着两位殿下长大的,是长辈,替本宫出去受礼吧。”
云素云枣一惊:“主子——”
“去。你们当得起。”李清平的声音不容置疑。
于是和晸和昶相携而来的时候见永和宫大门紧闭,只有两位掌事姑姑立在门前。
和晸和昶对着永和宫大门行大礼,又对云素云枣磕头,两个也四十几的姑姑忙侧身避让只受半礼。
最后云素云枣命人抬出两只黑漆描金箱:一箱是仁悫皇后生前为皇子准备的“合卺玉杯”,四只杯子被分了下去;一箱是李清平亲手绣的两幅“百子缂丝帐”。
“二位殿下,出宫迎亲去罢。主子明日还等着二位殿下带着王妃来磕头呢。”云素这样说。
两位郡王含着热泪又磕了一个头,带着李清平给的东西一步三回头出宫去了。
这样的阵仗不出片刻就传遍了。
乾清宫里,永平帝听了永和宫宫门前发生的事,久久无言。
“……皇上?”
梁沛安估摸不准永平帝如今是喜是怒,毕竟在皇贵妃姐妹的事情上,皇上的态度一向不能按常理判断。
“她倒是心细。”永平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连皇后当年的东西都好好存着。”
梁沛安连忙附和:“皇贵妃娘娘素来重情。”
可这话像戳中了永平帝的痛处,他眉头皱了皱,又想起那日在坤宁宫,李皇后看着他,反复叮嘱他李家已经没了皇后,可善待之。可他呢?李清平被变相幽禁在永和宫,连皇子大婚都不能亲自去观礼;恪妃远在皇庄,连亲生儿子成婚都只能盼着儿媳回门请安。
他有错吗?或许站在皇帝的角度他没错。可是所有有关的人都在怨他。
连皇太子……也是。
永平帝过了很久很久,才哑着嗓子吩咐:“明日……开永和宫宫门,朕同皇贵妃一道,受新妇拜见。”
清平:狗皇帝后悔也没用了,我就要熬死你[狗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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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