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陆明明刚踏进办公室，就看见苏白和小赵在工位边上缠斗。说是缠斗，其实全程都是小赵在躲，苏白步步紧逼不肯罢休。
小赵一只手死死扶着椅背，另一只手护着后腰，半边身子歪着，摆出来一副负伤但绝不认输的狼狈姿态。
“我警告你苏白，士可杀不可辱！”
苏白指尖捏着一包未拆封的蛋白粉试用装，唇角挂着淡淡的冷笑。
“周六是谁说我蓄意谋害同事的？那会儿怎么没想过有今天？”
“那是客观事实！”
“客观事实是你踏进健身房三分钟就想当场报警求救。”
“我那是自我保护机制！”
“单纯只是菜鸡罢了。”
小赵猛地一拍办公桌，音量拔高几分。
“我能陪你去，就已经是赌上文职人员最后的尊严！”
苏白上下扫了眼他发软的腿。
“尊严看着挺软，还不如旁边桌腿的质量。”
陆明明拎着包走到工位旁，虽然还没来多久，但熟悉的办公室，熟悉的晨间互掐，熟悉的同事友爱日常。
他刚放下包落座，秦姐抱着厚厚一摞项目资料走了过来。视线淡淡扫过还在拌嘴的两人，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
“新案子下来了。”
苏白、小赵瞬间同时噤声。
秦姐将资料往桌面一放，纸张碰撞发出轻响。
“CBD那边一个品牌升级大单，规格很高，对接的时候收敛一点，别闹出笑话。谁过去跟进？”
小赵身子一软，直接瘫进办公椅里。
“秦姐我不行。”
秦姐挑眉看向他：“又是什么理由？”
“周六透支元气，我现在只配对接小型个体户单子。”
小赵一脸虚弱无力，抖着手抽纸巾，擦着那没有的眼泪。
苏白在一旁嗤笑出声：“小公司就很适合你？”
“小公司老板朴实，改方案都含蓄，不用时刻端着我的老腰。”小赵说得格外真诚。
秦姐沉默两秒，没再多说。
陆明明垂眸翻着桌面文件，忍不住看了苏白一眼。
苏白本想顺势往椅背上一靠装摆烂，小赵看准时机，桌子底下飞快伸手，精准掐了一把他的后腰。
“嗷！”苏白猛地原地弹起来。
秦姐见状满意颔首：“不愧是带新人的前辈，积极性挺足。”
“秦姐我是被暗算的——”
“下午两点半对方定好会面，早点出发别迟到。”秦姐打断他的辩解，说完转身径直离开。
苏白僵在原地，缓缓转头瞪向小赵。
小赵扬着笑脸，还冲他比了个爱心手势，欠到极致。
“苏白师傅加油哦。”
苏白咬着牙低声放狠话：“赵德智这笔账早晚清算。”
小赵扮鬼脸：“有本事现在动手？”
陆明明默默伸手把整套项目资料拉到自己面前，一页页翻看需求细则。
他心里清楚，要是放任苏白先研究，不出十分钟，桌面上必定多出《CBD午餐测评榜》《甲方咖啡店红黑榜》《高端区域隐藏食堂攻略》这类奇奇怪怪的文档。
果不其然，苏白消停不过两分钟，直接点开地图软件。
陆明明把资料轻轻推到他眼前。
“苏白前辈，先看项目需求。”
苏白抬眼望过来，神色委屈。
“明明你现在越来越不可爱了。”
陆明明动作顿了顿，小赵在旁边憋不住发出幸灾乐祸的嗤笑声。
陆明明将资料又往前递了半寸，语气平稳：“那边的餐饮比较贵。”
苏白无言以对，只能老老实实挪过文件翻看。
整个上午大半时间，苏白总算沉下心研究需求，只是中途三番五次切软件：搜周边餐馆、对比奶茶均价、查停车场收费标准。
陆明明则安安静静完整梳理整套项目框架，把甲方诉求、宣传重点逐条整理清晰。
下午一点半，两人收拾好资料出门。
CBD整片区域和他们日常办公的老旧园区截然不同。
连片高层写字楼紧密挨在一起，大面积玻璃幕墙反射刺眼的盛夏日光，街道上来往全是穿正装、拎电脑包的上班族。连锁咖啡店门口排着长队，外卖骑手成群停靠在路边，车筐塞满各色餐盒。
苏白站路口仰头望着林立高楼，神色沉重。
陆明明侧头看向他：“前辈？”
苏白长长叹了口气：“这里地上掉一块钱，我都觉得不能轻易染指。”
“光是路边栽种的行道树，看着都像交过天价物业费专供观赏的。”
陆明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苏白斜睨他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
“你们年轻人不懂打工人的心酸，CBD的玻璃墙，照得人贫穷无所遁形。”
陆明明跟在他身侧走着，心底忽然想起昨天胡齐教的那套成熟反差、暧昧拉扯。可对照苏白此刻满脑子吃喝、吐槽物价的模样，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套路发挥作用。
两人快抵达甲方写字楼时，陆明明的手机突然响了。
接通后听筒传来甲方秘书歉意的声音：“实在不好意思，公司临时高层会议拉长，大概需要让两位等候三小时左右。”
陆明明站在暴晒的人行道上，安静听完挂断电话。
苏白抬眼望向头顶烈日，明晃晃的阳光压下来，路边绿植都被晒得蔫巴巴。写字楼空调冷气从旋转门缝漏出，转瞬就被滚烫热浪吞噬。
他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语气满是沧桑感悟：“这就是成年人的人生，处处藏惊喜。”
陆明明若有所思听着，还真觉得他这话有几分过来人的通透感。
结果苏白下一秒瞬间破功，烦躁地低骂一句：“不能提前半小时通知吗？中饭我特意少吃了一口，就为早点过来对接！”
“白白浪费一整个下午，这里网吧太贵了啊！”
前辈专属人生感悟，保质期三秒不到。
苏白低头滑动地图界面，翻找平价饮品店。
陆明明轻声开口：“苏白前辈，要不先去我家坐一会？”
苏白滑动屏幕的手指骤然停下。
“你家？就在这附近？”
“走路五分钟就能到。”
苏白环顾四周CBD寸土寸金的高楼，沉默两秒，恍然大悟般点头：“难怪说话这么淡定，地段这么金贵。”
陆明明连忙解释：“房价还没暴涨的时候入手的。”
“那还算合理。”
两人顺着人行道往小区方向走，远离密集写字楼群后，街边多了便利店、小花店和轻食小店，树荫浓密了些许，热风裹挟着柏油路被晒透的燥热扑面而来。
苏白边走边闲聊：“你上班通勤挺方便吧？”
“这里是大学时候住的，现在住家里，这边上班远。”
“大学你不住校？”
陆明明想了想措辞：“因为宿舍环境，有点点的古老。”
顿了顿，苏白好奇追问：“房子多大面积？”
“一百多平。”
苏白脚步猛地一顿，一脸痛心疾首看向陆明明：“年轻人你知不知道，随口一句一百多平，对普通打工人杀伤力多大？”
“不是我全款购置的。”
“那杀伤力翻倍。”
快到小区单元门，苏白忽然犹豫起来：“贸然过去会不会打扰，你爸妈在吗，我要不买个啥礼品？”
“不会，这里是我独住的。”
苏白瞬间放松，拍了拍他肩膀，笑眯眯道：“那你基本算是人生赢家，只差一台代步车。”
陆明明淡淡回：“平时出门地铁足够，用不着买车。”
“倒是挺务实。”苏白感慨一句，又立刻活络起来，“既然是你的私人地盘，那我这师傅就可以肆无忌惮啦，哈哈哈。”
陆明明脚步微顿，心底默默思索肆无忌惮这个词是不是这么用，但看着苏白一脸认真，终究没开口。
小区内部格外安静，和外面喧嚣商务区完全割裂。
保安看见陆明明，熟稔点头示意。大厅铺满浅色系石材，中央空调冷气充足，一进门燥热瞬间消散。
苏白深吸一口气，一脸陶醉：“资本专属冷风，果然比街边自然风洋气不少。”
电梯内壁光洁能照出人影，苏白侧身看着镜面里两人的身影，随口调侃：“电梯都能当镜子，出门不用特意整理仪容。”
抵达家门口，陆明明输入密码解锁，玄关感应灯缓缓亮起。
屋内提前开好空调，淡淡的木质清香混着凉气扑面而来。落地窗半掩，大片阳光平铺地板，远处江面波光粼粼，被烈日照得发亮。
陆明明弯腰从鞋柜取出全新客用拖鞋递过去。
苏白低头打量拖鞋，啧啧两声：“家里还单独备访客拖鞋，讲究还是挺多的。”
“单纯居家习惯而已。”
“我家访客统一穿我淘汰的旧拖鞋。”苏白换上鞋理直气壮说道。
陆明明转身去厨房倒水，等端着两杯温水出来，原本坐在餐桌旁的苏白已经消失不见。
视线一扫客厅，对方早黏在宽大深灰布艺沙发上。
坐得笔直，双手安分放在膝盖，神情严肃像参加重要商务会谈，只有臀部不停小幅左右挪动，悄悄感受沙发柔软度。
“前辈什么时候跑过去的？”
苏白头都不抬：“不是我主动过去，是沙发主动邀请我体验。”
陆明明无奈瞥了眼沙发：“我家沙发还学会主动迎客了？”
“它邀请我感受资本堆砌出来的舒适感。”
陆明明将水杯放到茶几，苏白随手抽走一旁靠垫丢到侧边，整个人后背严丝合缝贴紧沙发面料，长长舒出一口气。
“舒服，这质感才能体会花钱的快乐。”
陆明明看着被遗弃的靠垫，慢悠悠开口：“靠垫也是属于花钱的一部分。”
苏白愣了愣，看向孤零零的靠垫，沉默片刻伸手捞回来抱在怀里，还轻轻拍了两下致歉：“抱歉，是我误会你了。你不是阻碍我和人民币接触的邪物。”
抱着靠垫，苏白彻底放松，顺着沙发一点点往下滑，从端正坐姿变成半躺，最后干脆整个人横卧在沙发上，四肢舒展毫无拘束。
“现在我算是被资本完全包围了啊。”
陆明明拉过一旁单人椅落座，看着他：“前辈还算满意吗？”
苏白闭着眼，声音慵懒含糊：“优质沙发的使命就是让人彻底放松，不躺是对它的不尊重。”
视线扫过整套屋子，装修简约清爽，家电齐全整洁，开放式厨房搭配中岛，落地窗外江景开阔。苏白越打量越唏嘘，接连抛出一连串问题。
“沙发多少钱？”
“一两万，我父亲挑的。”
“冰箱、电视、洗衣机、中央空调全是高配？”
“家里安排的，我没过问预算。”
苏白仰天长叹：“你每一句话都精准打击打工人脆弱心灵。”
随即他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看向陆明明：“你父亲还缺懂事大龄儿子吗？三餐管饱，能每天加个下午茶更好。”
陆明明也被他逗笑了。“一会我发信息问问。”心里却想着，换个说法的话也算做“儿子”吧。
窗外阳光慢慢西斜，客厅只有空调微弱送风声响。苏白着抱着靠垫瘫在沙发上，安安静静放空，陆明明坐在旁边静静的看着他。有些人不用刻意拉扯，安安静静共处一室，光是看着他放松自在的模样，心里就软乎乎的。
苏白半梦半醒间嘟囔出声：“这套沙发就是腐蚀打工人意志的开端，我意志力实在扛不住资本诱惑。你记得，到点喊醒我这个打工人。”
陆明明低头抿了口温水，“好。有我在，放心。”
客厅的阳光慢慢柔和下来，江面碎光缓缓流动。陆明明突然想重新写一下自己的毕业论文，题目都想好了，就叫《资本包围论》。
一点点慢慢的心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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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资本包围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