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奶糖

“吱呀——”

开门声响起,远处的天际线上闪过刺眼的白光,光芒将昏暗的走廊点亮了刹那。

走廊外,男人唇下的红痣像是血渍滴在了那处,红得刺眼,狰狞。

随着闪电消失,接踵而至的是迅速阖上的大门。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外,出现在明亮的客房内。

花朝夕用尽了全身力气将江余淮拉进房间,秀气的眼眸里像是带了些许愤怒,“现在跑来找我,你是不要命了?要是有赫家的人发现你和我认识,那不就全都完蛋!”

江余淮任由花朝夕抓着他,锐利的指甲透过布料紧紧地抓在他臂膀上,刺痛感钻进皮肤,他眉眼不动,只是慢慢启唇,既像是缅怀又像是感叹道,“花朝夕,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到底是多久。

江余淮给出的答案是三年。

他的话语落下,窗外的雷电声震耳欲聋,天上像是划出长长的口子,任由雨水放肆地往下坠落。

雨水掉在柳树枝丫上,原本褪色的红布沁得红润透亮,被风化变得粗粝的布料也变回了往日的光泽。

江余淮是个孤儿。

5岁的时候双亲出车祸去世,再加上无亲戚认领,他便被送进了孤儿院。

6岁时被观长领养。

由于双亲过世,在孤儿院时性格孤僻,他被同岁数的人欺压伤害,嘴唇下边甚至被一个比他大一岁的男孩用剪刀给划伤,后面伤口愈合就变成了一颗红痣。

观长领养的孩子不止他一人,其余孩子天性聪慧,为了生存知道如何巴结道观内的道长,有的甚至道德三观还未成熟就会求着观长拜师入道。而他既不粘着道长,也不求着入道,只是跟着值班表走。

几点起床。

几点打扫卫生。

几点静坐。

他这既不跟风又不奉承的样子,引得观长的关心与注意,而也因这份关心,他得到了更多的霸凌。米饭里藏有石头,鞋子里包着细针,连扫地用的扫帚都是最破最重的那一把。

又是一个暴雨天,他被安排来打扫卫生。

内院的柳树到了换叶期,随着狂风,叶片簌簌地掉落,怎么扫也扫不完,他身上的大褂也被逐渐下大的雨淋湿,像甩不掉的渔网将他牢牢锁住。

地上的叶片渐渐汇聚成一座小岛,可随着狂风刮过,小岛七零八碎。

他又累又饿,将手里的扫帚一扔,屈膝蹲在地上,他伸出一只手将雨水接住,然后低头喝掉。

雨水的腥臭味提醒着他还活着。

雨水打得他背脊骨生疼,他脑海中好像出现了幻觉。眼前出现了许久未见的妈妈,妈妈撑着他喜欢的小花伞,在校门口等他放学,妈妈左手撑伞,右手的纸袋里还揣着他最喜欢的奶糖。

“你是饿了吗?”

忽然,一道声音打破了他的幻想。

江余淮随声看去,便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背带裤的小女孩。小女孩撑着一把黑色的儿童伞,一只手揣兜,歪头凝视着他。

江余淮只是扫了她一眼,冷淡地说了句“滚”。

而随着他话语落下,小女孩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之后再见到她,则是一星期以后。

听观长说,小女孩的母亲去世,父亲因放不下她母亲,所以来找观长传道解惑。而在观长传道期间,小女孩则是放养式地游荡在道观内。

由于她长得好看,说话又甜,观内的人都喜欢和她交流,就连欺负他的那一群人也喜欢逗她玩。

而他这次是被人锁进了厕所,紧接着又是一盆水淋头冲下,随着水盆掉在地上的声音,那群人嚣张的笑声也渐渐远去。说到底他只不过是一个心智尚浅的孩童,被这一而再再二三的欺负,他已经崩溃得抱头痛哭。

他想去死。

这个念头才在心口浮出,一道女生再次出现在他头顶。

“你好惨哦,是不是被欺负了?”

他抬头望去,只看见围栏上的一个圆乎乎的脑袋,脑袋上扎着两个冲天辫,那双圆滚滚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他。

像是在看他笑话。

他再次恶狠狠地对她吼,“滚,给我滚远点!”

等他吼完,女孩没有害怕也没有生气,只是呆呆地盯着他,嘴里咕哝着什么,随后他听见一阵攀爬声,女孩的声音消失。而就在他以为她已走远时,他再次听见头顶传来声音。

“喂,你看我。”

他顺着声音,抬头望去,接踵而至的是一盆水。

这盆水比先前的水更大,也更猛烈。

就宛如他掉进了湍急的河流,将他脑仁的皱褶都冲刷平整,只剩下一个圆滑的球体。

女孩的声音响起,“小孩,你爸爸妈妈没有教你怎么和同龄人说话吗?”

爸爸……?

妈妈……?

头顶这女的真会拿刀来戳他心窝子,他像是找到了突破口,眼泪不要钱地往外飙,他一边哭一边嚎叫,“我没有爸爸妈妈,我的爸爸妈妈早就不要我了。”

他就这样蹲在墙角抱头痛哭,连厕所门开了多久他也不知道。直到他哭到筋疲力尽时,他抬头才发现被锁上的大门全然打开,女孩早就不见踪迹,而女孩用来洗他头的盆此时倒扣在地上,盆上放着三颗奶糖,还有一条柔软的毛巾。

他太饿了,将三颗糖狼吞虎咽地吃下,直到糖分占据了他口腔,他才恍惚,低头看了看手里揉成团的糖纸。

第三次见到她,则是一个月后。

女孩的父亲找到了心仪的女人,专门找观长来合算婚期。

这天的天气不太好,天际线的乌云像破碎的棉絮一样,他被安排来再次扫落叶,刚到柳树旁,他便看见那女孩撑着黑伞,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叶片。

细长的叶片被她踩得七零八碎,混杂着泥土很难清理。他脸色一下就黑了起来,语气不虞,“喂,别乱踢了,这很难打扫的。”

女孩转过头来,将遮住视线的雨伞往上提了提,发现来者是他时,脚下的动作更加激烈,赌气似的:“就踢就踢,有本事打死我。”

江余淮沉默,任由女孩狠狠地踩脚下的泥渍,或许是见他置之不理,她仅仅是踩了几脚也就偃旗息鼓,她尴尬地挠了挠头发,最终道歉:“不好意思,我刚刚我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给您道个歉。”

江余淮面无表情走过来,也不理她,只是低头开始扫地。

见他不理她,女孩也不生气,只是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一把奶糖,走到他面前,“给您的道歉礼物。”

江余淮将她手里的奶糖盯了许久,最终还是没忍住,接过了女孩手里的奶糖,而随着他将奶糖揣进兜里,女孩甜甜的声音响起,“我叫花朝夕,你呢?”

江余淮本不想理她,可兜里的奶糖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证明着他不能吃白食,于是他面无表情地回了自己的名字,“我叫江余淮。”

听见他回话,女孩唇角的笑意更大,“你名字真好听。”

之后的日子里,花朝夕会时不时地上山来找他,而两人就会坐在柳树下,无声地吃着奶糖望着随风飘扬的柳枝。

随着年龄长大,江余淮的性情沉稳起来,观长在他到来的第二年发现了其余人对他的霸凌,作为惩罚,那群人被送到山下独自修炼,而他则是日复一日往复一年地打扫。

观长看中他的秉性,想让他做接班人,却被他拒绝。可他越拒绝,观长就越起劲,先前是一月找他谈心一次,后面开始一周一次。

他感恩观长对他的援助,可他不信道,抑或是他还没找到他的道。

那棵柳树的枝叶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繁茂,他跟着柳树共同成长,他变得稳重独立,而花朝夕的话也变得稀少,与他的沟通也稀少,随之而来的是她来道观的次数屈指可数。

直到三年前。

那晚他再次拒绝了观长的邀请,一人来到柳树前静坐时看见了花朝夕。

离花朝夕上次来已是一年前,一年未见,她的身形更加纤细瘦弱了,小时候肉嘟嘟的脸庞也变得清瘦。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等看见他的脸时,她无声流泪。月光将她脸颊的泪水照得发亮,江余淮觉得,那是两条细小的河流从她脸上流淌,河流跨过时间空间,径直钻进他胸膛。

将那颗跳动的心脏狠狠地冲刷。

她说要他帮忙。

自从娶了继母,她的父亲便耳濡目染地认为女孩无用,再加之继母的儿子过于优秀,父亲便对她愈发地刻薄,才刚迈入大学,她的父亲就打算将她早早配人。

她的父亲对她说:“趁着年轻,能卖出高价钱,有何不可呢?”

于是她无奈,只好寻求他的帮助。

他问她,他能帮她什么。

她先是沉默,最后说:“帮花峥嵘卖我,卖到我想去的人家。”

花朝夕选择了赫氏集团的独生子,赫屿。

赫屿早年丧父,母亲李苁蓉过五关斩六将,将赫氏集团内一帮老腐朽赶走独自扛大旗。

她说嫁到这样的人家,至少不会再受到苦难。

他也沉默,问她:“那你为什么不选择逃跑呢?离开你的家里人独自生活。”

她脸颊的小河湍急了起来,她像是毫无希望一样,眼神空洞,语调麻木:“我跑不了的,江余淮,我跑不了!”

江余淮不懂这句话的含义,而花朝夕依旧喃喃说着。

“我阻止不了母亲的去世,也阻止不了花峥嵘的再娶,就连我再怎么努力,我依旧沿着那条轨迹重合,就像火车只能顺着某条轨道行驶一样。”

说到这,她停顿了下,眼神看向他时,眼里闪过的执着让他心惊。

她道:“只有你,只有你不一样,只有你能帮我!”

“花峥嵘信佛信道,所以他一定会来道观询问,只要他一来道观,你就会帮我的对不对?”

江余淮低头不语。

见他不语,花朝夕趔趄地起身,扑向他怀里,他现在身量高,加之常年习武打坐身体格外健壮,她扑向他怀里的力道虽大,可他依旧能轻而易举地将她搂住。

怕她摔倒,他搂住她的肩膀,可她直率地,勇猛地搂住了他的腰。

她扬起脖颈望向他,眼瞳里倒映着他的脸,还有那颗殷红的痣。渐渐的,那颗痣在她眼瞳里不断放大。

温润的触感在他下颌迸发。

像腥甜的血,也像浓郁的奶糖。

她问他,“江余淮,你会帮我的对吗?”

这次回应她的是他灼热粗暴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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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兄弟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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