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洒进室内,丁达尔效应产生的光圈将室内薄而浅的灰尘照出淡淡的彩色。
光影将宽阔的客厅分成了三道界限。
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人走了?”
“走了。”全叔点头,将平板再次打开,确定别墅周围没有人影后,才将平板放好,“已经不在监控区域了,应该是回去了。”
“那就行。”
客厅那头传来长长的哈欠声,紧接着又是男人类似振奋气势一样的短促的怒吼,很快,一颗毛茸茸的头从沙发边缘冒了出来,“既然那女人走了,那我也要出门了。”
沈杉懒散地抓了抓头顶,在窗沿塞了包未开封的烟放进裤兜。
全叔有些欲言又止,在水吧台的位置仔细回想着花朝夕先前的表情。
皮肤虽然依旧白皙,可眼眶却泛着红,眼白上的红血丝犹如爬上眼珠的蛛网,听见他说这是沈杉家时,眼底止不住的失落,以及……淡淡的庆幸?
他看人一向精准,花朝夕的眼睛又大,出生在普通人家性格也单纯,导致什么情绪都会挂在脸上,而他又擅长捕捉人的微表情,因此在他和她交流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
花朝夕并不是来找沈杉的,她是真的找错地方了。
全叔正犹豫着要不要和沈杉说,甫一转头,只听见转角处电梯关门的声音,以及沈杉的话:“晚上给我留门,记得喂咪咪。”
*
银白色的跑车驶出车库,优雅的流线型结构证明着车子价格不菲。
沈杉将车子停在下山弯道处,拿出手机,对着一个黑色头像框发去语音,“在公司没,我来找你。”
黑色头像没有回,沈杉也不着急,将车内的音乐打开,再拿出一根烟点上,朦胧的烟气向上延展,音响内的摇滚音震耳欲聋,他将车窗摇下来,任由音乐与烟雾往外飘去。
说实话,他不太喜欢花朝夕,抑或说是花朝夕最种类型的女人。仅与花朝夕见过几面,他已经确定了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寡淡,怯懦,无趣得犹如一碗白米饭。
可惜,他为了保持体脂率,戒碳。
但倏地,那女人不久前仰头喝水的场景浮现在他脑海里。
树冠的罅隙打下的阳光,将女人莹白的手腕照得发亮,一圈精润的玉镯挂在细细的腕骨上,绿得发白,白得发亮。
她仰起头,耳畔濡湿的发丝攀附在她脖颈,唇瓣沾上的水渍让他忽闪起之前在东南亚看见的一尊玉像。
怎么都开始幻视玉像了。
沈杉嗤笑一声,将脑海中女人的样貌全部摇散,手指的香烟被他深吸一口,发出窸窣的微细声。
烟雾迷漫开来,远处山林的风袭来,将烟灰吹得四处散开,顺着烟雾的方向,惹眼的白色再次钻进他视线。
山道的下一个转弯处,女人屈膝下蹲着,露出洁白的额头与侧脸,她此刻微笑着,全身贯注盯着某处。
沈杉眯眼瞧去,发现花朝夕正在看草丛里的猫,一大一小的猫正在嬉戏打闹,大猫似乎在教小猫走路,一个劲儿地咬着小猫的脖颈处,小猫四脚朝天扑腾着,四只爪子都挥舞出残影。
而她蹲下时的影子正好替这两只猫挡住了部分阳光。
沈杉再次发出一声嗤笑,嘲讽道:“都要火烧眉毛成为下堂妻的,居然还在这里岁月静好,还真以为你是周梓那蠢女人呢,一个两个蠢得出奇。”
话闭,他将烟熄灭,车窗阖上,银色的跑车疾驰,路过了女人。
急促的风从花朝夕身后刮过,给她带来了丝丝凉意,可车轮辗过路面带来的噪音将两只猫咪吓得惊慌,大猫被吓得炸毛,一下就钻进了草丛深处,独留小猫恐惧地叫着。
蜿蜒的山道车辆不断缩小变成模糊的小点,树枝的麻雀叽叽喳喳叫着,很快,它们挥动羽翅往山下飞去,停在了某栋大楼的树上。
纤细的枝干成熟不住肥硕的麻雀,摇晃间零碎的叶片也掉了下来。嫩绿的叶片摇摇晃晃往下掉,滚到了刚停下来的车顶上面。
叶片被一只手拿了起来,阳光下那手有着一股非人感,或许是手背上那条狰狞如同蜈蚣的伤疤太骇人,也或许是围绕在伤疤周围的青筋绿得发紫,手指指节过于修长。
车子停在舒适集团门口,一旁的保安也毕恭毕敬地走了过来,沈杉将手里的叶片揣进兜里,再将车钥匙扔给保安后,大摇大摆地往集团内走去。
集团内来来往往的人员都穿着利落的西装,从发丝到脚跟都显现出都市独有的白领精致感,唯有沈杉凌乱的头发与休闲到懒散的着装格格不入。
对于周围投来打量的视线,沈杉大摇大摆地幅度更甚,甚至嘴里又叼上了未点燃的香烟。
坐在前台的工作人员站起身,正好准备走到沈杉跟前劝阻时,一位穿着灰色西装的短发女人走了过来,工作人员认出来那是总裁总助的身份后,不动声色地回到了工位上。
“哟,舒大总裁今天居然舍得派叶大美女来接我?”沈杉双手插兜,瞥着对面走来的女人。
小叶装作没听见,作出邀请的礼貌姿势,“舒总以处理完公务在办公室等您,请吧小沈总。”
电梯缓缓上升,到达了顶层。
映入眼帘的是两棵近三米高的绿植,随着走进,数不清的植物及盆栽高低错落摆放得规整,晃眼一看宛如进入了形色各异的植物园。
沈杉往内走去,掀开竹帘,便看见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襟危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资料。
竹帘内不像走廊上植物茂盛,只有一盆像是快要蔫掉的,掉色的龟背竹放在桌面上。男人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资料,起身将龟背竹放到了一侧的展示架上。
随着他起身,男人流泻而下的长发披在肩头,他的头发很黑,在灯光下散发着耀眼的光泽,就算是留着长发,也不显女气,或许是他周身散发的气息过于冷淡,冷淡得像是一团冰。
沈杉见他的动作也不生气,大摇大摆走到桌前,坐下后从裤兜里掏出早已破损的叶片放在桌前:“喏,给你带的生日礼物。”
“离我生日还有十个多月。”舒琮砚头也不回,整理着手里的盆栽。
沈杉耸了耸肩,“不要那我就丢了。”
“别。”舒琮砚将盆栽放好,坐回座位上,视线扫过沈杉带来的战损版叶片时也不惊讶,只是将叶片拾起,夹在了手边的一本书里,“这也是条生命,别这样糟蹋了。”
沈杉‘切’了一声,将身下的椅子转个不停,吐槽道:“也不着知道你一天装个什么,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你是个活菩萨呢。”
身下的椅子转了七八圈,头顶的吊灯开始往外跑时他才停了下来。视线转到舒琮砚这边,发现对面的男人又在看文件。
沈杉拖动了椅子两下,两只手搭在桌面,兴致勃勃问道:“赫屿不是躺在病床上吗,要不咱俩去瞧瞧?”
“没空。”舒琮砚低着头,将文件翻到下一页,语气平淡。
“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咱们的好兄弟,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他可能是你未来妹夫的面子上,咱俩也应该买俩大果篮去瞅瞅?”沈杉说着,忽然笑了一声。
下一秒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一抹白色,笑脸又瞬间收了回去。
“你很闲?”舒琮砚将合同给阖上,拿出一旁的茶盏开始泡茶。
室内的冷空气开得很足,热水在倒出的那一刻热气弥漫,舒琮砚的动作慢条斯理,隔着薄薄的雾气,他那张矜贵克制的脸透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当然不是了。”沈杉幸灾乐祸道:“你说赫屿这脑子怎么想的,喝了酒还敢去开车,还跑去见你那表妹,这下好了,见小三的路上出车祸了,可怜的表妹无处可去,只能像条流浪狗一样到处流浪。”
茶被烫好,舒琮砚举起茶盏,看着盏内那片随着热水舒展叶片的茶叶,只是看了一眼,他就将茶倒进了废茶里。
他依旧没回沈杉的话,而是拨通了小叶的电话,“换一批新的茶叶过来。”随后才看下沈杉。
“周梓搬家是因为赫屿,也不是因为赫屿。”他换了个茶盏,给沈杉斟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你试试。”
沈杉将茶水随手打倒,语气懒散:“不喜欢喝这些寡淡的东西,叫小叶给我整杯可乐过来,记得要无糖的。”
“那你自己去楼下买吧。”舒琮砚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慢慢喝着。
沈杉见舒琮砚敛眸喝水,不再理他,于是百无聊赖地站起身,围着他的办公室转悠。
舒琮砚办公室的物品,除去一张用来办公的桌子外,就只剩下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除去刚刚的龟背竹,剩下的全是书籍,中文的英文的古文的都有。
沈杉走到书架前,草草地扫了一眼上面摆放的书籍,忽然问道:“你刚刚说周梓搬家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赫屿?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舒琮砚不疾不徐回答,“人与人之间并不是你看到的就是真实的,只不过是你想象的就是你自认为的。”
“那你意思是周梓回国并不是因为赫屿?”
沈杉像是想到了什么,感悟道:“我就说嘛,之前感觉他俩见面气氛怪怪的,是不是因为赫屿自认为周梓回国是为了他,结果人家早就放下了这感情,老实告诉他后他一下子就破防了,所以酒驾?”
“你想象力还挺丰富。”舒琮砚淡笑,将手里的杯盏放好,他语气很轻,问道:“你今天很关心赫屿和周梓,是因为什么?”
沈杉抽书的手顿住,脑海里花朝夕的样子再次浮现,他轻摇头,语气变得讽刺:“都跟你说了我见不得男人出-轨,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奸-夫-淫-妇了,要是赫屿真的出轨,那赫氏旗下的产业就有得吃了。”
“是吗?”舒琮砚像是了然于胸,“那他之前身边那么多莺莺燕燕时,我们三个不依然相处得愉快,之前为什么不想吃赫氏呢?”
“因为之前老子心情好!”沈杉‘噌’地一下将书抽了回去,语气拔高了几度:“之前老子心情好看他顺眼,结果这货不仅养小三还酒驾,简直社会毒瘤,咱这种社会良民为社会除害不正常吗?”
空荡荡的办公室,男人破防的声音来回回荡。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一个坦然,一个恼怒。
但很快,一道声音打破了平静。
“额……请问我选择能进来吗?”小叶讪讪地抱着一个木箱,一只手掀开竹帘,将身子藏在竹帘后。
“没事,进来吧。”舒琮砚回答。
“好的。”
小叶将木箱放在桌上,嘴角依旧是得体的笑,“舒总,我这边还要一些事情急需处理,如果没事的话那我先下去了。”
“去吧。”
女人的脚步声慢慢消失,舒琮砚拿出一把小刀将木箱慢慢拆卸,“小杉,别告诉我你喜欢上周梓了。”
他的话语落下,沈杉抿着的嘴角顿住。
什……什么?
喜欢周梓?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个问题,他内心的激荡瞬间平静了下来,他转过身又坐回到舒琮砚对面,郁闷道:“不是,只是这几天父亲将公司一些重要的事务交给了沈昱之去做。”
木箱被拆开,露出两瓶精致古老的茶罐。
舒琮砚将一罐茶打开,清新的茶香瞬间溢出。
他将打开的茶罐推到沈杉面前,问道:“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沈杉怔愣了一秒,有些怀疑这个白痴问题真是从对面这个‘神仙’嘴里冒出的,直到舒琮砚再次问了一遍后,他疑惑地指了指茶罐,“这……这个?”
“是的。”舒琮砚轻点头,“每个人都喜欢和自己喜欢的东西接触,你父亲能让沈昱之接触公司内核业务,那就证明沈昱之有他喜欢的点。”
他说着,拿出竹夹夹出了一些茶叶洒在沈杉面前,“你也需要拿出一些东西让你父亲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