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室内的两人条件反射地望向对方。
两人没有回话,门外再次响起:“小屿,有什么事好好和小夕说知道吗?看在孩子的份上别吵架,都老夫老妻了。”
老夫老妻显然踩在了赫屿的雷点上,他将肩上的外套仍在床尾边几上,转身想去开门,心里的毛躁感催使他需要做些什么。
仅仅是跨出了一步,软而有力的手臂便搂住了他的腰间,他顺势转过头便看见原本皮肤苍白的女人正仰头凝视着他,眼里流露出祈求的神态。
她启唇,祈求道:“赫先生,求您。”
灯光下,女人的脸如玉盘般晶莹透亮,皎洁的气质如水般纯净。
她搂住他腰间的动作太过熟稔,如同千万个日日夜夜这样搂住他一样。赫屿喉结滚动,脑海回闪先前照片上她的模样。
先前的她瘦小而怯懦,而现在似乎被照顾得很好,那没失忆前的他是否真的对她有感情呢?
感受到腰间女人对他环抱的力度更大,下一秒,女人将受伤的脸颊放置在他胸口,喃喃道:“赫先生......老公......”
几句低低的话像是蛊一样将他思绪打得混乱,他没有推开花朝夕,而是对着门口喊道:“没事老太太,刚刚不小心把东西打碎了,我和......我和朝夕一会儿就要回家了,您老早点休息。”
门外先是沉默,随即传来欣慰的笑。
很快,门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赫屿缓缓抬起手,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扒开,道:“今天先不跟老太太说算我刚刚的道歉,一会儿让老陈送你回家,你好好想想吧。”
花朝夕呼吸急促了下,急切问:“那您呢?您去哪里?”
赫屿无奈地揉了揉眉间:“我去沈杉家。”
*
蜿蜒的山路几粒车灯闪过,暖光的灯忽明忽暗打在男人面庞上。
“来了来了。”
大门响起急切的门铃声,沈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手机息屏放在沙发上,跑去开门。
一闪而过的屏幕里,绿色聊天框下得到了迟迟的答复。
【沈先生,请问这周有空吗?我想借您的车练练手。】
脚步声将手机来信声掩盖,甫一打开门,沈杉的嘴角就抽了抽,“你怎么又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
随着开门声响起,楼道的声控灯也亮了起来,房门打开,宋青梧看着花朝夕,语气里有了几分诧异。
花朝夕也没想到工作日的时间宋青梧居然在家,将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顺手递给他,她问到:“你今天没上班吗?”
自从上次吵架后,两人在线上线上也没有联系,只不过吵架对于亲人来讲就如同生活里的油盐酱醋,有时候多了少了一顿饭的时间就好了。
“没,今天调休了。”宋青梧单手接过大包小包,一只手抵住房门,“你先进来,爸妈他们都不在家,今天他俩出去玩了。”
等花朝夕进门,宋青梧将门关好,熟练地从鞋柜最角落里拿出未拆封的拖鞋,“你先换鞋,我去给你倒杯水”。
“哦好。”
弯腰将拖鞋穿好,花朝夕将掉在肩上的头发往后挽了挽,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莫生的‘家’。
花峥嵘两口子如今住的是新开发的楼盘,前两年结婚时赫家给了他们家不少钱,花峥嵘便大手一挥在市中心的位置买了个大平层。当时买房子时宋青梧早已搬家,只有过年过节时才会回来看看他俩。
而花朝夕来得次数就更少了。
和赫屿结婚结得匆忙,花朝夕母亲留下的遗物她也没来得及收走,但好在花峥嵘两口搬家时叫了宋青梧陪同,这才让她母亲的东西得以保存。
“你今天怎么想到回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将水杯放在茶几上,宋青梧坐在了花朝夕身侧,隔着一人的距离,花朝夕脸上的细小绒毛也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说完,他再次看向花朝夕。
原本白净莹润的脸上,一道伤痕尤为明显。
他蹙眉,往她的方向坐近了几分,“你脸是怎么弄的?怎么每次见你都在受伤?”
“没事,就是自己不小心刮伤的。”花朝夕摇了摇头。
“没事也给我看看。”宋青梧又挪了挪位置,与花朝夕保持并肩的距离,随即将她的下颌微微抬起,朝着自己的方向仔细查看,“你这伤口一看就是新的,消毒没有?”
“消毒了。”花朝夕心不在焉地回答,视线扫过茶几上老旧的花瓶时,她问到:“对了哥,我妈生前的东西是放在哪个房间的?”
“放在仓库了。”宋青梧有些不满花朝夕的敷衍,攥着花朝夕脸颊的手用力了一分,两人脸对着脸,“你这伤口有点深,你到底怎么弄的?”
脸颊的力度骤然加大,花朝夕虽然没有感觉到疼痛,但两人位置忽然地拉进让她感到几分不适。
男人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杂这熟悉的栀子花香钻了进来,指腹带出的温热像是将她脸颊燃烧着,她抬手拍了拍宋青梧的手臂,埋怨道:“哥你这是干嘛,弄疼我了!”
“疼吗?”
宋青梧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松手,紧接着又抬手用食指刮了刮她受伤一侧的脸颊,“是不是赫屿弄的?我听说他苏醒失忆了?是不是他对你做了什么?”
男人的话语低沉而又轻缓,眼神死死锁在她的脸上,想要观察出什么。
宋青梧用食指抚摸她脸颊这个小动作是小时候养成的。
那时候宋玲和花峥嵘经常借着她成绩不好的名义打压她,而只要她难受时就会想到母亲这个亲昵安抚的动作,于是她便缠着让宋青梧这么安抚她。
久而久之,只要宋青梧觉得花朝夕难受,那他会担任起花朝夕母亲的角色。
指背柔软的触感从蔓延及喉管,宋青梧嗓间传来瘙痒,他垂下眼睫,伸手将花朝夕往自己的身侧搂了几分,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小夕,听哥哥的话,离婚吧。”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不知是过了一分钟还是十分钟,宋青梧放在她脸上的手像是沾满了潮湿,带着温热的水滴也掉了下来,黑色的睡衣也洇上水渍。
还未等哭泣声传来,宽大的手掌像花瓣样将她的脸颊托举起。宋青梧凑近她的脸颊,食指指腹依旧轻轻地刮蹭着她的脸,他与她鼻尖微微蹭了蹭,相似的栀子花香弥漫在两人鼻息间。
镜片被晕染出水雾,狭长的眼眸被遮挡住,男人的话像裹着蜜糖的毒药:“小夕,你和他的婚姻并不快乐,听我的,离婚好不好?”
他说完,拿鼻尖点了点她的额头,“你是个乖孩子,你知道你想要什么的对吧?”
她想要什么?
花朝夕嘴唇动了动,有些疑惑也有些迷茫。
昨晚的场景在脑海不断浮现,赫屿的冷酷,赫家人的审视及陌生的家。
“小夕,听哥哥的话,只要你离婚,你想要什么哥哥都答应给你。”
带着薄茧的手掌散发的温度很高,热得花朝夕眯了眯眼,视线恍惚下,老旧的花瓶再次映入眼帘。
下一秒,她便一下子攥开了宋青梧搭在她脸上的手掌。
她站起身,带着刺凉触感的空气打在她脸颊上让她清醒了几分。裙角稍微有些皱褶,她深吸了口气,拍了拍裙角,“哥哥,我想要的只有自己能得到。”
说着,她语气坚定了起来。
“哥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妈妈,给不了我妈妈生前给我真正的爱,你以后别这样了。”
别这样?别哪样?
宋青梧仍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花朝夕。
他嘴角噙着温润的笑意,“小夕,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你忘记你小时候吵着缠着我喊我妈妈了吗?”
他说着,眼里的深邃更加浓烈,透过镜片狭长的眼眸像道渊黑的峡谷,“你也是当了妈妈的人,会舍得抛弃自己的孩子吗?”
花朝夕呼吸停顿了一秒,看见宋青梧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时,一阵莫名的寒颤席卷全身,“哥哥,如果是妈妈的话,她会祝福我的。”
“小夕还是太天真了。”宋青梧抬了抬眼镜,随后慢条斯理地起身,学着花朝夕的动作拍了拍衣角。
很快,他一把搂住花朝夕的肩膀往他胸前按了按,见她扑腾的厉害,他抬起手死死压住她的脖颈,将她受伤的那一侧脸颊靠近他的胸膛,他嘴角的笑意划得更大,“小夕,你妈妈我没有见过,但你见过我妈妈,我是她的孩子,你恨她也要恨我是吗?”
他说着,用手捏了捏她的脖颈。
道:“你是你妈妈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小夕,你忘记了吗你小时候我抱你时你还会咬我,拧我,像只小牛犊样顶我,我身上被你咬的全是伤口,可哥哥一点都不痛哦,只是觉得紫紫的,红红的伤痕像你给我画的画。”
“小夕你可以恨我,也可以厌恶我,青春期里的孩子会厌恶身边的每个人,只要别忽视我就好了,只要别忽视哥哥,别忽视妈妈,不然哥哥会伤心会痛的。”
他将‘妈妈’这俩字咀嚼得很轻,仿佛是在叫自己,也是在安抚怀里的女人。
怀里的挣扎渐渐隐去,宋青梧将下颌抵在女人的头顶上,深深浅浅的呼吸。
但很快,宋青梧腰部感到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她的手正死死地拧着他腰间的肌肤。
骤然传来的疼痛让他的手松了几分,花朝夕从他的怀里挣扎出来,气喘吁吁:“力气虽然小了但人聪明了,遇到问题还是不能一直使用蛮劲的。”
宋青梧捂着腰间退了几步,他看着花朝夕泛红的眼眶笑了笑,自言自语说了句:“不疼。”
花朝夕用指腹擦了擦眼角:“不疼就别躲。”
“我又不傻。”宋青梧揉了揉额角,他恢复到往日里温润如玉的状态:“好了,不跟你闹了,你这脸需要重新消毒一下,等我去拿医药箱。”
他说完,安抚似得揉了揉她的头顶。
原本凌乱的发丝在那只大手的作用下变得更加蓬松,宛若凭空而起的棉花糖。
宋青梧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花朝夕悬着的心才稍稍放缓。
说实话,她从未见过宋青梧这种眼神。
表面看着温柔和煦,往根里探去却像一只失去幼崽的母狼。
或许这是连锁效应?
花朝夕愣神,大脑努力回溯上辈子的回忆,很可惜,往日的回忆像碎片样零星,而上辈子的宋青梧到底是怎么样的,她也难以记起。
大门在此时响起。
是花峥嵘与宋玲出门回来了。
花朝夕下意识地想上前迎接,可视线扫过透亮的大理石桌面时,才看见自己的狼狈模样。
怕花峥嵘两人发现什么,她索性转过身背对着客厅,整理自己的着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