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屿不傻,知道舒琮砚在撒谎,而沈杉也知道舒琮砚在撒谎。
只不过说谎的人看起来太过坦然,坦然得他们不好开口去拆穿他。
舒琮砚如同没有看见两人的视线,他从一侧抽出椅子坐在了两人的中间,隔着一张大理石桌,三人呈现三角状态。
沈杉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最后将嗓子眼的话还是咽了下去,只是询问:“你怎么来了?”
“替你哥哥父亲来看看你。”
过道处的位置不算太大,舒琮砚神情自若地坐下来,将这条道路挡住,身后的椅背将他的头发压住,他转头,将头发慢条斯理地罢了出来,彩色灯光下泛着光泽的头发像一匹昂贵的丝绸。
而随着他坐下,楼上楼下的服务生开始组织其余的客人散场。
仅过了十分钟,整间酒吧只剩下了他们一行人。
绚丽的灯光熄灭,随之而来的是敞亮的白炽灯,空气里甜腻而刺鼻的香味也随着空调慢慢消散。
隐秘于舒琮砚身后的保镖及时地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茶水,随后放在了舒琮砚的身前。
从他进门到现在不到二十分钟,原本气氛热闹非凡,充满荷尔蒙期气息的酒吧变成了寡淡无味的夜间茶楼。
赫屿唇角一勾,拿起舒琮砚放在桌上的红酒看了看,笑道:“1931年的飞鸟园波特,好酒。”他说着将红酒再仔细地看了圈,最后放回在桌上,“可惜了,我不喝。”
随后,他抽出一张湿巾,来回擦拭着自己的手指,“看你一来整间酒吧都清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间酒吧是你开的呢?”
赫屿说话的语气如同往日,只是依稀间能听出夹枪带棒的意味,沈杉又是低啧了一声,抓了抓头发想要打圆场,可还还未开口,坐在走廊的舒琮砚提前打断。
“不喝也无事,放回赫家老宅酒窖里,等着下个月你女儿生日时宴请宾客。”舒琮砚像是没看见赫屿不满的神色,表情风轻云淡,嘴角擒着淡淡的笑意。
此话一出,赫屿的神色僵了一瞬。
他说话夹枪带棒是在表达他的情绪,而舒琮砚说话语气温柔却是在戏讽他的处境。
“欸都是哥们儿,说话火药味别这么足,行么?”
沈杉无奈地抓了抓后脑勺,还要说些什么时,放在他手边的手机在此时却亮了起来,他迅速拿起手机,解锁声响起后,说话的语气变得有些敷衍,“咱们几个有话好好说行么?别因为一个两个女人就影响咱们几个之间的感情。”
不只是因为灯光还是屏幕光,沈杉金色的瞳孔兴奋地骤缩了下,他挪了挪自己的位置,将自己卡在沙发角落里:“你们俩好好谈谈,我先回个信息,别吵架啊,都十几年兄弟了。”
沈杉的面部表情并不大,只是坐在对面的两位男人都十分了解他,见他抱着手机嘴角高高扬起,露出尖锐的虎牙,他们都清楚他这是又看见了什么另类的极限运动了,于是都不再关注他。
舒琮砚淡笑着,身前的热水氤氲的雾气升腾,像是道屏风将他与赫屿遮挡起来,他问道:“你现在头还疼吗?”
赫屿眉眼不动:“还好。”
“失忆之后还记得工作上的事情吗?”舒琮砚端起茶盏并没有喝,“先前和城投那边谈得如何了你还没来得及跟我说。”
杯盏内的水面荡漾,透明的水面将他的眉眼照得歪七扭八,他就这样等着,等到水面平静下来,他才慢慢呷了一口。
等待的期间,赫屿一言不发。
直到茶盏被放回桌面,赫屿才开口:“失忆的本质就是失去记忆,你知道吗?我连我老婆是谁我都不知道,哪还记得什么项目?”
此话一出,角落里默不作声的沈杉噗嗤笑出了声。
见两人的视线转移到他脸上,他尴尬地挠了挠鼻尖,讪笑了两声:“看我干嘛,我就觉得赫屿哥失忆后说话有点好玩儿,没有在幸灾乐祸,你们继续。”
他说完,拿起手机挡住了自己的脸。
开到最低亮度的手机屏幕内,一个可爱小女孩的头像跳动了下。
「宝珍妈妈:沈先生请问赫阿屿和您在一起吗?」
「杉:在,怎么?」
「宝珍妈妈:没事,我就是想问下他今晚要回老宅吗?叔公他们知道他醒来了,想见见他。」
「杉:……」
「杉:我不是你们的传话筒,还没答应我的事情没做好之前我不负责你与赫屿之间的沟通。」
「宝珍妈妈:好的。」
「杉:呃呃呃对了,问你个问题,你是真的会赛车吗?那玩意儿是需要考证的,你别到时候无证驾驶好吧?出了事我可不负责。」
只可惜,对面那头的头像没有在跳动。
舒琮砚和赫屿说了什么他并没听见,只是趁着手机放下的瞬间,他就见赫屿起身。
沈杉错愕:“这就要走了?”
“嗯。”赫屿点头,“老宅那边需要我回去一趟,我先走了,顺便回去找找记忆,说不定能想起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一听见回老宅,沈杉下意识地阻止了句:“你今天喝了酒的还怎么回去,司机也不在身边,要不明天早上再回去?”
他的话听起来有些急切,像是在担心赫屿,赫屿和舒琮砚都惊讶地瞥了他一眼。
沈杉解释道:“你这不是刚出院吗,休息好最重要,不然到时候又出了什么事,我和琮砚哥都脱不了责。”
“没事,我派了司机去送阿屿。”舒琮砚敲了敲桌面,“等阿屿回去也好,他这一失忆弄得项目上的事情也停顿了下来,等他回去找找资料,说不定能记起什么。”
赫屿将外套搭在肩头,灯光下宽肩窄腰的男人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魅力,他点头,语气也有了未失忆时的沉稳:“嗯,失忆归失忆,工作上的事情还是不能停。”
虽然他失去了四年的记忆,但赫屿终归没有回到四年前的状态。
见两人意见一致,沈杉也不再阻止,“那行,回去之后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那你就回我家吧。”
闻言,赫屿道了句谢,往外走去。
男人的身影消失,舒琮砚才开口:“你今天这是在做什么?不想让赫屿和他老婆和好?”
*
赫家老宅远离市区,独坐一座山,建立起来的庄园。
山间树林环绕,夜晚的月光将树影照得狰狞了几分,风动树影也跟着动。雕花铁门发出轻微的枝桠声,面无表情的门童守在保安亭。
车窗摇下来,男人俊美无涛的脸露了出来,保安亭内的光将他的眉骨打下一片阴翳,门童站起身对着男人做了个手势,随手铁门敞开,车辆往内驶去。
原本沉寂的庄园今夜灯火辉煌。
赫氏发家史往上算的话能有两三百年,因战乱时人口锐减,当时的赫家家主索性将剩余的赫家人集结在一起,封山建庄封路,以保赫氏香火不会断绝。
庄园内分为一座主楼与五座副楼。
车辆停至主楼停车处,赫屿下车往主楼方向走去。
不知是失忆的缘故,几年时间里,这座庄园的气氛更加阴森可怖了几分。尽管开着灯,但昏黄的灯光显得格外孱弱。
脚步声回响在幽深的走廊,他的影子被拉得模糊,走到尽头,沉默的门童将宽大厚实的双开木门拉开,室内透出来的光将他的影子也拉得很长。
一楼大厅是敞开的户型,门一拉开室内一览无余。
赫屿最先看见的便是坐在八仙桌主位上的赫老太,他的亲奶奶——周慧生。
周慧生此时正低着头,逗弄着怀里的小女孩,看身形女孩大概两三岁,长得圆润可爱,像个糯米团子样。周慧生一左一右便坐着李苁蓉与赫荣,赫荣是他的大伯,今夜也是他打电话让他回老宅的。
厅内四处都坐着人,有的喝茶有的聊天,有的正服侍着周慧生。
——唯独没见花朝夕。
开门声响起,厅内的人都望了过来。
赫荣最先说话,他先是爽朗地笑了笑:“阿屿回来了,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多谢大伯的关心。”赫屿抬脚往内走去,厅内的人纷纷与他打着招呼,有面露关心的,也有面露讽刺的,更多的是深晦的审视。
不管对方来意如何,赫屿都嘴角含笑,落落大方地回应着。
他走到李苁蓉面前,先是对着周慧生问候:“孙子不孝,让奶奶担忧了。”
周慧生这才抬起头来,她虽然今年已经快90,但两只眼睛依旧炯炯有神,只是瞳孔已经开始泛青。
“没事就好。”周慧生点头,眯着眼将赫屿上下扫了一遍,“怎么醒来了也不知道回老宅看看我们几个老头老太太?你女儿都要快不认识你了。”
“母亲。”周慧生话语落下,李苁蓉便笑着插嘴,“阿屿昨天才醒呢。”她边说,一边给周慧生倒水,“您看他今天不是休息好了就回来了吗?您孙子是最惦记您的。”
“是是是,你家宝贝儿子刚醒,身娇肉贵的需要多休息。”周慧生与李苁蓉的婆媳关系看起来十分和谐,老太太给李苁蓉翻了个白眼,随即将怀里的赫宝珍抱正。
赫宝珍举着一个木质玩意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圆乎乎的手指如同上好的年糕般磁实,如同年娃娃般的孩子对周慧生也不害怕,笑着将手里的玩具往尊贵威严的奶奶脸上蹭。
周慧生笑着唉哟了几下,周围也传来低低的笑声。
大大小小的笑声里,一道怯怯的女声响起,“奶奶,把宝珍给我吧,您上年纪了,不能一直劳累,宝珍现在在长身体,我怕累着您了。”
女人的声音响起时,赫屿这才看见了她。
原来她一直站在周慧生身后,主位附近的灯只有老太太身后那么一盏。昏暗的光线也将她的身影模糊掉,只有那白得刺眼的肌肤证明她是个完整的人。
见赫屿掀起眼皮瞧她,花朝夕低低地喊了声:“老公。”
花朝夕不知道赫屿会不会回话,但她必须要在老太太跟前展示她与赫屿之间的夫妻恩爱。
好在站在周慧生面前的男人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坐在了李苁蓉身侧的位置。
听见赫屿的回应,周慧生诧异地看了赫屿一眼,随即将手里的宝珍递到花朝夕跟前,“宝珍有些困了,你带她去二楼休息吧。”
“好的。”
花朝夕接过宝珍,宝珍也乖巧地抱住母亲的脖颈。
女人娉婷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处时,周慧生整理了下微皱的领口,缓缓开口问道:“说起来你与朝夕已经结婚三年了,是不是该再要个孩子呢?”
此话一出,正在喝茶的赫荣手一顿,随即很快恢复正常。而李苁蓉也只是挑了挑眉,眼神放在了赫屿身上。
今天赫屿回家是老太太吩咐赫荣打的电话,家里的耳报跟她说时她还有些许诧异。
没想到这老太太让孙子回来是为了催生。
周慧生的话语落下,四周的视线跟细密的雨一样打在了赫屿身上。众所周知,在豪门生下一个孩子,就代表了多了一人争夺财产。
老太太打得什么主意,在座的都是人精,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