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持续的高温让茂盛的树群呈现蔫蔫的状态。
别墅群外的空调外机发出沉闷的运作声,不远处的山顶飘来磅礴的乌云,很快乌云占据了别墅区的顶空,随着狂风将树群吹得飒飒作响,迟到的暴雨即将到来。
安静的大厅内,一条长长的身影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脚下是一地乱七八糟的烟头,好在别墅内随时开着新风系统,不至于整间别墅都是刺鼻的烟臭味。
全叔拿着平板走到沙发跟前,看了看地上的烟头,随后招了招手势,角落的仆人迅速上前,将地板打扫干净。
见打扫卫生的动静都惊不醒躺在沙发上的人,全叔索性走到落地窗前,将窗帘一拉,窗户全然打开。
窗户才刚打开,天际线就传来震耳欲聋的电闪雷鸣,室内骤然亮了一瞬,原躺在沙发上的沈杉也被这雷鸣声给惊醒,语气不耐:“这才几点就叫人起床。”
昨天打游戏熬了个通宵,他清晨才睡觉呢。
全叔:“……”
他心里暗暗吐槽:这个点您口中那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哥哥,已经上班四小时了。
全叔面不改色走到沈杉面前,将手里的平板递给沈杉:“先生,赫夫人于一小时前来到门口迟迟未走,但现在估计要下雨了,雨天路滑,出于安全考虑,我建议差人把赫夫人送回去。”
“她怎么又来?”沈杉猛地坐起身边,接过平板在进度条上划拉了几下,视频里女人穿着淡绿色的短衫与长裙,头发挽成高马尾,一幅温婉纤柔的模样。
见到花朝夕这幅打扮,他的第一反应是她想靠美色诱惑失忆的老公回家。
他撇了撇嘴角,发出不耐烦地啧声,“别管她,她那么大一人了难道下雨了不知道跑回家吗?”
“……”
全叔沉默了一秒,道:“赫夫人还没有和赫先生离婚。”
全叔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花朝夕在他别墅门口出事,尽管赫屿不关心花朝夕,但是还有李苁蓉这个掌握集团资源的婆婆。
沈杉自然是听出了全叔话里的含义,但心里的烦躁驱使他要尽量远离花朝夕这个女人,将平板蓦地扔进垃圾桶,他语气冷了几分。
“我是老板还是你是?”
全叔面不改色地低下头:“您是。”
听见这样的回答,沈杉的脸色好了许多,全叔也顺势去捡垃圾桶里的平板,垃圾桶距离他的位置有几步的路程,才刚走到垃圾桶处,一只橘黄色的身影从垃圾桶后方冒了出来。
见到高大的身影靠近,小猫习惯性地喵了两声。
尖细的猫叫声在安静的客厅尤为明显,沈杉顺着声音看去,那小小的一团黄跟个炸毛的未成熟的栗子般就跳到了沙发上,与他面对面对视着,大眼对小眼。
小猫眼里的蓝膜还未褪掉,浅蓝色的瞳孔在灯光的衬托下还是发绿。沈杉心里的烦躁像是被一盆冷水泼灭,从冷水里生生挤压出善良。
他懒洋洋地起身,吩咐全叔:“给我拿两把伞来,再把小灰关好。”
“……”全叔依旧是面无表情,从垃圾桶里捡出平板,见到平板上的裂痕时,他问道:“走OA系统吗?”
“走走走走,我给你买十个平板。”沈杉烦躁地抓了抓头顶的头发,“赶紧去给我拿伞。”,他说着走到窗前,将纱窗关好。
隔着透明的纱窗,窗外的天气愈发得黑,如同洗毛笔的墨水染上了天际,狂风将树枝上的叶片吹成了肉眼可见的叶雨,叶片下的那道身影模糊地快要溶解进树桩。
花朝夕不怕下雨,更不怕打雷。
因为她这辈子遇见好的事情时都是伴随着雷雨天,在她看来刺耳的雷声是上天在奖励她。
但此时站下树下听见打雷声,她还是颤抖了几下。
她不怕打雷,但作为人类,她还是怕死的。
可她现在也不敢往沈杉别墅方向走去,沈杉之前的警告她没有忘记,而她今天过来的目的只是为了赫屿。
她想她的丈夫,宝珍的父亲,回家。
她想着,不远处的别墅门缓缓打开,一道健壮而挺拔的身影擒伞快步向她走来。
隔着风声和雨声,男人的身影并不真切,花朝夕向前走了几步想确认男人的身影是谁,但脚就像生了根一样难以动弹。
她站在原地久久为动,脚麻了。
男人的脚步越来越快,比身形先到达她身边的是他的声音,“都要下雨了你怎么还跟个傻子一样站在树下,等着被雷劈吗?”
是沈杉。
不是她的丈夫。
随着这句话钻进她耳朵,她心里的酸意就像是钻进了一盆发酵数百年的泡菜坛,除了酸,就是苦涩。那么一瞬间,眼泪不要钱地往她眼眶里钻。
风将雨伞拼命地往外扯,沈杉握住伞柄的力道不自觉地加深,等走到花朝夕跟前,他咽在嗓子眼里的话就吞了回去。
烦躁感再次蒸腾。
这女人怎么这么脆弱,这么爱哭啊!
沈杉本想着将伞给她之后,用恶言恶语将她激走,可仅是见到她盛满眼眶的泪水后,他心里盘算好的话就被大风给刮走了。
他恨铁不成钢地凝视着花朝夕:“你就这么爱你那个老公吗?冒着被雷打死的危险,还站着不走。”
“不……不是。”花朝夕泪流满面地摇头,“对,对不起沈先生我知道您不欢迎我,我不该来这里,可我,可我没办法。”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她只是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给笼罩住了,这股恐惧的来源是她的执着,一个渴望完整家庭的执着。
沈杉握住伞柄的手更加用力,手背上那条狰狞的伤疤也蠕动了几下。
女人的眼泪掉进草坪上,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本该就另一把伞递给她转身就走的,可莫名其妙,草坪上的草茎将他的脚往前拉扯,他只好顺着草茎往前走,走到花朝夕的身侧,被举起的那把伞开始悄无声息地倾斜。
倾斜,再倾斜。
宽大而结实的伞面将她的身影全部笼罩,随手,久违的暴雨也下了起来。
在雨伞将花朝夕遮住的那一刻,他脚下的草茎也不再动弹,他的半截身子还露在伞外,粗壮的树干和他的身躯围成一座院墙。
院墙内传来女人的哭泣。
沈杉喉结滚动,抑制住想要抽烟的冲动。声音很低:“那你现在来是想怎么做?”
花朝夕的抽泣声停顿了下,抬起头对上沈杉的视线,眼泪闪过一丝希翼:“我想赫屿回家,我想和他好好谈谈。”
沈杉:“你想和他谈什么?”
他这么一问,花朝夕便愣住了。
对啊,她想谈什么?
谈不离婚还是谈为什么要失忆?
还是谈你对我有什么想法,我能做什么可以阻止你想离婚的冲动?
她盯着沈杉,脑海闪过无数念头。
两人的眸色都很浅,对视时棕色与浅金色交杂成一团,发出淡淡的灰。
很快,她反应了过来。
赫屿失忆时候的第一反应是来着沈杉,这说明他们的关系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紧密一些,如果靠沈杉去和赫屿交谈,会不会有转圜的余地呢?
花朝夕想着,眼神里的希翼愈发地明显。
她往前走了一步,抓住沈杉的衣角,带着憧憬的语气询问:“沈先生能帮我吗?”
她抓他衣角的力道并不大,但沈杉却感到她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这让他呼吸停滞了一瞬。
陌生的栀子花香钻进他大脑里,他问道:“你想我帮你什么?”
没有听见沈杉的拒绝之意,花朝夕握住他衣角的手更加用力了几分,“赫屿和沈先生是好朋友,那沈先生说的话他也会听一听。”
她说着,像是找到了某种希望。
“沈先生能不能在阿屿面前多说说我好话,看在宝珍的面子上回家,我和他好好谈谈,只要不离婚,我不会去干涉他的生活,当然了,我知道我也没有资格去干涉。”
听见这话,沈杉大脑宕机了一瞬。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很久之前看到的一句话——人只要足够的自轻自贱,那幸福触手可得。
他这样想着,忽觉得抓住他衣角的手变成了一张牢笼。
牢笼将他眼前这位可怜又可悲的女人死死困住,而这女人又想将他拉进去。
转眼前,花朝夕的脸开始变得模糊,一张他厌恶的,憎恶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沈昱之的母亲。
沈昱之母亲苏绣云靠着演绎对沈栋旭的爱,赢得了孩子,也赢得了沈家不少财产,那花朝夕呢?
花朝夕是不是也在演绎什么?
一股恶念在沈杉心头生长,他忽然很想看看花朝夕能为赫屿做到哪一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逃离她对他的桎梏,雨伞往自己身边倾斜,语调开始变成揶揄的味道:“我能帮你在赫屿面前说你的好话,那你能给我什么?”
花朝夕愣了下,有些不知所措。
今日的举动让她错以为沈杉对她心软了,可他现在的举动并非如此。
见她怔愣,沈杉的眉头挑起:“你知道的,我是个商人不做亏本的买卖,这样吧,我过几天有个赛车比赛,你答应来做我的车模,我就在赫屿面前多提提你,如何?”
车模?
花朝夕脑海闪过电视机里出现的画面。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退却。
沈杉并未催促,而是冷眼看着她。
过了十秒,也可能是十分钟,女人怯怯的声音响起。
“好,但我有个前提。”
沈杉的眉眼冷戾得更厉害:“什么前提?”
“我不接受穿暴露的衣服。”花朝夕抬头看着他,眼神坚定,“车模我能做,但我要和你比赛,只要我赢了你,你就必须无条件帮我。”
“比赛?”沈杉质疑地看了花朝夕一眼,疑惑道:“你有资格证吗?”
“这就无需沈先生担忧了。”女人的神色变得柔和起来,她望向远方,眼神里带着缅怀,语气也低低的:“我只希望您能说话算话。”
沈杉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思考什么。
良久过后,他回答:“……好!”
话闭,沈杉将手里的伞递给花朝夕,再看向花朝夕的脸时,有了几分好奇的神色,“你先拿着,我让全叔开车送你回家,现在在下雨,山路不好走。”
花朝夕接过伞,没再拒绝沈杉的好意,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语气坦荡:“能加个沈先生的联系方式吗?”
沈杉这次没有拒绝。
雨好像小了不少,雷电声也停了下来。
沈杉转身回家,包里的手机像是散发着灼热的气息。鬼使神差下,他拿起手机点进了新增好友的朋友圈。
花朝夕的朋友圈很少,稀稀拉拉的全是赫宝珍的照片。沈杉拇指一路下滑,滑到最底端,一张略微模糊的照片倒影在他眼眸。
相比现在,照片里的女人更加青涩,浅棕色的瞳孔像忧郁的百合花蕊。
他拿起手机,手指不自觉地放大图片,似乎想从图片里找出重要的线索。
“你在看什么?”
慵懒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沈杉还未看见人影就慌忙地将手机锁屏放回兜里,“没什么,看新闻呢。”
“哦。”赫屿慢悠悠地下楼,视线扫过落地窗,问道:“刚刚见你出去了,你去见谁了?”
这只是很普通的询问,落在沈杉耳朵里到像是侦察反问,他看向全叔打了个眼神,随即回答赫屿:“没谁,就小区的工作人员过来了问了下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