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一整夜,到了日出时才放晴。
湿润的空气将折射的阳光氤氲成光圈,一辆黑车驶入道观,泥泞的道路被碾压出车轮痕迹。
不多时,车辆缓缓驶出。
观长伫立在大门,车辆经过大门时,后座的车窗降落,素净俏丽的脸庞露了出来,对着观长微笑颔首,观长将手里的浮尘一拨,从宽大的袖袍里取出黄色的三角符纸递了过去。
女人伸手接过,道了句谢。
随即车窗上升,那张脸渐渐消失在了视线里。
直到道路上的轮毂印变得模糊,道观内一座殿宇的门才缓缓打开,高挺瘦削的身影握着扫帚,开始清扫起地上的落叶。
郊外的早晨空气格外清新,驶下岷城山,一侧是陡峭的山崖,一侧是顺流而下的河流,因昨夜下了雨,往日里潺潺的河流也变得湍急起来,激水打在河道上积石,发出猛烈的撞击声。
这声音让人听着有些后怕。
花朝夕将车窗关好,看了看手机,对老陈吩咐:“陈叔,麻烦开慢点。”
老陈了然点头,将车辆放缓。
车辆渐渐驶至山脚,跑上平缓的高速公路上,花朝夕再次拿出了手机,距申请添加好友已过去了近20小时,周梓还没同意。
这并不是个好消息。
花朝夕蹙眉,回想起昨夜江余淮的话。
周梓目前在为沈昱之打工的话,那她之前定位在沈杉家也不是不可能。虽说沈昱之与沈杉同父异母,关系晦暗不明,但作为沈昱之的部下,跑去和沈杉交接工作也十分正常。
那如果想和周梓见面,她还必须从沈家下手。
沈昱之她是没办法见到的,倒是沈杉或许有机会。
花朝夕想着,脑海回闪前几日的画面,将主动找沈杉的念头径直掐掉,随即她转头看向老陈,欲言又止:“陈叔,阿屿这两天情况怎么样了?”
老陈透过后视镜瞟了花朝夕一眼,一板一眼回答:“还在昏迷中。”
“那这几天有人……这几天有熟悉的人去看他吗?”花朝夕抿唇。
“如果夫人问的是女人,那自然是没有的。”老陈目不转睛盯着正前方,“但据说赫总的朋友今天要去看望他。”
赫屿的朋友不多。
众所周知的也只有沈杉和舒琮砚。
但往日而言,花朝夕是十分害怕与赫屿的朋友接触的,因为她出生小门小户,靠着肚子上位,这让她成为豪门圈里的笑柄。而花朝夕又是个胆子小的,听到这些讽刺贬低的话,更加不敢与这些人交流。
老陈话里的含义就是,如果她想去看赫屿,那最好不要选择今天。
果不其然,他话语一落,后视镜里女人的脑袋也就低垂了下来,像极了鸵鸟成精。
可老陈还没来得及心里称赞自己料事如神,后排细如蚊蚋的声音也响起:“老陈,导航去医院,我想去看看阿屿。”
“什……什么?”老陈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后排的声音在此时变大了些,“我说,导航去医院,我想去看看阿屿。”
*
锦城医院今日的安保比往日更加严密,黑色的车辆绕过茂密精致的花坛,往地下停车场驶去。
院内顶楼,赫屿病房内。
宽敞的病房此时灯光如昼,男人穿着睡衣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边的呼吸机发出机器运行的滴答声,床边的阳光洒在男人峻挺的脸颊上,除去额角处泛红的印记,不像是昏迷,更像是沉睡。
床位的六角柜上摆满了形色各异的花束与果篮。
六角柜靠着一面墙,墙后是用作休憩的隔间客厅。
关上的窗帘一只手打开,灿烂的阳光洒进客厅内,手主人下意识地遮挡住阳光,肩后的长发渡上浅浅的金膜。他转身,长发飘逸出柔软的弧度。
一道狡黠带着恶意的男声从沙发那侧响起,“提问,男人在什么时候是最老实的?”
舒琮砚眉眼不动,只是轻轻地瞥了一眼沈杉,随即坐到了他对面。茶几上摆着看护洗好的水果,随着阳光的照射,露出鲜艳欲滴的新鲜状态。
沈杉习惯了舒琮砚的话少,他耸肩,随意地拾了颗红彤彤的车厘子放进嘴里,下一秒脸呈现出扭曲的形态,“垃圾桶呢垃圾桶呢。”
他弯腰到处找着垃圾桶,寻找无果后打算往桌上的烟灰缸里吐去,嘴还未张开,只听见哗啦一声,对面的男人嫌恶地将脚下的垃圾桶踢到他身前。
“要吐吐垃圾桶,别乱吐,人家打扫卫生很麻烦的。”
“是是是,你舒大总裁最善解人意,最善良无私。”沈杉将酸得催泪的车厘子吐掉,拿起矿泉水猛喝了两口后,给对面的男人翻了个白眼。
舒琮砚也不在意,而是站起身,走到挂衣区将西装外套取下,“我这边有个会议先走了。”
“这就走了?”沈杉懒散地将双臂靠在沙发上,“你就真打个卡啊,我还以为咱哥仨能说说话呢。”
“我不喜欢说话,我喜欢跳舞。”
舒琮砚对着全身镜整理好着装,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杉,“要么你给我跳个舞,要么叫赫屿起来给我跳个舞。”
“得,你走吧。”沈杉挑眉,似乎想到了什么,“我听说你表妹跳舞不是很厉害吗?你让她给你跳,最好让她来这儿,让她给赫屿表演一下。”
“你别没事找事。”舒琮砚将外套穿好,精致的袖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或许是沈杉的话惹到了他,他丢下一句:“我下午和你哥有个会议,就先走了,没事别和我打电话。”
话闭,他转身,抬脚将沈杉面前的茶几往前一踢,砰的一声,听见男人的痛呼声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今天老爷子交代的任务我都完成了,你想想你父亲交代给你的任务。”
随着关门声响起,站在门外的保镖迅速走到舒琮砚身后。
一位保镖麻利递上消毒湿巾,等舒琮砚擦过手后,另一位保镖将手里的平板递了上去。
舒适集团每天的事务不少,他处理集团内的事情都忙得不可开交,要不是老爷子看在李苁蓉的面子上,催促他来看下赫屿,估计锦城医院的大门他这一年都不会跨进。
他低下头,将平板内的报表打开,耳机里的助手开始今天的工作汇报。
趁着助手找资料时间,他抬眼扫了眼电梯。
电梯还在上行,还需十秒钟,他继续低头看资料。很快,耳机里出现助手的声音,混杂着电梯声响,一旁的保镖也伸出手挡住了电梯门,“电梯到了。”
由于低着头的缘故,他余光瞥见电梯里依稀的人影,人影似乎瞧见了他,侧身出电梯时似乎分外注意。他抬脚进入电梯,她侧身走出电梯。
两人交错间,清甜绵密的栀子花香窜入他鼻息。
舒琮砚下意识皱眉,抬头去寻找香味的主人,只可惜电梯门在此时阖上,透过那小小的缝隙,他只能看见白而模糊的背影。
因心里想着事,花朝夕让老陈就在车内等她,她独自一人坐上了电梯。电梯缓缓升至顶楼,一道熟悉而陌生的脸出现在她视线内。
电梯门打开,男人身前的影子将她全部笼罩,他低着头,额间的发丝倾泄而下,眉骨下的阴翳及重,使得他鼻梁更加高耸,唇瓣颜色淡的发白。
一左一右的保镖沉默无声地跟在他身后。
像极了黑白无常跟在阎王爷身后。
花朝夕条件反射般地轻颤了下,但注意到舒琮砚并未发现她时,连忙侧过身往外小跑去。跑还不能太明显,因为如果被保镖发现出端倪,她估计就要和舒琮砚正面交谈了。
好在跑出去了几步,电梯的关门声便响起,她舒了口气,抬手在胸口处抚了抚,自我安慰道:“还好没被阎王爷抓走。”
她话语刚落,就听见一道男声从病房内传来。
“被谁抓走?”
花朝夕顺声看去,便看见沈杉倚靠在房门上,双手环抱,怀疑的眼神盯着她。
见她不语,他再次重复,“你刚刚说被谁抓走呢?问你呢?”
或许是知道了他爱猫这个特性,也或许是沈杉没有舒琮砚周身散发的阴气重,花朝夕在此时猛地与沈杉面对面时,没有像往日样躲退。
她扯了扯唇角,尽量露出端庄和善的微笑来,转移话题:“沈先生是来看阿屿的吗?”
“啊,对。”沈杉像是想到了什么,幸灾乐祸说道:“我来看看赫屿醒没醒,不然某个人想告状都找不到人倾诉。”
这句话是在讽刺她前两天晚上对他说的话。
沈杉就是这样子的人,可能前一秒还和你笑嘻嘻地打着招呼,后一秒就会找到某个令人在意的点拿刀子使劲儿戳。
花朝夕身形晃动了下,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可是她视线扫过病床上躺着的人时,胆怯的心思消减了下去。
花朝夕道:“阿屿和我夫妻一体,我要是受到蔑视,那和他受到轻视不一样的吗?”她说着,侧身绕过沈杉,往病房内走去。
女人的语气不疾不徐,语调虽然还带着丝丝轻颤,但能不卑不亢地说完整句话,沈杉还是惊讶地挑了挑眉。
原来这女人还是有骨气的?
沈杉这样想着,就看见花朝夕径直走入洗漱间,很快流水声传来,女人端着冒着热气的水盆走了出来,将水盆放在床头柜,她拿出毛巾开始仔细地擦拭起病床上男人的脸。
沈杉冷嗤一声。
才说这女人有骨气,转眼就做起了廉价护工的工作,真是上不了台面。
他这样想着,眼神以一种打量地姿态凝视着病床方向。
花朝夕向来喜欢穿素色简单的衣物,今天也是穿了件浅粉色的真丝开衫,内里穿着白色的长裙,因要沾水的缘故,她将袖子挽起,露出瘦弱的手腕与翠绿的手镯。
她微微弓腰,用手掌来回测试好毛巾温度后,才将毛巾放在男人脸上擦拭。从额头,到鼻尖,再到脖子。动作温柔细腻,神态认真。
沈杉看着,心里莫名产生一种破坏欲。
要是她知道床上那男人出车祸的原因是出-轨,那她会不会直接拿毛巾见他给捂-死呢?
他想着,将房门关上。
对着床边的花朝夕喊道:“喂。”
花朝夕应声看去,嘴角还残存着温柔的笑意。
沈杉露出讽刺的神态,他走到床尾处,双手环抱俯视着花朝夕,说出的话冷而直接:“你知道你老公出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