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第31章·沈静的信

2010年6月20日,中午。

刘小川下课回来,路过一楼大厅,习惯性地扫了一眼信箱。

他本来没有期待的。上周寄给张红旗的信刚走,从化的诗每周六当面发,他跟这个信箱之间,已经很久没有来往了——大学生的信箱,除了缴费通知和社团传单,早就死了很多年。

可是今天,B-24的箱子里躺着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他的名字和地址。字迹很轻,轻得像怕惊动纸,有几个笔画写到一半断了,断的地方留下一个小小的空白,然后又接上。是沈静的字。他认得。高一的时候他们传过作业,她的名字就写在右上角,也是这样轻的、断断续续的笔画,像一个人一边写字一边在想着别的事。

刘小川站在信箱前,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寄件地址:从化区××疗养院。没有寄件人姓名。

他的心跳快了。

疗养院给他写信。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三种可能:病情有变,出院通知,或者,只是普通的信。他撕信封的手比平时重,撕开一道斜口,才抽出信纸。

信纸是疗养院的信纸,很薄,薄得透光,上面印着“从化区××疗养院”的字样和一行小字电话。信很短,短得像一张便条:

“小川:

这里的荔枝快熟了。我看到它们一天一天变红。早上有一颗,第一颗红的,被鸟吃了。我想吃荔枝了,但医生说不能吃太多。你下次来的时候,能带一点吗?

沈静。”

落款只有一个名字。没有日期,没有“祝好”,没有多余的客套。

刘小川把信读了两遍。第一遍是读,第二遍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我想吃荔枝了。”

他站在信箱前面,楼道里人来人往,有人在他背后开关信箱,铁皮门哐哐地响。可是他站着没动。他知道这封信的分量,知道它不是要一斤荔枝。

沈静这个人,开口要东西是要练的。她在疗养院住了大半年,要的东西是药、是水、是被子,全是别人塞给她的,她从来不伸手。一个不伸手的人,忽然伸手了,伸手要的东西还不是药,是荔枝,是一个“想吃”,是一个从果园边上、长着几百棵荔枝树的院子里,隔着墙发出来的、活的念头。

陈玲说过:这院里的事,我都等荔枝红。医生说过:看她能不能“稳定”。而现在她自己写信说:我想吃荔枝了。

这是胃口。胃口回来,人就在往回走。

刘小川把信折好,放进钱包,放在那张抄了十句诗的纸旁边。然后他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宿舍区,去校门口的水果店。

水果店门口的摊子上摆着一筐荔枝,海南来的,个头很大,红得很正,壳上的鳞片鼓鼓的,看着就水灵。老板娘正拿喷壶往上面洒水。

“这个怎么卖?”

“妃子笑,十二。”老板娘说,“兄弟你运气好,今早刚到的货。”

“给我来一斤。要新鲜的,我周六要送人。”

“放心,你看这个蒂,”老板娘拿起一串,指着果柄,“蒂是绿的才新鲜。你挑蒂绿的。”

刘小川挑了一斤,个个蒂绿,沉甸甸的,一颗一颗攥在手里硬实。他付了钱,抱着荔枝回宿舍,一路上都在想周六的事。周六带去从化,坐两个半小时的车——不对。他想起来了,荔枝这个东西,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这是杜牧之后人人都知道的常识,他上中学时课本后面就有。周六是三天后。荔枝等不了三天。

他决定明天就请假去一趟。不上课了,课可以补,荔枝的第一口鲜,补不回来。

可是当天下午,四点半,阿杰一个电话把他叫去了医院——林伯做复查,林小雨一个人在手术室外面等,腿在抖。刘小川去了。他在医院走廊坐到晚上八点,结果出来,良性倾向,要再观察,但不是坏消息。林小雨在走廊尽头蹲下来哭,哭完了擦干眼泪说“我爸想吃粥”。刘小川去买粥。

那一斤荔枝,在他宿舍桌上的塑料袋里,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六点,刘小川醒来,先闻到了味道。甜得发闷,发酵的甜。他坐起来,看见桌上的塑料袋瘪了一半,荔枝的壳变黑了,好几颗裂了口,汁水流了一桌,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滩黏的、半透明的水,招了两只小飞虫,绕着圈。

他昨晚回来得太晚,太累,忘了把它放进凉水里,忘了这座城市没有为他保留任何东西的时间。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滩水渍,看了很久。

一斤荔枝。他买的时候那么新鲜,蒂是绿的,壳是硬的,一颗一颗挑的。不到一天。壳黑了,水流了,飞虫来了。他站起来,把整袋荔枝拎去扔了,回来用抹布擦桌子,擦了三遍,甜味还在。坐在桌前,他看着那块擦不掉的、淡淡的水渍痕,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话,那个声音他熟:

你连一斤荔枝都送不到。

沈静想要的东西很简单。一斤荔枝。六月里满街都是的东西。可他连这个都递不过去,荔枝会坏,车速赶不上它的坏,医院和教室会拦他,人生里随便一件小事都会插进来排在它前面。荔枝会坏。他会走。她等的每个人都可能被拦在半路。什么东西都会消失——这个念头压上来,压得他把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然后他停住了。

他听见了这个声音,像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一样清楚。这个声音他跟了三年了,它说“你什么都做不了”,它说“迟了就是迟了”,它说“所有的东西都会消失”。以前他一听就信,信了就躺下。可是现在他学会了跟这个声音对账:

荔枝坏了,是真的。可是她要的不是那一斤荔枝。

她要的是“有人会为我跑一趟”。这件事,昨天已经完成了。他跑了,挑了,蒂绿的,个个硬实。荔枝没送到,可是“有人肯为你挑一斤最好的荔枝”这件事送到了,它不坏,不一日色变。而且,他可以去第二次。第三次。荔枝每年都结。陈玲说过:这院里的事,我都等荔枝红。荔枝红是一年一年的,不是一斤的。

他撕了一张信纸,给沈静写回信。写得很慢,想了很久,最后写得比她那封长不了多少:

“沈静:

荔枝买了。海南的,蒂是绿的,我一颗一颗挑的。但是它们在我桌上坏了,一天就坏了。我对不起那斤荔枝。

不过你别急。我查了,本地荔枝六月中就熟,从化自己就产桂味和糯米糍。到时候我第一天摘,第一天送,从树上到你手里,不超过四个小时。这次算预演,预演失败了,正赛在六月。

你等我。反正你们院里的时间慢,一个月对你是小事。

对了,第九句诗:紫荆落尽了。落尽的地方,长叶。

小川。”

他把信寄出去。然后他去上课。

课上老师讲宋词,讲到一半,念了一句“日啖荔枝三百颗”。刘小川笑了一下,把这句记在本子上。老师在台上说,苏轼被贬到惠州,岭南在当时是绝路,可是他吃荔枝吃出了三百颗。绝路和三百颗,是同一条路。

下课后他没有走。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颗荔枝。歪歪扭扭的,壳上的鳞片画成了三角形,圆不像圆。他画了很久,橡皮擦了三遍,最后那颗荔枝还是歪的,歪得倒像一颗真的、长在枝头没人管着的荔枝。

然后他合上本子,看着窗外。

窗外是广州的五月天,闷热,潮湿,云压得低,像随时要下一场大雨又总不下。远处的紫荆树已经绿透了,花落了,叶子长出来了,一层压一层。他想起那封信里的话,“早上有一颗,第一颗红的,被鸟吃了”。

被鸟吃了。不是烂了,不是掉了,是被一个活物吃了。

他笑了一下,心里忽然亮了一块:那颗荔枝没白红。鸟也等那一天。

周六,他去了从化。进门的时候,陈玲在择菜,抬眼看他,什么都没问,只说:“来了。今天有鱼。”沈静站在榕树底下,手里捏着一封信,他后来知道,是他的回信,她带在身上,看了不止一遍。

“预演失败了。”刘小川说。

“嗯。”沈静说,“信里写了。”

“正赛六月。”他说,“桂味。四个小时。”

沈静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好。她只是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回头:“进来吧。玲姐做了鱼。今天你要是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阳光从榕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走过的石板上,一块亮,一块暗。

六月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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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深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