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玲子的故事(上)
2010年6月22日,下午。
刘小川坐了两个半小时的车,到从化的时候,日头正偏西。
他带了荔枝。这次他学乖了:前一晚就在网上查清楚,广州的水果批发市场凌晨到货,他早上六点去,挑了桂味,不是海南的,是从化本地一个果农摆在街边的,凌晨刚下树,蒂还是青的,带着白点,壳上的鳞片摸上去刺手。老板说这是今早五点摘的。他用报纸包了两层,装进袋子,一路抱在腿上,没有放进后备箱,没有压在座位底下,像抱一个睡着的东西。
进门的时候,陈玲在院子里择菜。抬眼看他,看他怀里的报纸包,什么都没问,只说:“来了。今天有鱼。”然后补了一句,“阿静在榕树下,等你半小时了。说是半小时,其实一早就在那儿坐着了。”
沈静坐在榕树下的石凳上,膝盖上摊着那本诗选。看见他,站起来,目光先落在报纸包上。
“桂味。”刘小川把报纸打开,“今早五点摘的。你算算,到你现在嘴里,几个小时。”
沈静没有算。她拿起一颗,指尖在壳上停了一下,然后很小心地剥开。壳裂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她把果肉放进嘴里。
嚼了很久。比吃食堂的饭嚼得还久。
“很甜。”她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常。可是刘小川看见她的眼睛红了,红得很快,她低下头去剥第二颗,用剥荔枝把那一瞬间盖过去了。第一颗红的被鸟吃了。现在她自己吃到了。这中间隔着的,是三个月,十句诗,两趟车,一斤坏掉的荔枝。
陈玲也走过来,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她没有吃荔枝。她坐在那里,看着沈静吃。看得很专注,像看一个人做一件很久没做过的事。沈静吃第三颗的时候,她伸手,轻轻把她手里那串拿走了,放低:“医生说三颗。多的留着,明天再吃。”
沈静的手停在半空,看看陈玲,又看看刘小川,最后把手收回去,乖乖坐好。这个动作里有一种很奇怪的顺从,不是病人对护工的,是女儿对母亲的。刘小川在一旁看着,忽然明白了:这院子里的人,早就把彼此的位置排好了,只是没有人说破。
院子里的光线慢慢变了。五月底的太阳斜过来,从榕树的叶缝里漏下很多晃动的光斑,落在石桌上,落在荔枝壳上,落在陈玲的手背上。远处荔枝林那边,有果农在疏果,剪刀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
陈玲择完了菜,把菜盆放在一边,拍拍手上的水。她没有起身回屋。她坐着,看着那串剩下的荔枝,看了一会儿。
“你上次问我的事,”她说,“我女儿的事。”
刘小川的背直了一下。
那天晚上,陈玲只说了一句“我女儿七岁时溺水死了”,就没有再说。后来他知道了照片,知道了《橄榄树》,这个家试图重新开始的一次。可是那个下午本身,游泳池,那一天,她一直没有讲过。
他没有说话。他等着。他没有说“不想说就别说”。他知道今天陈玲要讲,这个院子里的事都等荔枝红,荔枝红了,有些事也就到了该说的时候。
“那天我在上课。”陈玲说。
她的声音很平。跟沈静说“他不会带我走”那种平不一样,跟林小雨质问时那种平也不一样。她的平是很深处的平,像一口井,讲了三年的东西,棱角早磨没了,剩下的只有分量。
“星海音乐学院,下午两点的钢琴课。学生是个大二的孩子,弹李斯特,手总是僵。我在给她示范。我女儿七岁,放暑假了,在小区游泳池玩。她不会游泳。但那天她在浅水区,一米二的水,她一米二五。她妈妈——我,以为浅水区安全。”
她说到“她妈妈,我”,停了一下。这个自我更正很小,可是刘小川听出来了。她说“她妈妈”的时候,是从外面看的;说“我”的时候,是站回那个下午的。她随时都能站回去。三年来她一直站在那儿,只是平时不让人看见。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手还在琴键上。”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弹什么。刘小川看着那双手,瘦的,指节分明的,剥姜的时候快而准的手。
“是邻居打来的。她说‘你女儿出事了’。就这么一句。‘出事了’。我在电话里问她,什么事,她说你快来。我站起来,跟学生说,今天到这儿。琴盖没有合上,我就跑出去。”
“我跑到游泳池。穿着高跟鞋跑的,跑掉了一只。她已经被捞上来了。躺在池边。救生员在做按压,压得很急。我冲过去要自己压,被人拉住。我喊了她的名字,她答应过我,她答应过我的,”陈玲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接上,还是平的。“她的脸是白的。头发贴在脸上。她的泳衣是黄色的,我给她买的,她说黄色像小鸭子。”
榕树上有蝉开始叫了,第一声,试探性的,叫了两下,停了。
“后来,”陈玲说,“后来我的手指就不听使唤了。”
她把左手抬起来,放在眼前的光斑里,翻过来,看着掌心。
“弹不了琴。不是不想弹,是弹不了。手一到琴键上,就抖,然后就是麻,然后就没有知觉。去医院查,骨头没问题,神经没问题,肌肉没问题。医生说是心理性的。不是手的问题,是脑子的问题。脑子不批准。它说,那双手那天在琴键上,没去游泳池,它不原谅那双手。”
刘小川看着那只手。它在光斑里摊开着,很稳。跟剁姜一样稳的手。可是它被自己的脑子关了三年禁闭。
“再后来,整个人也不听使唤了。”陈玲说,“不想起床。不想吃饭。不想说话。我老公带我看了一年医生,北京、上海,都去了。吃药,做那种电的、谈话的,都做了。没用。有一段时间我不认人,我老公站在床边,我问他你是谁。他说,我是阿明他爸。我说,阿明是谁。”她顿了顿,“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后来他就带我来这里了。住了三年。”
院子里安静下来。蝉不叫了,剪刀声也停了,那个疏果的果农大概歇晌去了。只有风,从荔枝林那边过来,很软,掀了掀报纸上剩下的荔枝。
“我老公第二年来提离婚。我签了字。”陈玲说,“这个阿静跟你说过了吧。她讲的时候有没有添油加醋?”
“没有。”沈静说,“就一句。‘她签了字。’”
“那就对了,就一句够了。”陈玲说,“签字那年我想,这个家的故事写完了。女儿一章写完了。我这个当妈的,写了一章,没写好。”
她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刘小川。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撑着,撑了三年。
“你第一次来,站在我门口,看墙上的照片。你那时候不知道照片上是谁,可是你看了很久。你后来的每一次来,都看一眼。你从来不问。”陈玲说,“上周你问我,为什么每道菜都要留一口在锅里。我说习惯。今天我把这个习惯讲给你听。”
她指了指那串剩下的荔枝。
“她没有吃完的东西,我替她留着。每顿饭留一口,每串果留几颗,每首曲子,我弹两句就停。”她说,“这就是我的病,小川。你问我女儿在哪里——她在游泳池里。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游泳池。我每天都能看到她躺在池边的样子,黄色的泳衣,白的脸。别人往前走,是走过一天少一天。我往前走,是走过去又绕回来。绕了三年。”
沈静的手在石凳边缘,慢慢地、很轻地,搭在了陈玲的手背上。
陈玲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她没有抽开。她用另一只手,把沈静的手拍了拍,像拍一个孩子。
“但是,”她忽然说,语气转了一下,转得很自然,像转调,“今年有一样东西不一样了。”
“什么?”刘小川问。
陈玲朝荔枝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片林子黑绿黑绿的,沉在下午的光里,几百棵树,每棵树上都坠着青红参半的果子。
“往年这个时候,我看见荔枝红,心里是怕的。红的越多,我越怕。怕看见那个黄泳衣。”她说,“今年不一样。今年我看见红,我想的是,阿静能吃三颗。想的是,我做的白切鸡,有个傻小子每周坐两个半小时车来吃。想的是,这个院子里,今年夏天,会有人真的高兴。”
她站起来,拎起那盆择好的菜。
“这就是我这三年的功课。”她说,“我不是好了。我大概好不了了,医生说的,这种失去,不是病,是缺口,缺口补不上,只能学着带着缺口过日子。往年我带着缺口,是往游泳池的方向带。今年,”她拎起菜盆,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今年是往你们这边带。”
“玲姐。”沈静忽然开口。
“嗯?”
“《橄榄树》。副歌后面的词,你教过我前两句了。”沈静说,“今天,把后面的教我吧。”
陈玲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院子,站了三秒钟。
“好啊。”她说,没有回头,“吃完饭教。我女儿唱不全的词,你替她唱全。这是你的功课。每人一份,跑不掉的。”
她进了厨房。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刘小川和沈静坐在榕树下,谁都没有说话。石桌上,那串剩下的荔枝安静地躺着,报纸的边角被风掀着。刘小川看着那串荔枝,心里想:每道菜留一口,每首曲子弹两句。原来这个院子里最会留东西的人,不是陈永泽,陈永泽留一口是怕结束,陈玲留一口是怕忘。可是今天她说了,“往你们这边带”。
留,和带,原来是两个方向。留是站着不动。带是走着,还揣着。
“小川。”沈静说。
“嗯。”
“你今天别急着走。”她说,“吃饭的时候多添一碗。玲姐做饭的时候,你听,她会哼歌。她以为没人听见。她哼的就是那首。”
风穿过榕树,满树叶子哗哗地响,像很轻的、很多人一起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