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第30章·升旗手退学

早上,五点五十,刘小川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这几天他养成了一点新习惯,六点前后会自己醒,醒了就躺着,听窗外。往常这个点,会听见走廊尽头传来那阵熟悉的动静:门响,脚步,然后是国歌从喇叭里放出来的前奏,隔着两层楼板,闷闷的,庄严的。那是升旗手一天的开始,也是这栋楼一天的开始。

今天,窗外很静。

只有鸟叫,和五月初的广州潮热的风。刘小川躺着听了一会儿,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他又躺了十分钟。六点十分,还是没有国歌。

六点半,阿彬从上铺爬下来,趿着拖鞋去洗漱,路过张红旗的床,看了一眼:“红旗,你不去升旗?”没有人应。阿彬嘟囔了一句“这哥们儿昨晚通宵了?”,拎着牙缸出去了。

七点,张红旗没有去上课。他的课在教三,他从来是提前十分钟到教室的人,坐第一排靠窗。七点四十,阿彬又叫他:“红旗,你不去上课?”

升旗手没有回答。

阿彬走过去,弯下腰。张红旗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睛是睁着的,亮的,可是里面没有人,像两扇开了灯却锁着门的屋子。阿彬愣住了。他伸手在张红旗眼前晃了晃:“哎。红旗。张红旗。”

升旗手没有说话。

阿彬的脸白了。他扭头喊还在系鞋带的刘小川:“小川!小川你快来!”

刘小川走过去,蹲在床边。他没有晃手,他蹲下来,让自己的脸进入张红旗的视野范围,然后用很平常的声音说:“红旗。我是小川。你听得见就眨一下眼。”

张红旗眨了一下眼。

“好。”刘小川说。他的心跳得很快,可是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是稳的,这两个月练出来的稳,此刻全用上了。“那再眨一下,你不用说话,躺着就行。”

又一下。

刘小川在心里松了半口气,同时明白了事情的形状:人在,话不在了。这种状态他见过,他自己在2007年的冬天就是这样的,躺在床上,睁着眼,整个世界从天花板那里漏下去,漏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同的是,他是熬过去的,一个人,熬了半年。张红旗不知道熬不熬得动。

“阿彬。”他站起来,声音压低,“别围着。去楼下小卖部买水。再打给辅导员。电话我说,你来打。”

上午九点,辅导员来了。十点,校医来了,量了血压,翻开眼皮看了看,问了三个问题,张红旗答了零个。中午,学院通知了家长。第三天,升旗手的父母从河南赶来。

他的父亲是一个瘦小的农民,比张红旗矮半头,穿一件灰色的夹克,夹克很新,明显是专为出门买的,袖口的商标还没拆。他站在宿舍门口,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在裤缝上蹭了蹭,才伸出来跟辅导员握。他的手上全是茧,黄土地和镰刀给的,握手的力道又重又小心,像是怕碰坏什么。他的母亲跟在后面,一进宿舍门看见儿子的脸,眼泪就下来了,一声没哭出来,是那种把哭声整个咽回去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张红旗躺在床上,看着他妈。看了很久。还是不说话。

可是刘小川看见,他的右手在被子上动了一下,朝着他妈的方向,抬起来一点点,又放下了。

就这一点点。刘小川的眼睛热了。

办手续的那两天,刘小川帮着跑了三趟教务处。他听见张红旗的父亲在楼道里给辅导员鞠躬,一个接一个地鞠,说“给学校添麻烦了,给娃添麻烦了”,说“娃从小学起就没让我操过心,今年不知咋了,开春就睡不好,五一回来帮着点豆子,点着点着就站地里不动了”。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低,可是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刘小川站在楼道拐角,听着,攥着拳。

点豆子。站地里不动。开春就睡不好。这些征兆摆在这里,从三月就摆在这里,五月十七号才炸开。而三月的时候,这栋楼里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一句。他每天六点升旗,把日子过得那么齐整,齐整得像一切都好,齐整得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包括刘小川自己。他跟升旗手说过话,接过书,请教过种地和军旅,可是他从来没有问过一句:红旗,你夜里睡得好吗?

第五天,升旗手被送上了回家的火车。

全家把他的东西收拾了两大包。书留下了,说带不动;那面小国旗,他妈要给他叠起来装包,被张红旗按住了。他从他妈手里把旗拿过去,自己叠。叠得很慢,一折,一折,边角对齐,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了贴身的口袋。

临走前,他在宿舍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背着包,站在门槛外面,回头看这间住了快两年的宿舍。阿彬的桌面乱得像被抢过,阿杰的床帘拉着,他自己的床位已经空了,床板露着白,像拔了牙的牙床。他的目光在刘小川脸上停住了。

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有一种刘小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求救,救已经来不及了。不是告别,他可能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告别。更像是一种认领:他在刘小川脸上认出了什么,认出了同类。

“你也是一个人。”升旗手说。

这是他一个星期来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很哑,像很久没用过的门轴。

刘小川站在宿舍中间,没有回答。

他想说“我不是”。想说“我现在有很多人了,沈静,陈玲,林伯,阿杰,还有你,你回来还是有人”。可是喉咙里堵着的,是另一句真话:是啊,红旗,我是。我是,所以我才该早一点站在你背上,像你凌晨那声啃东西的声音站在我背上一样。我欠你半年的“睡得好吗”。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高中体育课学来的礼,朝着张红旗贴身口袋的那个位置。

升旗手看着他的手,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勉强算是笑。

然后他走了。楼道里,他妈在前,他爸背着包在后,他走在中间,三个人的脚步声一级一级下下去,下了七层,消失。

他的床位空了出来。

宿舍安静了很多。没有六点的国歌了,没有走廊尽头那阵门响了。刘小川每天六点还是会醒,醒来听一会儿,窗外只有鸟。过了几天,宿管安排了一个大一新生住进来。新生很客气,叫了声学长,然后每天打游戏到凌晨三点,键盘声哒哒哒哒,跟阿彬的连成一片。刘小川再也没有见过升旗手。

半个月后,他收到一封信。

从河南寄来的,信封上的字一笔一划,很用力,笔画末端都带着顿。信不长,一页半。信里说他在老家帮父母种地,天不亮就起,起得比在学校还早。他说他每天早起升国旗的习惯还保留着,旗杆是自家院子里的竹竿,他妈用蓝布给他缝了杆套。他说他看了医生,县医院的,广州的医生也电话问过,说是累的,还有更深的,得慢慢来,“跟地一样,得歇茬”。他说麦子六月初收,收麦的时候就不想事了,手上全是活儿,脑子就老实了。

信的末尾,换了一行,字大了一些:

“小川,你还在学校吗?还在一个人吗?”

刘小川看了这行字很久。

还在一个人吗。这个问题,一个月前的答案和现在的答案不一样了。一个月前他大概会回“是啊,习惯了”。可是现在,沈静在从化的荔枝林下学吉他,陈玲教他剥姜,林伯约他下残局,阿杰说以后打空号早点打,林小雨的豆浆债记着,连陈永泽都约了九月前最后一顿酒。他不再是一个人了。可是他也说不清自己算不算“不是一个人”,那条路上的人,各有各的病,各有各的走法,他只是走在中间的那个。

他回了一封信。

写了三页。第一页写了宿舍的事:新来的大一是个游戏狂,阿彬又输了,阿杰的爸爸复查结果不错。第二页写了从化的事,写了陈玲和白切鸡,写了荔枝一天大一号。第三页想回答那个问题,写了划,划了写,最后他停笔了。

他把三页纸在桌上摊开,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第一页留下,第二页留下,第三页——那页写着“我不是一个人了,可是我也说不好我算什么,红旗,那天你说我是一个人,你说对了,你是唯一一个看出来的,所以你才撑不住了吧,看出来的都撑不住”——他把第三页折起来,揣进了口袋。

最后寄出去的是两页。

信封里的末尾,他写:“我还在学校。你问的那个问题,我还没想好怎么答。等麦子收了,你再问一遍。”

寄完信的那个晚上,他上了楼顶。

天台的锁还是坏的。夜里没有风,广州的云低低压着,远处广州塔安安静静地亮着一种紫色。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第三页,连同打火机,阿彬的,出来时顺的。

火苗很小,舔着纸角。

纸卷起来,黄了,黑了,字一行一行地灭。他看着“你是唯一一个看出来的”那半句烧完,看着纸变成灰,灰被热气带起来,打着旋,往上飘,飘到楼顶上方的黑暗里,散了。

没有风,灰散得很慢。刘小川仰着头看。

他想起升旗手每天早上放国歌的样子。想起那面小国旗在窗框上飘——他没有看过一眼。四楼走廊尽头,每天清晨,全楼的人都在那阵国歌里翻个身继续睡,只有他听见过声音,从没站起来看过一眼那面旗。现在旗不在了。窗框空了。

“红旗。”他对着灰烬飘走的方向说,“麦子收的时候,我给你写信。你教过我,旗挂上去,就没有人看不见。”

“这次我看着。”

他把打火机收好,下楼。走廊尽头,那个空了的床位隔着门。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件从没做过的事,他把耳朵贴在那扇门上,听了一会儿。

里面,大一新生在打游戏,耳机漏出细碎的枪声。窗外,夜风起了。

明天六点,没有国歌了。

他走回自己床上,躺下,睁着眼。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可是他没有漏下去。他在心里把明天的事排了一遍:上午给沈静发第八句诗,下午去医院陪林伯下残局,晚上,晚上去趟四楼走廊,把那个空窗框擦一擦。

擦干净了,等着。等哪天,有谁从那条路上回来,或者有谁像当年的自己一样,在走廊里需要一个声音,那个窗框至少是亮的。

旗不在了。旗杆的地方,得有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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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深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