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店里，涂山灼把购物袋往修复台上一堆，转身就盯着哪吒。
“脱吧。”
哪吒刚把购物袋放下，听到这个字愣了一下：“什么？”涂山灼指了指他身上那件云锦，“你不答应我要给我研究吗？现在脱吧。”
哪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抬看了看涂山灼。确认对方不是开玩笑后有点想笑。
这家伙不知道男女有别还是没开窍？
“那你等一下。”
他转身去了隔壁房间。
涂山灼站在修复台前，把工具一样一样摆好，比吃饭还认真。哪吒出来的时候套上了卫衣，把换下来的云锦搭在臂弯里，放在修复台上。
“给你。”他说，“研究吧。”
涂山灼的目光早黏在那件云锦上了。
修复灯的白光打下来，那料子在光里泛着一层流动的金色。
不是绣上去的，是织进去的，每一根丝线的经纬交错处，都有极细的金光在游走，像星河在布料表面缓缓流淌。
涂山灼伸手，指尖悬在布料上方像是在感受什么。
哪吒站在旁边回忆起她忘掉的事。
之前在织女星上她也是这样。拿到一匹新织好的云锦，不急着摸，先感受。她说，好料子有自己的呼吸，你得先让它认识你。
触到布料的瞬间，涂山灼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似乎认识这个触感。
那片带着体温的云锦和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对上。像两片被撕开的纸，边缘的纹路骤然拼接。
哪吒靠在修复台旁边的墙上，混天绫在腕间安静地垂着。看着她脸上表情从专注到困惑，从困惑到恍惚。
涂山灼沿着衣领的火焰纹一寸一寸地抚过。这纹路像是织女的手笔，但又有些粗糙，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颤抖地手指还在继续往下，袖口收边处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烫过，又被仔细地修补过。
涂山灼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业火焚烧的痕迹。
她不可置信地摩挲那道痕迹，脑子里赫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像隔着层雾。
画面里有漫天业火，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涂山灼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画面一闪就没了。
“这道痕迹，”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是怎么烧的？”
哪吒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天庭的大火。”他声音很轻，停顿了一下，似乎再考虑要不要说后半句，“三千年前。”
又是三千年前，那段被遗忘的记忆到底有什么不能让她知道。
涂山灼瞳孔震颤，她摩挲着云锦衣像一个盲人在读盲文，一个字一个字地拼凑着什么。
最终视线停在肩膀处。
那里有一小块补过的痕迹，用的比云锦略次一点的布料，织法也略有不同。补得却很细，常人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端倪。
涂山灼的脑中忽然炸开一个清晰的画面。
织女星。
她坐在织布机前，手指在织布机的梭子上飞动，银色的光在指尖流转。
她在织布？
她在亲手织这匹云锦。
画面像被什么力量猛地推了一把，又一个画面涌了上来。还是织女星，还是她。她手里拿着那匹刚织好的红云锦，对织女说：“这个纹路不对，火焰的走向应该是顺时针，不然和混天绫的方向不搭。”织女在旁边笑：“你自己织吧，我织不了这么细的。”
涂山灼的手指从布料上弹开，呼吸沉重。
哪吒赶紧把人捞起来，放到一旁的沙发上，自己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涂山灼盯着发颤的指尖，那些记忆像一面碎掉的镜子，她只捡到了其中几片，但已经能从那些碎片里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了。
“这件衣服，”她抬起头，看着哪吒，“是我织的。”
哪吒看着她，平日桀骜的人，眼里却闪着温柔。
“是。”他说，“你说要配我的混天绫。你织了整整三个月，织废了七匹云锦，手指被梭子磨出了血。织女说让你用她的丝线，你说不用，要用自己的收集的。”
哪吒的声音很平，但涂山灼听见了那层平底下的害怕。
怕她说“不记得了”。
涂山灼沉默了很久。
看着食指和中指的指尖那层薄茧，她一直以为那是修文物磨出来的。
没想到是织布磨出来的
涂山灼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我记得那个纹路。”她说，“火焰纹应该是顺时针，我刚才摸到的就是顺时针。”
哪吒的喉结艰涩地哽咽了一下。
难道她真的要记起来了吗？
涂山灼在他的目光下直接覆上了那片云锦。掌心贴着布料，丝线在指腹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了很久，被她的触碰慢慢唤醒。
织女星的穹顶上缀满星辰。
她坐在织布机前，手指在梭子和经线之间翻飞，银色的线在指间穿梭，像一条听话的蛇。哪吒站在她旁边，那时候他还没有她高，踮着脚尖看她织布。
“这个红色的好漂亮。”
“别碰。”
“我就摸一下。”
“手拿开。”
“小气。”
“这是给你做的，你急什么。”
画面又跳了。
她蹲在织女星的长阶上，手里拿着那件织好的红色云锦上衣，给哪吒试穿。他穿着那件衣服，在长阶上跑了两步，混天绫在身后飘起来，红绫红衣叠在一起，像一团流动的火。
哪吒回头看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阿灼，好看吗？”
她靠在栏杆上，咬着糖葫芦，含混地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还行就是还行的意思。”
“你夸我一句不行吗？”
“不想夸。”
哪吒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反了你了。”
……
涂山灼回过神时眼眶已经红了。
哪吒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又抽出来，最后垂在身侧，什么也没做。
看着他焦灼又无奈的样子，涂山灼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
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橘色的晚霞正在天际线处慢慢沉下去。
“我想起来的不多。”她说，“但我知道这件衣服是我给你的。我不会认错。”
哪吒沉默了很久。
直到窗外最后一抹光也沉了下去，修复室陷入短暂的昏暗。然后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你以前，”哪吒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从来不会认错我的东西。”
涂山灼没有说话。
哪吒走到修复台前，把那件红色云锦上衣拿起来，叠好，放在她面前。
“慢慢想。”他说，“不急。”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粥在锅里，你饿了就吃点。”
涂山灼站在修复台前看着云锦，那圈火焰纹在灯的光下，像是在安静地燃烧。
她把衣服捧起来贴在心口，胸口的跳动通过布料传进耳朵，振聋发聩。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少年的声音从那件衣服里面传来：“阿灼，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这件衣服，之前在梦里见过。
有人穿着这件红衣，从星河长阶上跑过来，混天绫在身后飘成一片红云，笑着喊她阿灼。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少年是谁，还以为是自己帅哥看多了做的春梦。
熟悉的触感像一把钥匙，把锁了三千年记忆的箱子撬开了一条缝，她沿着纹路继续摸。
衣领的内侧，有一处不太起眼的褶皱。她把褶皱展开，借着光看过去，那里绣着三个字。
“涂山灼。”
涂山灼瞬间僵住了。
贴着后颈的位置绣着她的名字，看针线织法，应该是后来加上去的，
涂山灼不可置信地看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她闭上眼，手指按在上面。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热度，有东西在被唤醒。
画面又来了。
织女星。
深夜。
穹顶上的星辰比平时更亮，把整座宫殿照得像沉在水底，哪吒一个人坐在织布机前，画面迅速拉近。哪吒的脸在星光下看不太清，但涂山灼看见了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他从织布机旁边拿起一根银色的针在衣领内侧，笨拙地绣了三个字。
涂山灼。
绣完最后一针，少年把衣服举起来，对着星光看了看，把衣服贴在脸上，闭眼感受了好一会。
涂山灼猛地睁开眼，把衣服重新抱进怀里，下巴抵着柔软的云锦。
修复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哪吒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点不自在的紧绷：“你还好吗？”
涂山灼没回答，她偏过头，看着那条门缝，门缝后面有一小片衣角。
“哪吒。”她叫他。
门缝那边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哪吒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显然是他刚才去热的。他看了一眼双眼泛红的涂山灼，怀里抱着他的衣服，整个人缩在修复台前的椅子上，像一只刚淋了雨的猫。
哪吒走进来，把那碗粥放在修复台上，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先吃饭。”哪吒放下碗，伸手想把衣服拿出来。
涂山灼抱着衣服朝一侧躲闪，指着衣领内侧的三个字问，“你绣的？”
“嗯。”
修复灯的光把哪吒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下颌绷得很紧。
“为什么绣我名字？”她问。
哪吒的目光落在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把他的手背照出一小片白。
“怕自己忘了你。”他说。
涂山灼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猫。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啊，她都忘了，要是没有人记得那就真的消亡了。
哪吒把粥往她面前推了推：“趁热喝。”他转身要走，涂山灼拽住了他的衣角，“我不会忘了。”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次不会。”
哪吒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蹲下来抬头看她。
“你上次也这么说。”他说，声音有些哑。
“上次是上次。”
“这次呢？”
涂山灼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心疼的笑了。
“这次你连名字都绣上去了，”她说，“我跑不掉了。”哪吒盯着她看了三秒，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那你不准再忘了。”他说，声音里的哑意还没退干净，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涂山灼捂着额头：“你弹上瘾了是吧？”
“小爷就弹，怎么着。”
两人对视了一瞬后同时偏过头。
修复室的灯光安静地亮着，粥的热气慢慢升起来，混天绫从哪吒腕间垂下来，在空气中轻轻晃着。
涂山灼端起粥低头喝了一口。
糊了。
米放得太多，水太少，底下还有一层焦黑。和她上次发烧时他煮的那碗一模一样。
“你煮粥的水平，”她皱着眉，咽下去，“一点没进步。”
哪吒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她正皱着眉头喝第二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努力吞咽的仓鼠。
“难喝就别喝了。”
涂山灼没理他，把第三口也咽了下去。
“你煮的，”她说，含混不清，“难喝也喝。”
哪吒的耳根又红了。
涂山灼推着他回房间：“快睡吧。”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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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