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打烊了。”

涂山灼靠在柜台后啃辣条,柜上香炉毫无征兆地翻倒,几缕血色符咒诡异地浮现在香灰之上。

换作普通人,三魂六魄早吓没了。

她是混沌。比三界还老的东西,天地没开她就在了。千年前觉得无聊,挑了涂山狐族这副好皮囊,开了间文物店,镇守三界缝隙。

要是被这点阵仗吓着,脸往哪搁?

涂山灼把卫衣兜帽往下拽了拽,露出半张脸:“都说了打烊了,还有,我刚洗的头发!”

难得的好心情全毁了,还要被迫加班,换谁来都没好脸色。

她抄起缠着朱砂的鸡毛掸子,反手一戳,正中一团蠕动的阴影。那东西被烫得滋滋冒黑烟,黑烟散开,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婴孩脸。小鬼龇起獠牙,扭头就往她手腕咬。

涂山灼也不惯着,手腕一翻,朱砂印狠狠碾上小鬼的嘴。烫得他浑身抽搐,四散的怨气在白净的手背上划开一道血口子。

“啧。”

修长五指掐住那小鬼的脖颈,猛地往地上一摔。地面凹陷四裂,溅起的碎石划过脸颊。小鬼翻着白眼瘫在坑底。

涂山灼拍拍手上的灰,弯腰把小鬼拎起来,三下五除二打包塞进布袋。

刚准备回去躺下,腰间的铃铛瞬间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涂山灼被震得一愣,僵硬地扭头看着腰间那个不停晃荡的铜铃。

她抬手抹掉脸颊上的血珠,指骨捏得咔咔响,唇角慢慢弯起一个看见猎物自己送上门时的笑。

行啊。

一个不够,还要凑一双。

这个铃铛是她用五识凝成用来减轻负担,免得到处去找这些污秽,没想到现在成了上班打卡机。

顺着铃铛的指引,涂山灼非常不情愿地走到库房门口。推开木门,霉味扑面而来,满地都是落灰的破家具。

铃铛响个不停,像是在怪她走慢了。

涂山灼无奈推开挡路的木箱,满脸“等我找到你弄死你”,踩着黏腻的木板往里走。

老鬼从一旁探出头来,腐烂的舌头缠住她的衣角:“小丫头上回烧的话梅糖不够酸。”

“下次烧瓶保宁醋。”她头也不回,反手给他也戳了个章,“再乱动,回来弄死你。”

穿过一排歪斜的架子,铃声音从尖锐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嗡鸣。

到了。

眼前是一面被蛛网覆盖的铜镜,斜靠在墙角,镜框隐约可见兽首。没想到这个让她加班的东西是一面破镜子。

涂山灼蹲下歪头打量了一会儿,镜框上九只狐首铜雕栩栩如生,似乎还有外溢的灵力。她闭眼感受了一会儿,总结出这个这镜子是她留下的封印。

只不过封印的东西是什么她不记得了。

其实涂山灼失去了一部分记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千年后的今天了。她尝试过寻找,可那段记忆就像不存在一样,只有模糊的片段。

像被人故意斩短,留下几根没什么用的藕丝连着一些模糊得抓不住的片段。她偶尔会在梦里看见火光、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醒来就只剩发酸的眼眶发酸。

后来她就不想了。

想不起来就懒得想。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涂山灼鬼使神差摸了上去,触及镜面的刹那,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攫住她的掌心,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力量了。

轰!

镜面炸开瞬间,金红烈火疯狂在她眼前叫嚣,灼得逼人。

火焰中浮现出一个赤足少年,脚踝上一对金色铁圈,手里攥着杆枪,身后红绫像一条灵动的火蛇,舔着火焰的边缘。

少年抬眼看向涂山灼,瞬间愣怔,随即炸开一个张扬至极的笑容。

“哟,”他下巴一抬,语气得意,“舍得来找小爷了?”

涂山灼靠在墙边:“你谁?”

“你不认识我……”少年表情一僵,语气从张扬变成了难以置信,“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忘了。”

这句话无疑是一盆水,从头到脚将少年淋透。少年盯着她,想从那张懒洋洋的脸上找到一丁点破绽。但涂山灼的表情纹丝不动,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三坛海会大神,”他一字一顿像是怕她听不见,“哪吒。”

涂山灼想了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似乎在考虑回去要不要剪一下。

“哦。”

哦是什么意思?

哪吒攥着火尖枪的手收紧了又松开。混天绫在身后把空气抽出一声脆响,涂山灼连眼皮都没抬。

哪吒嘴角抽了抽:“混沌,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涂山灼被这声“混沌”叫得终于抬了抬眼皮:“你怎么知道我是混沌?”她眯起眼,还挺意外。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过她。

哪吒瞬间气笑了:“因为是你把我封印进去的。”他说,声音低了些,“你忘了?”

涂山灼看着哪吒,她确实不记得了也懒得纠缠,反正铃铛也没响了。

“随便。”涂山灼转身打了个哈欠,“现在把你放出来了。各回各家,别来找我麻烦。”说完,镜子在她身后化作齑粉。

哪吒愣在原地,看着涂山灼边往外走一边从兜里掏辣条。

哪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难道你真的忘了吗?

混天绫从他身后飘到涂山灼面前把她拦下。色泽如血,质地如丝,边缘隐隐有金光流转。

涂山灼的眼睛亮了。

翻脸比翻书还快,哪吒怀疑刚刚那个人被夺舍了。他刚想说话,立马被涂山灼摁住。

“你别动。”涂山灼绕着他转了一圈,目光死死黏在混天绫上,完全无视了混天绫的主人。“这掉色情况有点严重啊,你看这边角都泛白了。”她皱着眉,“还有这几处断丝,得用金线补。你平时怎么保养的?是不是从来不洗?”

哪吒:“这是法宝,不是……”

“法宝也得保养。”涂山灼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哪吒楞在原地。

三千年前她也这样,对着混天绫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这料子真好”“这绣工不行得重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爱惜东西。

“阿灼。”他忽然开口:“你以前也爱这么说。

涂山灼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什么?”

“没什么。你继续看。”

混天绫在他身后邀功似的晃了晃,像是在说,你看我把她留下来来了,我厉害吧。

涂山灼看着混天绫蓦地想起它的主人:“哪吒是吧?你先在空屋住下,”她兴奋地搓手,“我明天开始处理你这绫罗。”

哪吒无奈解释:“他叫混天绫,是法器。”他决定不和这个文物痴一般见识,但心里有个角落还是因为“先住下”三个字动摇了。

第二天一早,涂山灼敲响了他的房门。

“起来起来,带你逛街。”

哪吒从一堆旧报纸里探出头:“逛什么街?”

涂山灼靠在门框上。昨天没仔细看,今天光线好,那料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流光,针脚根本看不见,领口的火焰纹像是活的一般。

“你这衣服,”她说,语气尽量保持平淡,但尾音还是往上翘了,“料子不错。我研究研究。”

哪吒看了一眼看涂山灼,她脸上写满了“我想摸我想看我想拆”,总结出她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懒洋洋地往门框上一靠,双手抱胸:“想研究?”

“嗯。”

“行啊。”哪吒把“行啊”两个字拖得很长,眼尾微微上挑,“但你得让我在这儿永久住下。”

涂山灼一愣:“你不是已经住下了?”

“那是暂住。”哪吒纠正,“要永久住。还要包吃包住我就给你。”

哪吒边说变看她,“你不可能没钱吧?”

涂山灼看着他那张欠揍的脸,想拒绝。但目光又滑到他身上那件衣服上。那料子,那针法,那火焰纹,那工艺,她做梦都想上手。

“有的是钱,成交。”她咬牙答应。

哪吒笑得更深了,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倒退着走回来,就那么恰好让衣角从她手背上滑过去。

涂山灼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走啊,”哪吒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她,满面春风,“不给我其他衣服穿,我还怎么脱下来给你研究。”

市中心的商业街人来人往。

涂山灼跟在他后面,哪吒走路的时候,时不时会偏一下方向,刚好让风吹起的衣角,又蹭过她的手背。

一次是巧合。两次也是。三次是?

不管了,早点买完早点让他把衣服换下来。

“进来啊。”涂山灼站在店门口喊。

哪吒一身红衣,两个发髻用红绳扎着,幸亏出门前被她勒令把所有金属物品都锁家里,混天绫全缩成了手绳腕带,但那一身红走在商业街上,还是扎眼得要命。

幸好路人以为他是cosplay。

哪吒双手插兜,目光从橱窗里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上扫过去,满脸抗拒。涂山灼把他拽进去,哪吒被按着没法动,却依旧嘴硬:“不需要你帮我挑衣服。”

涂山灼头都没回,从货架上抽了一件黑色交领卫衣往他身上比划:“你现在的任务是换衣服,不是发表意见。

衣服把他肩线的轮廓衬得很好看,卫衣下摆随意塞进裤腰,站在那里活脱脱像明星。

涂山灼点了点头:“还行,很好看。”

哪吒翻了个白眼:“小爷知道自己很帅。”

哪吒一手拎着涂山灼,一手提着购物袋,从服装店里出来。还没喘口气又拐进了下一家店,哪吒从最初的“我不穿”变成了“这件还行”,最后变成了沉默地站着,任她摆弄。

哪吒确实长得好看。

剑眉星目,轮廓分明,穿什么都像量身定做。

“这件很适合您,”店员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哪吒没搭理,转头看涂山灼,涂山灼正蹲在货架前翻一条腰带,“这件要了。”她说。

哪吒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里,走到涂山灼旁边:“你给自己挑?”

“嗯。”

“你付钱。”

“你付。”

“凭什么?”

“你的衣服我付的,这条腰带你付。”涂山灼把腰带塞进他手里,理直气壮。

哪吒看了她一眼,嘴角一弯就去柜台结了账。

“我没钱,刷的你的卡哦。”哪吒得意洋洋地举起刚刚顺到的卡,看到卡的瞬间涂山灼差点暴毙。

没事,反正我有的是钱。

涂山灼快步跟上。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涂山灼发现他们周围有人偷偷举起手机,有人在背后小声讨论“是不是艺人”。

涂山灼扭头调侃:“你挺受欢迎啊。”

哪吒没接话,但耳根出卖了他。

“新衣服都买了,你为什么刚刚不换上?”

“因为难闻,而且脏,你连这一会儿都等不了吗?”

“开玩笑,谁说的。”涂山灼越说越心虚,最后跟蔫了的气球,任凭哪吒牵着回古董店。

转过街角,一个牵着孩子的阿姨从对面走过来,笑呵呵地说:“这小两口长得可真好看,郎才女貌的。”

“谢谢,”哪吒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涂山灼猛地转头看他,哪吒正低头看手机。

一想到自己为了衣服和混天绫花了这么多钱,昨天晚上还加急给他送了台手机,换算下来心都在滴血。

没事!

我有的是钱!

逛了一会,哪吒实在忍不住了,“你买这么多?”看着自己身上越来越多的袋子,“到底是谁在逛街?”

“你。”涂山灼理直气壮,“这些都是你的。”

是啊,三千年前在织女星上,涂山灼也是这样拿着一匹一匹的云锦往他身上比划,嘴里念叨着“这个颜色好”“这个料子软”“这个配你的混天绫”。他站在那儿,张着胳膊,任她摆弄,嘴上说着“本太子不需要这么多衣服”,但每一件都收了,每一件都穿了。

后来那些衣服在天庭的大火里烧成了灰。

“走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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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你赔我古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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