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第二天清晨,涂山灼还在给一件青铜鼎除锈,手机在一旁震动。直到第三下的时候,她摘下手套,划开屏幕。

三条新闻都在报道同一条内容

“城东发现第三具男性尸体,死状诡异,警方已介入调查。”

她点进去,快速扫了一遍。

死者是一名三十出头的男性,被发现于城东某废弃厂房内。尸体表面无外伤,法医初步判断为心肌梗塞。

配图打了码,但涂山灼还是在死者颈部发现了一道很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缠绕过。不是淤青,是淡淡的银灰色。

法医怎么没报道这个痕迹?

她把图片放大,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

“哪吒。”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哪吒!”她又喊了一声。

楼上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然后哪吒从楼梯口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身上挂着半套的卫衣,头发没扎,散在肩侧。

“怎么了?”

“过来看。”

哪吒从楼上翻下来,走到修复台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目光落在那道银灰色的痕迹上,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第三个了。”涂山灼说,把屏幕滑到前两条新闻,“前面两个人也是类似的死法,都是在废弃建筑里被发现,面部扭曲,颈部有这种痕迹。”

哪吒把油条叼在嘴里,伸手划了划屏幕。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张图片上,放大,再放大。

“这不是勒痕。”他指了指那道痕迹的边缘:“你看这里,不是勒进去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涂山灼凑近了些。

确实,那道痕迹的边缘不是皮肤被压迫后的凹陷,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往外渗,留下了银灰色的印记。她皱起眉,脑子里答案抓不住的感觉让人不爽。

“你觉得是什么?”她问。

哪吒把手机还给她,靠在修复台上,“第一个死者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涂山灼翻了翻记录:“五天前。”

“第二个呢?”

“三天前。”

“第三个昨晚。”

老槐树的影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五天、三天、两天……如果按照这个规律,下一个死者可能就在明天,甚至更早。

涂山灼当机立断:“走。”

“去哪?”

“城东。看看现场。”

废弃厂房在城东的城乡结合部,周围是一片待拆的老居民楼,墙上刷着红色的“拆”字,油漆已经褪色发白。厂房的大门被警察封锁,现场也被警戒线围住。

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们需要的线索。

涂山灼闭上眼睛,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奈何什么都没有。

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对劲,死了三个人,不可能一点怨残留都没有。”

哪吒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厂房。

“你在看什么?”涂山灼问。

哪吒没说话,拉着她跳过厂房大门,大摇大摆的走进去。

厂房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挑高的屋顶上有一排破碎的天窗,一片一片的光斑从破洞里漏进来。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几处暗色的污渍。应该是是血,看量不是致死量。

二人停在厂房中央,哪吒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上的灰尘。

“这里。”他指着面前的水泥地。

涂山灼在他旁边蹲下。地面上有一圈很浅很浅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手指的位置有一根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卡在裂缝里。

丝线细比头发丝还细如,颜色几乎透明,只有在光线下才会折射出一层极淡的银灰色。

涂山灼捏住丝线,呼吸都停滞了。

“织女?”涂山灼低声说。

哪吒把丝线对着光看了看,否决了她的答案:“不是她。”

刚有了思路就被否决,这东西左看右看都感觉这像织女织云锦的丝啊

涂山灼疑惑的看着哪吒。

哪吒站起来,把那根丝线小心地收进一个密封袋里。

织女已经回天庭了。”哪吒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回忆什么,“王母亲手关的。你忘了?当年你去找织女要云锦,王母想方设法拦你,生怕你把织女带走了。”

涂山灼沉默了片刻。

幸亏那段记忆没丢。

当时可谓是剑拔弩张。

织女星外,天河翻滚,王母站在云层上,脸色铁青,而她站在织女身边,手里攥着一匹银白色的云锦,说:“我今天就要带她走,你拦一个试试。”

后来织女还是被关回去了。

“那这些丝线是哪来的?”涂山灼问哪吒。

哪吒他把密封袋递给她,转身往外走,涂山灼跟在后面,脑子里飞速地转着,筛选新闻和评论区里面的信息——渣男、被欺骗的女人……可这些线索像一根根断了的线头,让她根本找不到起头的地方。

回到店里,涂山灼把丝线放在显微镜下,调到了最大倍数。

丝线的表面布满了极细有规律的纹理。

她在之前的哪吒的衣服上见过这种纹理,是织女特有的织法,三界中独一份的。但这一根,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纹理更密,颜色更深,而且丝线的核心有一股几乎察觉不到的怨念。

但是这些完全没有头尾啊!

崩溃中涂山灼抬起头,看着靠在修复台旁边的哪吒,涂山灼说,“你怎么知道不是织女的?”

“有人偷了她的丝线。”

“或者是有人从织女星里带出来的。”

哪吒转枪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当然熟悉,织女所有的丝线织成的衣服他都穿过,这次能发现端倪也多亏了当年涂山灼给他是不是就送衣服。

涂山灼走到窗边。天已经擦黑,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问:“最近还有别的怪事吗?除了死了的三个人。”

哪吒想了想,掏出手机翻了翻本地新闻。

“黄牛。”他说,“城郊好几个养殖场,黄牛接连暴毙。死了十几头了,兽医查不出病因,看情况是活活被吓死。”

黄牛?

“牛郎呢?”她忽然问。

哪吒被她问得愣了一下。

“什么?”

“牛郎。”涂山灼转过身看着他,“织女回天庭了,王母划了银河。那牛郎呢?他去了哪?”

是啊牛郎呢。

传说里他带着两个孩子,每年七夕上鹊桥,他在天庭从来没有看见过牛郎。

涂山灼又盯着丝线看了很久。

“这怨念,”她说,“不是女人的。是男人的。”

涂山灼侧身示意他看显微镜,哪吒看了一会,眉心的褶皱越来越深。

“牛郎?”他说。

涂山灼把丝线取出来,放在掌心。丝线在她手心里微微发烫,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

可是牛郎怎么会有织女的丝线呢?

涂山灼疑惑的是这点,这个丝线确实和织女有关,但是上面的怨气不是织女的,她感受到是一个男人,但是牛郎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活上千年。

“织女回天庭了,牛郎还活着。”她说,“活了几千年,织女没了,孩子也死了。他一个人,不,他身边还有老黄牛的后代。那些黄牛,都是那头老黄牛的血脉。”

“所以他一直在养牛。”哪吒的声音冷了下来,“一直在等织女回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来。

“城郊养殖场!”

城郊的养殖场在一条土路的尽头,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入夜后一片漆黑。养殖场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简易房的窗户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模糊的方形。

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牛粪味,混着干草和消毒水的气味。涂山灼推开铁门,手电光束扫过一排排牛栏。

大部分栏位都是空的。地上有干涸的血迹,从牛栏一直延伸到后面的仓库。

哪吒跟在她后面,混天绫已经从腕间解下来了,红色的绫罗在他身后无声地飘着。

仓库的门虚掩着。

涂山灼推开门就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牛头人身,身上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裳,头顶的牛角一只断了半截,另一只缠着发黑的银丝。

他手里攥着一把银色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连着一件半成品的嫁衣。嫁衣挂在墙上,大红的缎面,金线绣着龙凤,裙摆上缀着珍珠。

看着眼前这个怪物,涂山灼忍不住吐槽,“这个是牛郎?”

怎么看也不像传说里那个憨厚老实巴交的放牛郎。

现在这个模样,完全是被执念烧干了骨血的污秽。

他皮肤发灰干裂,眼窝深陷,嘴角挂着一种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你来了。”牛郎开口了,声音像生锈的铁门在开合,“混沌。”

周围空气又臭又湿,涂山灼恨不得把这里拆了。

“织女回天庭了。”牛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平静,“她回天庭了!回王母那里。我等了三千年,每年七夕爬一次鹊桥,每年都被挡回来。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涂山灼还是没说话,确实太臭了,她往哪吒身边靠了靠。

见没人理他,牛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丝线。银色的丝线在他指间缠绕,像一条条挣扎的蛇。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痴狂,疯癫,声音如同牛叫。

哪吒靠在仓库的门框上,火尖枪握在手里蓄势待发,混天绫在他身后慢慢铺展,像一片正在燃烧的红色云霞。

“你杀了三个男人。”哪吒说着上前一步,把涂山灼拦在身后让混天绫绕在她周围净化空气。

“我杀的是畜生。”牛郎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们骗女人,骗婚,骗钱,骗色。和我当年有什么区别?我当年也是骗了织女。但我至少爱她!我爱了她三千年!那些人,他们不爱那些女人,他们只想要房子、票子、身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像一头被激怒的牛在嘶吼。

涂山灼终于开口了。

“你织的那些嫁衣,”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用的是织女的丝线,织女的怨念。那些男人死了,魂魄不是散了而是进了你的身体。”

牛郎表情僵了一瞬,

涂山灼往前走了一步。

“你杀了他们,不是为了替天行道。”她的声音平静,对于牛郎却是刀割,“你是为了吸他们的魂,续自己的命。你等了三千年,不是等织女回来,你等的是有人帮你杀掉‘牛郎’这两个字。你想变成别的东西。你想成神。”

“因为成了神就可以继续去找织女了!”

涂山灼又往前走了一步,每个字都往牛郎骨头缝里钻。

“我说的对吗,牛,郎。”

牛郎的嘴角在涂山灼一次次的扒皮揭底中扭曲变形,“你看出来了。”

涂山灼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落地的时候,地面裂了一条缝。

“那几个养殖场的黄牛,也是你杀的。”她说,“你用它们的血炼染料。染的就是这件嫁衣。”

牛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老黄牛的血脉。”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温柔,“用它们的血炼出来的染料,染出来的嫁衣,最配她的丝线。”

这话听得二人想笑,哪吒一步一顿地走来,嘲讽他,“那你为什么不用你的血?难道因为你太脏了,原来你知道你卑微,下贱啊。”

涂山灼站在离他只有三步远的地方,弯腰,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还觉得自己爱她?你用她的东西杀人,”她语气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清单,“用她的东西续自己的命。她回天庭了,你连她的丝线都偷。”

牛郎猛地抬头,像是被戳中了痛处。

“不是偷的!”他的声音忽然拔高,高到破了音,“那些丝线是她留在人间的,每年七夕都会在鹊桥上等我!”

“鹊桥是空的!”涂山灼打断他,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牛郎的耳朵里,“你爬了三千年,对面从来没有人。你不知道吗?”

牛郎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涂山灼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悲哀。

三千年前,这个放牛郎偷了一件羽衣,困住了一个仙女,生儿育女,以为那就是爱情。三千年后,他还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你不该杀那些人。”涂山灼说,声音很轻,“你也不该偷织女的丝线。你更不该活三千年。”

牛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泪。

“我只是想见她。”他说完就朝着涂山灼扑来。速度极快,快到涂山灼只看见一道灰色的残影。牛郎的手臂暴涨,灰色的牛蹄化作了锋利的利爪,带着银色的丝线朝涂山灼的面门抓来。

“砰。”

牛郎的身体在她面前三米处骤停,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利爪在空气中抓出了三道银色的光痕,离涂山灼的脸还有半米远,怎么都够不到。

涂山灼低头看了一眼他悬在半空的手,挑眉嘲讽,“活了三千年,就这点本事?”

她伸出手,食指轻轻点在牛郎的额头。

牛郎的身体瞬间像被一座山压住了一样,猛地跪了下去。膝盖砸进水泥地里,整个人矮了下去。灰色的皮肤开始大面积龟裂,银色的光从裂纹里疯狂外泄,那些是他吸收了三千年的魂魄,正在被涂山灼一根一根地从他体内拔出来。

“你!”牛郎想挣扎,但动不了。混沌的威压像千钧之力压在他身上,他连抬头都做不到。

“你什么你,给我滚下去!”

涂山灼收回手指,后退了一步。

“哪吒。”

哪吒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一枪贯穿了他的心脏。三昧真火顺着枪身烧进牛郎的身体,把他烧成了灰烬。

牛郎张开嘴,想说什么。还没出声,整个人就碎成了粉末。

银光从粉末中升起来,像一片发光的雾,在仓库的空中盘旋了几圈,涂山灼咬破指尖,血滴炸开朵花,那些被牛郎吸收的魂魄,顺着血花的消散去了审判他们的地方。

涂山灼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灰色的粉末。

“太弱了。

“你本来可以一手指头碾死他。”哪吒和她并肩看着这些魂魄转世,“干嘛让我动手?”

涂山灼看了他一眼。

“你枪快。”她说,“我懒。”

仓库安静下来,涂山灼取下那件嫁衣摸了摸,说:“她来过。”

“她用云锦做了把刀,”涂山灼的手指沿着嫁衣的纹路慢慢滑动,“想亲手杀牛郎。但她下不来。天庭的封印还在,她只能把自己的怨念和丝线送下来。”

“所以牛郎拿到丝线之后,疯了。”哪吒接上她的话。

“是更疯了。他以为织女还在意他,以为这些丝线是织女给他的信号。其实织女只是想杀他。”

“那死了的那三个男人呢?”

“你没听他说吗,他们也有罪,我不能私自复活他们,既然有罪,那就去地府接受审判吧。”涂山灼打包着嫁衣,“住他们下辈子做个善良人。”

哪吒沉默了很久,以前不管什么人去世,只要情有可原,她都会去地府捞人。

“牛郎该死。”他说。

“嗯。”

“织女呢?”

涂山灼抬头看着天花板,铁皮屋顶有一个破洞,从破洞里能看见夜空。织女星在正头顶,闪着银白色的光。

“你再问这种没脑子的问题,我送你去看看脑子。”

她抱着嫁衣走出仓库,夜风带着田野里青草的气味,哪吒跟在她后面,偶尔偏头看她一眼。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眉尖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明天七夕。”她说。

哪吒愣了一下。

“嗯。”

“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到时候告诉你。”

七夕的夜里,整座城市都沉在梦里。

涂山灼坐在修复台前,面前摊着那件半成品的嫁衣。她把嫁衣铺平,手指按在织女留下的那几根丝线上,闭上眼睛。

她的意志顺着丝线蔓延出去,穿过墙壁,穿过街道,穿过整座城市,进入每一个正在熟睡的人的梦里。

在梦里放了一段画面。

一个放牛郎偷走了仙女的羽衣。仙女跪在地上求他还回来,他说“你嫁给我就还你”。仙女生了孩子,织布养家,日渐憔悴。后来她找回了羽衣,飞回天上。放牛郎带着孩子追上来,王母划了一道银河。

但画面没有停在鹊桥上。

织女回到天庭,跪在王母面前,说:“我从未爱过他。”

画面的最后一帧,是织女独自坐在织布机前,织了一匹银白色的云锦。云锦上只有一个字:

恨。

做完这些,天快亮了。

她把那件嫁衣重新叠好,放在修复台的一角。哪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修复室门口,靠在门框上,“你昨晚没睡?”他问。

“没。”

涂山灼看着窗外。街上已经有行人了,早餐铺的蒸汽从巷口飘过来,混着豆浆和油条的香味。一个年轻姑娘挽着男朋友的手走过街角,笑得眉眼弯弯。

哪吒也没有追问,转身走进厨房端出来一碗粥,“今天没糊。”

“有进步。”涂山灼揉了揉他的蓬松的头。

哪吒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牛郎的事,”他说,“完了吗?”

涂山灼喝了一口粥,“完了呀。”

但二人都知道,织女的故事,在无数人心里,才刚刚开始翻篇。

她把粥喝完,放下碗,拿起手机刷了一下今天的新闻。热门话题里,有一条已经冲上了热搜第一:

#七夕牛郎织女#

点进去,评论区不再是清一色的“好感动”“爱情真伟大”。有人写:“我小时候就觉得牛郎偷衣服不对,终于有人说出来了。”有人写:“刚刚梦到一个画面,织女跪在地上求他还羽衣,他笑着说嫁给我就还你。这不就是拐卖吗?”还有人写:“这是PUA吧?仙女被拐到农村生娃,逃回家还被追上来,幸亏王母划了银河。划得好。”

“涂山灼。”哪吒喊她。

“嗯?”

“七夕快乐。”

“七夕快乐,哪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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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你赔我古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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