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牵过大蛇丸的手。
那时候他还很小,手也小,掌心的温度却高得不像话。
他是千手一族的血脉,身体里流淌着初代火影的生命力,整个人的体质都偏热。夏天训练的时候他总是一身汗,扑上来的时候,大蛇丸总是嫌弃地让他离远点。冬天就不一样了——木叶的冬天很冷,大蛇丸的体温本来就偏低,一到冬天手指就冻得发白。他从来不说,训练的时候照样结印照样拿苦无,面无表情地纠正绳树的每一个动作,仿佛手指的僵硬不存在。
但绳树注意到了。他什么都注意得到。关于尊敬的,喜欢的sensei的事,他的眼睛比任何人都尖。
“sensei,你的手指都冻红了。”十一岁的绳树蹲在他身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装着毫不掩饰的心疼。
大蛇丸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不影响训练。继续。”
“不行!”绳树难得地违抗了老师的命令,皱着小脸,一把抓住了冰凉的手。大蛇丸愣了一下,下意识要抽回来,他却抓得更紧了——两只小手包住他的一只手,掌心的热度像个小火炉,把僵硬的指节一点一点焐热。
“我姐姐冬天手也容易凉,”他低着头一边捂一边说,耳朵尖泛起一层可疑的红色,“我经常帮她暖手的。那个……sensei,我不是在做什么奇怪的事,就是……这样接触更充分,更容易捂暖和。这是师生之间正常的帮助。嗯,正常的。”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大蛇丸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头顶的发旋,看着他红到几乎透明的耳廓,看着他努力装出自然的表情却完全失败的样子。
他什么都知道。
但谁能拒绝一个绞尽脑汁只想多对老师好一点的孩子?
他想起来,他还小时,大人们总是告诉他的话:
“绳树,等你长大……”
第二次忍界大战爆发的那年冬天,木叶村的雪下得格外大。大蛇丸带着绳树从训练场回村子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
积雪没过了脚踝,冷风灌进领口,把人的骨头缝都吹透了。
绳树走在他的右边,走得比他慢半步。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反复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在快要伸出去的瞬间又缩回来。
大蛇丸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但什么也没说。
然后绳树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心,伸手握住了老师的手。不是普通的握手,是十指相扣。
他整个人都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的,大概是两者都有。
他的掌心滚烫,比平时更烫,像是一个把所有勇气都烧成了热量的小火炉。
“这样接触更充分,容易捂暖和一些。”他说,声音绷得紧紧的,像是在背诵一个练习过一万遍的借口。
“……你上次已经用过这个理由了。”
“那、那这次是上次的升级版,”
绳树的脸涨得通红,嘴硬道,“十指相扣比普通握手接触面积大,热量传递效率更高。这是科学。”
居然敢在科研人员大蛇丸面前谈科学。
大蛇丸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弟子。他已经比去年高了一截,但还是他与同伴印象里照顾的那个小萝卜头。
那双眼睛里的慌乱和期待,和从前那个抓着他的手往自己怀里揣的小鬼一模一样。
大蛇丸的嘴角动了动,本想说点什么戳穿他的拙劣借口,但最终一如既往,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那只被他扣住的右手,没有往外抽。
他只是觉得绳树的体温确实很高。那种温度从掌心传过来,沿着血管一路蔓延,暖暖的,像是冬天在炭火边坐了很久。
如果是真的蛇,会想要缠在他的脖子上,把总也捂不暖和的尾巴尖塞进小孩的怀里,然后迷迷糊糊地,安心地冬眠下去。
那天晚上,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回了村子。
绳树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但他的耳朵一直在烧,从木叶村口烧到了千手宅门口。
临别的时候,他站在路灯下,雪花落在他的棕发上,他看着大蛇丸,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最后只憋出一句“sensei晚安”。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雪落在他的肩上,他冲大蛇丸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傻,但是比什么都有力量。
“明天见!sensei!”
那是大蛇丸最后一次牵到那只手。
后来,他有太多的任务,在村外兜兜转转,再见绳树,是接到了陪伴他上战场的任务。绳树还没来得及再找机会牵起sensei的手,没过多久,就死了。
从此,那只总是滚烫的小手,再也不会在雪天伸过来,再也不会用笨拙的借口扣住她的手指。
大蛇丸在葬礼上没有哭。他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千手一族虽然打散融入平民,那时却还有很多记得自己身份的族人活着,他们为唯二还保留千手姓氏的绳树悲伤,为人才凋零几尽的千手茫然——直到几场战争之后,千手彻底凋零,唯余纲手一人,在爱人加藤断也死在战场后,心碎地离开木叶这个伤心之地。
他看着纲手跪在墓碑前泣不成声,看着自来也红着眼眶咬着牙关。作为绳树的老师,他却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他的手冬天就再也没有暖过。
生命实在是太脆弱了……
变得更强会改变吗?
后来他学会了很多忍术,完成了很多实验,换了无数次身体,每一次都是新的、更年轻的、更有力量的手。但每一双手都是凉的。天生的凉,和蛇一样,和他残破不堪的灵魂一样。
前世忍战之前,他没有再想到过绳树,忍战后,他只是偶尔在冬天的夜晚,在实验室独自工作到深夜的间隙,会不自觉地翻过手掌,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然后沉默地收回去,继续写下一个研究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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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大蛇丸的身体在恶化。灵魂被撕开的痛楚会在任何一个瞬间毫无预兆地袭来,将她的双手钉在纸上动弹不得。
但她还是在工作。白天和兜一起调整君麻吕的治疗方案,晚上给自己的身体以及君麻吕配药、记录数据、审阅音忍村的各项事务。她把每天的睡眠压缩到了三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跟死神抢人。
君麻吕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答应绳树狂妄的要求,自然也没有和大人更进一步,只是每次大蛇丸来查房的时候,君麻吕那双碧绿的眼睛始终追着大蛇丸的每一个动作,像一颗被引力锁死的卫星。
这大概是他唯一允许自己做的不守规矩的事。
今天和往常一样。大蛇丸坐在床边,单手按在他胸口,查克拉探入体内检查血继病的进展。她的手指比以前更凉了,指尖几乎没有温度,像几根细细的冰柱贴在皮肤上。君麻吕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盖着的白色被单上,不敢抬头看她。
“骨骼侵蚀速度比上周减缓了百分之十二。”大蛇丸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实验数据,“继续按时服药。如果出现关节僵硬的情况,让兜给你做物理拉伸。”
“是,大蛇丸大人。”
他回答得恭顺而克制,每一个字都咬在准确的位置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外露。
他不会再允许自己的手做出任何越界的事。他不知道绳树控制身体的程度能有多少,虽然之后并没有再失去身体的控制权,但他选择用最保险的方法来防止重蹈覆辙——和敬重的、以往以靠近为目标的大人保持距离。
说话之前,君麻吕甚至先在脑子里过两遍确认措辞没有任何不妥。把自己锁得比战国时期的老夫子还严实。
大蛇丸看了他一眼。
那双沉默的琥珀色的眸子就那样直视着——她希望他能主动说出来。
但他依然垂着眼,什么都没有说。
她也没有说。站起身来,用带着黑色全掌手套的手抚了抚君麻吕的脸——大蛇丸的手臂恶化更严重了。
绳树快郁闷死了。
自从那天早上他控制君麻吕的手来了个十指相扣之后,君麻吕整个人就进入了一种全方位无死角的自我封锁状态。他试了好几次想在君麻吕精神松懈的瞬间上浮接管身体,结果发现这小子连睡觉的时候都在戒备。
她心里有我,而我却因为这个战国封建思想,开明程度连他大爷爷二爷爷都不如的小古板君麻吕,不能与她相认,可恶可恶可恶!
“我说,”绳树在意识深处开口,语气像是被闷在被子里关了三天,
“你至于吗?不就是牵了个手?sensei又没生气。”
君麻吕没有理他。
“你当时也感觉到了吧?sensei没有甩开,没有斥责,她只是愣了一下就走了。那不是生气,她要是真生气,你现在已经在实验台上了。”
沉默。
“君麻吕?喂——辉夜君麻吕同学——你理我一下行不行?我快憋死了。”
“……”君麻吕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但压在下面的情绪像是被石头盖住的暗流,“我不应该。不管大蛇丸大人是否生气,我都不应该。她是我的大人,我是她的工具。工具有工具的边界。那天的事,是我失职。”
绳树在意识深处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如果他有实体,这个白眼大概能把天花板翻穿。
“工具?你还在说工具?你之前明明已经——”
“那天晚上是我不清醒。”君麻吕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更硬了,“你说的话,我也不会再考虑。请不要再提了。”
绳树沉默了。
绳树不再说了。
他把自己缩在意识深处,不吭声了。
他很难受。
他看着大蛇丸每天拖着残缺的灵魂硬撑着治疗君麻吕,看着她肩膀颤抖着还在调整药剂配方,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越来越苍白的嘴唇。
他想帮她。
即使不能解决她的身体问题,他想像以前那样蹲在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跟她说sensei你休息一下。
但他做不到。君麻吕把身体守得死死的,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这个死脑筋,他根本意识不到也不相信自己对大蛇丸的重要性,只有大蛇丸命令下来才有用!
他离大蛇丸只有一墙之隔,却比上辈子隔着生死还要遥远。
第三天晚上,大蛇丸又工作了整整一夜。君麻吕半夜被疼痛弄醒,透过门缝看到隔壁实验室的灯光还亮着。
不知怎的,并非绳树趁机控制,他自己蹒跚地走过去,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从半掩的门缝里看到了大人。
她低着头,握着笔在写什么。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额前的头发打湿成一缕缕,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她的嘴唇被咬破了,有一丝血迹从嘴角渗出来。她没有出声。从始至终。
君麻吕的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里。他多想走进去,多想让她停下来去休息,多想替她擦掉额头上的汗——不!那是亵渎。
他怕他的关心会变成冒犯,怕他的靠近会让她不悦。他只能站在门外,当一个沉默的影子。
可如果大人真的需要呢?他这样钳制住脑海里另一个灵魂,会不会更让大人失望?
然后他感觉到了。意识深处那个一直沉默的声音,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声响。
绳树在哭。
君麻吕愣住了。
他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感觉到自己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不属于自己的酸涩。
那种酸涩很陌生,跟他自己的痛苦不一样——他自己的痛苦是尖锐的、克制的、带着自我惩罚意味的。
而这种酸涩是柔软的,滚烫的,像一个孩子看到最重要的人在受苦却什么也做不了时那种原始的、未经修饰的心疼。
绳树缩在意识深处,隔着君麻吕的眼睛看着大蛇丸忍痛,安静地、无声地哭了。
“喂,君麻吕,我求你,就一会儿,”
“你可以管着我,不需要全部的身体,我不会做出格的事情,”
把身体借给我吧……
“她需要我……”
君麻吕在走廊的阴影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无声地走回了病房,躺在床上。
他闭上眼睛,做出了一条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决定——他把意识的防线松开了一条缝。
绳树的哽咽停了一瞬。
“……谢谢。”绳树的声音闷闷的,很低沉。
“放心,sensei不会拒绝我的……”
君麻吕没有回应。
君麻吕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意识深处急迫地涌了上来。
绳树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接管了身体——他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君麻吕的骨骼还是疼,但绳树顾不上那么多。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砖地面上,穿过走廊,直接推开实验室的门。大蛇丸正坐在桌前翻看一份卷轴,听到动静抬起头,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意外。
绳树站在门口,白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碧绿的眼睛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然后他走过去,蹲在大蛇丸面前,双手扒在她的膝盖上,把脸埋进了她的膝头。
大蛇丸的身体微微一僵。
“……绳树。”
君麻吕心里一颤——是我的错,大人……
君麻吕在意识深处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去吧。用我的身体,用我的声音,想说什么都可以。”
他彻底放开了身体的控制权,将自己陷入意识深处。
“sensei太过分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膝盖上传来,和以往君麻吕自身的沉稳嗓音不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
“每天都这样。不睡觉,不休息,手疼成那样也不说。sensei觉得我会不心疼吗?我心疼死了。sensei一点都不考虑我的感受。”
大蛇丸低头看着那颗埋在她膝盖上的白色脑袋,右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你怎么出来的?君麻吕呢。”
“他也很心疼,所以他把身体借给我了。”绳树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碧绿眼睛看着她,鼻子还是红的,
“sensei你这么久才认出我……”
“那你刚开始为什么不直接与我相认呢?”
大蛇丸歪了歪头,笑了,柔顺的黑发从肩头滑下。是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从唇角蔓延到眼底的笑意。
是久别重逢之后的笑容。
绳树噎了一下,怎么能告诉sensei,他之前没有相认的自信?
“sensei,你把手给我。”
绳树转移话题,
大蛇丸没有动。
绳树也没等她同意,直接伸出手,轻柔地握住了这双带着黑色手套的手。
大蛇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她没有抽回去。
“sensei,”绳树低着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你还记得以前冬天我给你暖手吗?那时候我说‘这样接触更充分,更容易捂暖和’。其实我知道那个理由很烂。十指相扣跟暖手根本没关系。但我就是想牵你的手。从第一次帮你暖手的时候就想牵了。”
“我今天不用那个理由了。我回来了,以后也想永远牵着sensei的手,没有理由。可以吗?”
“你已经牵了。”她说,声音平淡如常。
那一夜他们并没有再说太多话。
绳树没有用君麻吕的声音喊第二声“sensei”,大蛇丸也没有问任何问题。她只是重新继续着实验,专注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