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暗流

吴宫宫门次第闭合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寒风沿着长街卷过去,将馆娃宫里的灯火与人声一并隔远。种鱼缓步走出宫道,仍是一身素布长衫,神色温厚,看上去不过是个远道来探病的越地乡人。

直到离宫数十步后,他眼底余光才轻轻一扫。

后头有人跟着。

不是宫人,更像市井里惯于跑腿探路的闲汉,步子散漫,不远不近,却始终没离开他的视线。

种鱼心里反倒定了几分。

吴宫若当真毫无反应,那才危险。

他没有回头,也没急着离开,只顺着长街慢慢往市集方向去。姑苏虽已入冬,街上却仍热闹,沿路铺面一间挨着一间,布庄、染坊、食肆、竹器铺子里灯火明亮,人声不断。

种鱼一路走走停停。

有时驻足看看布匹,有时随手挑几样竹木小器,遇上商贩搭话,也只是笑着应两句,倒真像个来吴地采买货物的寻常商客。

隔壁布庄里,有伙计正低声抱怨:

“如今粮价又涨了。”

茶坊那边,也有人叹气:

“鲁地催货催得紧,可织坊里交不出货,白白耽误生意。”

还有酒肆角落几个老人压低了声音议论:

“太宰府近来又拿了不少人。”

“听说太子旧部都被清得差不多了。”

“如今姑苏城里,谁还敢乱说话。”

偶尔也有人提起馆娃宫。

有人说施夫人命苦,也有人冷笑,说越女终归是越女。风言风语混在酒气与寒气里,什么都有。

种鱼一路听着,神色始终平静。

看来吴地如今,也已经紧张起来了。

他又随手挑了几匹姑苏细布,这才提着东西缓缓离开长街。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异常举动。

直到回到使团驿馆,种鱼才终于慢慢吐出一口气。

施夷光如今的情形,倒比他来之前想的,还难看清。

映月榭里,灯已经点了。

蔡姬坐在窗边,指尖慢慢拨着手中珠串。侍婢立在下首,将尾随所见一一回禀。

“那越人离宫之后,先去了布庄,又逛了竹器铺子,还在茶坊里坐了一阵。”

蔡姬淡淡问:

“只是闲逛?”

侍婢迟疑片刻。

“底下的人说,他对吴地商货似乎颇有兴趣,前后逛了近两个时辰。”

蔡姬拨珠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窗外风吹过檐角铜铃,细碎作响。她坐在那里想了片刻,才重新低下眼。

“远道来探病的人,顺路买些吴地商货,本也正常。”

她声音很轻。

“可谁会闲逛两个时辰?”

侍婢低着头,不敢接话。

蔡姬想了想,又问:

“他逛的那些铺子,有没有打听过什么?”

侍婢小心答道:

“跟的人不敢离太近,没听到有打听什么。"

"不过最近城里议论粮价、锦帛销鲁还有施夫人遇刺的人很多。”

蔡姬望向窗外,目光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个人的言行虽然挑不出一点错,但却很可疑。

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继续盯着。”

“还有,传信给伯父。”

“会稽那边,也让人去查。”

侍婢低声应是。

蔡姬重新拨起珠串,动作却比先前慢了许多。

“施夷光,别被我抓到把柄,否则....”

馆娃宫里,夜已经很深了。

炭火在炉中烧得发红,偶尔轻轻爆开一声。

郑旦坐在案边,低声道:

“种鱼今日看到我们在吴宫的处境。”

“越地应该不会再让我们做为难的事儿了吧?”

施星辰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越地之事,只能随机应变。"

“但一直躲着,也没有用。”

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这些日子,她夜里没少想这件事。

织造坊倒是个突破口,要是能帮姜月牢牢守住织造坊,那就是给自己挣了一个吴宫里谁也拿不走的用处。

她继续说道:

“我若只是个无用、只会惹麻烦的越女,吴宫不会真正容我,往后无论出了什么事,我都还是最容易被推出去的那个。”

郑旦指尖微微收紧。

她其实已经隐约听懂了。

“所以——”

施星辰抬起眼。

“我想替君夫人守住织造。”

郑旦明显怔了一下。

“你想碰织造坊?”

施星辰没有否认。

“只有真正替大王和君夫人解决问题,我才能慢慢摆脱‘越女’这个身份。”

殿里静了一阵。

炭火塌陷了一角,火星轻轻亮了一下。

郑旦望着她,目光渐渐复杂起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施星辰轻轻点头。

“知道。”

“往后若真往前走,说不定会有更多的明刀暗箭。”

她停了停,声音却依旧平静。

“但总好过死得不明不白。”

郑旦呼吸微微一滞。

从那场刺杀开始,她们便已经明白,在吴宫里,什么都不做,也未必能活。

炭火映着施星辰侧脸。

郑旦望着她,觉得有点陌生。

不是容貌变了。

是从前那个人总低着眼,如今却抬着眼看她。声音很平,说出来的话却像钉子一样,一句一句钉在那里。

过了许久,郑旦才轻轻笑了一下。

“好。”

“你若真想走这条路,往后无论吴宫内外,我都陪你。”

施星辰看向她,眸光终于微微松下来。

第二日午后,她穿了身素净宫装,亲自去了未央宫。

入殿后先依礼行了一礼,这才低声开口:

“昨日越地亲眷求见,多亏君夫人允其依规探视,又替妾先立下规矩,妾才能避开后头那些流言是非。”

姜月看了她片刻,淡淡道:

“乡情本就是人之常情。”

“你既未逾矩,也不必太过惶恐。”

施星辰垂下眼。

“妾从前总想着避嫌,觉得只要安分守着馆娃宫,少言少行,便能少惹是非。”

她停了停,声音也低了些。

“可如今妾才明白,有些事,并不是一味退让便能躲开的。妾越是退,旁人便越觉得妾软弱可欺,越地的身份,也会一直压在妾身上。”

殿中炭火烧得很稳。

姜月静静看着她,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如今,倒比从前清醒些了。”

“深宫里的人,最怕的从来不是树敌,而是自己先没了立身之处。”

旁边宫人重新添了热茶,殿里的气氛也缓和下来。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从姑苏近来的风声,说到吴地商路与城中物价。

姜月说着说着,眉间却渐渐浮出些倦色。

她合上账册,低低叹了口气。

“如今吴越对峙越来越紧,大王备战,处处都要银钱支撑。”

施星辰安静听着,眸光却微微动了动。

她这些日子虽一直待在馆娃宫,却也察觉到,吴宫里的气氛与刚醒来时已经不同了。

宫中采买渐紧,巡防增加,就连织坊里的灯,也常常亮到后半夜。

姜月继续说道。

“偏偏黄池之后,吴国这些年一直没缓过来。”

“如今好不容易鲁路开了,外头催吴锦的帖子,一封接一封送进来。”

她说到这里,指尖轻轻按住案边账册。

“本是增收的机会,可织造坊偏偏缺人。老人熬坏了眼和手,新织娘又接不上重机,货单压着出不来,白白耗着利源。”

她语气不重,却透着一种积压许久的疲惫。

施星辰安静听着,脑子里却已经飞快地转起来。

姜月方才说的每一件事——缺人、鲁路催货、货单压着——都是她的机会。

不是麻烦,是机会。

她没有贸然接话。

从未央宫出来时,外头风已经很冷了。

长廊宫灯被吹得轻轻摇晃。

施星辰一路往馆娃宫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当夜,施星辰没有睡。

她坐在案边,就着一盏灯,把姜月提到的织造坊问题一一理了一遍。

就跟后世做项目计划书一样,熬个大夜出了个方案。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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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织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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