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鲁路开通一个多月后,未央宫里的灯便很少再早熄。
夜色沉沉压在宫檐之上,风从太湖一路吹进姑苏,裹着湿冷水气。殿里却暖得发闷,十几卷账册摊满长案,织样、丝价、机簿、月产册一层叠着一层,连烛火映上去,都显得沉重。
姜月坐在案后,指间缓缓翻过织室月簿最后一页。
“三十匹。”
她低低念了一遍。
声音很轻,几乎散进灯影里。
秋婵立在旁边,没有接话。
自鲁路开后,吴锦便成了诸国争抢之物。尤其前些日子送去鲁地的几匹重锦,被几家大夫高价购下之后,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如今不止鲁人,连齐、宋、卫几条商路,也都开始不断递帖问货。
可织室不是井泉。
不是多添几桶水,便能忽然多出几十匹上锦。
那些能开重机的织娘,十年都未必养得出一个。外头催货的帖子,却已经一封接着一封压进未央宫。
姜月垂下眼,目光落在案边那匹玄底金纹的吴锦上。
外头忽然传来细碎履声。
秋婵低声道:
“君夫人,施夫人到了。”
姜月轻轻颔首。
片刻后,施星辰随宫人入殿。
她显然是匆匆赶来的,只换了件素净月白襦裙,乌发半挽,连钗饰都比白日少了许多。青禾跟在身后,怀里还抱着一卷未来得及放下的书简。
施星辰入殿行礼:
“妾见过君夫人。”
姜月抬手示意她起身。
“夜里叫你来,是想让你一道看看织室的账。”
施星辰抬眼,看见案上那些铺开的月簿与锦样,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姜月将其中一本账册轻轻推过去。
“你先看看。”
施星辰上前接过。
翻了不过几页,眉心便微微蹙起。
重机不足,熟手太少,最耗时的几道工序全压在几个老织娘身上。难怪织室始终提不起量。
她正欲继续往后翻,外头忽然传来内侍压低的通禀声。
“太宰到——”
二
殿里的气息,像忽然沉了一层。
施星辰抬起头。
姜月却没有动,只是将手边那盏凉透的茶慢慢推远了些,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像是早已等着这一声。
片刻后,伯嚭入殿。
他仍是一身朝服,显然才从政事堂出来不久。外头夜色这样深,他衣上却连半点乱痕都没有。
那张脸的神色也是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喜怒。
入殿之后,他先向姜月施礼。
“深夜叨扰君夫人了。”
姜月淡淡道:
“太宰夤夜前来,自然是有要事。”
伯嚭脸色一沉,目光落在案上那些锦样与账册上。
“鲁地那几笔货单,太宰府已经接下了。”
“如今外头缺的,不是买家。”
“而是货。”
他说到这里,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本织室月簿。
“若照如今的上锦月产,只怕赶不上外头那些催货的帖子。”
烛火在锦面上轻轻流动。
姜月抬眼看向他。
“吴锦若只求快,便不是吴锦了。”
她声音不高,却极稳。
“重机上的东西,急不得。”
“太宰今日若要三百匹,未央宫便是真把织娘熬死在机前,也织不出三百匹真正能送去鲁地的上锦。”
伯嚭闻言,却只是将声音轻轻一压。
“君夫人守的是织室。”
“臣守的,是吴国。”
他说这话时,语气虽然温和,可殿里的气氛还是一点点压了下去。
“如今鲁路既已开了,诸国盯着的,便不只是一匹锦。若吴国连已经接下的货都交不出来——”
他缓缓抬起眼。
“外头那些商路与诸侯,会怎么看吴国?”
“又会怎么看大王?”
施星辰坐在下首,没有出声。
可她已经隐隐察觉到,伯嚭今晚盯着的,恐怕已经不只是那三百匹吴锦。
姜月静静看着他。
许久,才淡淡开口:
“黄池那年。”
“太宰在朝上,也是这么说的。”
伯嚭脸上神情一滞。
姜月却没有停。
“那时人人都说,北上争伯,诸侯诚服,是吴国盛事。可结果呢?”
“大王前脚离吴,越军后脚便袭了姑苏。”
“太子死了。”
“城防、水寨、军中粮械——”
“这两年,吴国哪一样不是在填黄池留下的亏空?”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终于压不住重了几分。
那不是一时争执。
是积了两年的怨。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姜月垂下眼,看着案边那匹玄底金纹的吴锦。
“吴国这些年,太急了。”
“急着争,急着赢。”
“急到最后——”
她声音忽然低了些。
“连人都快剩不下了。”
最后一句极轻。
轻得近乎自语。
可伯嚭还是听懂了。
太子友。
姑苏之乱。
黄池之后那场再也回不去的盛势。
姜月一句都没明说,却句句都压在那里。
沉默许久后,伯嚭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旧事已过。”
“君夫人又何必总困在当年。”
他说得像劝慰。
可那语气,却比先前更冷。
姜月没有接,只是缓缓抬起眼。
“所以太宰今夜来,是一定要这三百匹了?”
伯嚭看着她。
许久,才慢慢开口:
“不是臣要。”
“是吴国要。”
“是大王的霸业要。”
三
铜炉里的银炭渐渐塌陷一角。
细碎火星落下,映得殿中光影微微浮动。
姜月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话到这里已经够了。
伯嚭今夜既亲自来了未央宫,便不会空手回去;而伯嚭显然也明白,姜月不会轻易松口。
于是两人之间,反倒生出一种极古怪的平静。
像两把刀隔着鞘相抵。
谁都没动。
却谁都没有退。
施星辰坐在下首,始终安静。
她本不该卷进这局里,可她也清楚,今夜之后,织室的事已经不可能再只是未央宫自己的事。
而她——
正等着一个开口的时机。
伯嚭忽然将目光落到她身上。
“施夫人这些日子,似乎常往织造坊去。”
他说得很平,像只是随口一提。
施星辰却知道,自郑工尹那件事之后,伯嚭已经注意到她了。
她起身敛袖。
“妾只是偶尔过去看看。”
“对织室,也不过略知一二。”
伯嚭淡淡笑了笑,指尖点了点那本月簿。
“那这三百匹上锦——”
“未央宫,拿不拿得出来?”
秋婵低下头,不敢抬眼。
施星辰却没有动。
她知道这句话是问给姜月的。
可她也清楚,姜月答不了。
至少,不能当着伯嚭的面,用他想要的方式答。
所以她开口了。
“若照旧制,三个月织不出三百匹。”
伯嚭看着她,没有说话。
施星辰低头翻过一页工簿,声音依旧很轻。
“妾原先也以为,是重机太少。后来才发现,便是再添几架重机,也未必真能多出多少锦。”
施星辰指尖压在账页上。
“过去织坊织吴锦,是吴宫专用、礼节贡品,月产本就不高,重机织娘也养得少。”
“可重机织娘,十年都未必养出一个。”
“便是以命相逼,三个月也织不出三百匹上锦。”
施星辰早点出了现实状况,殿中众人都眉头紧锁。
她其实早就有了解决方案,但她还是沉默了很久,才终于缓缓抬起眼。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织造坊自己的产能,已经到顶了。”
“若想赶出这三百匹锦。”
“便不能还照从前那样。”
“有些规矩——”
“不得不变通了。”
殿里又静了下来。
伯嚭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但这一次,笑意没有到眼底。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