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试探

次日一早。

姑苏寒雾未散,馆娃宫殿门却已经开了。

长阶两侧,宫人内侍垂首肃立。往来脚步声都比平日轻了许多,偶尔有人经过,也只是低头快步,不敢停留。

昨日姜月亲自立下规矩。

今日这场“探视”,吴宫上下都盯得很紧。

施星辰倚坐在软榻上。

只穿了身素色常衣,鬓发松松挽着,未施粉黛,脸色比平日还白几分。

郑旦陪在旁边。

殿中炭火静静烧着,却没人说话。

施星辰低着眼,指尖落在衣袖边上,半晌都没动。

今日这一面,她昨夜已在心里过了几遍。

辰时过半。

外头终于传来通传声:

“越地亲眷至——”

不多时,一道身影缓步入殿。

来人约莫四十余岁,一身素布长衫,没有佩饰,也无官气,像极了寻常越地乡人。

施星辰抬眼看过去,心口却微微沉了一下。

她不认识这个人,甚至连半点熟悉感都没有。

可对方看她的目光,却分明是在看一个旧人。

男人进殿后,先望向施星辰,那目光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看她与从前是否一样。

施星辰袖中的手轻轻攥紧,面上却没露出异样。

殿里短暂静了一瞬。

郑旦笑着上前半步。

“原来是阿舅远道而来。”

“这样冷的天,一路辛苦了。”

这一声“阿舅”,总算把场面稳了下来。

男人也缓缓收回目光,朝两人拱了拱手。

“听闻阿夷在吴宫遇祸。”

“家中上下始终放心不下,我这做长辈的,总得亲自来看一眼。”

一句“阿夷”,带着很重的越地乡音。

施星辰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

“劳阿舅挂念了。”

宫人上前奉茶,却并未退远。

男人显然也察觉到了,说话始终很慢,也很稳。

“你遇刺的消息传回越地后,祖母忧心得几夜睡不安稳。”

“你爹娘也一直惦念。”

“只恨路远,不能亲自来见你。”

施星辰安静听着。

半晌,才低声道:

“让家里长辈担心了。”

男人看了她片刻,缓缓开口:

“这回能保住性命,已经是幸事。”

“往后更该谨慎些,好生侍奉吴王,少思少虑。”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瞬。

目光也缓缓扫过殿中侍立宫人。

这才继续道:

“凡事,以自身安危为重。”

施星辰抬起头,神色带着几分怔忡。

她听得出,这话已经不是单单说给宫人听的了。

这是在探她如今的态度。

于是她安静了一瞬,才低低道:

“阿夷记住了。”

她停了停,声音也低下去。

“阿夷自入吴宫,一心侍奉大王,从不敢生分外之念,尚且遭人谗言构陷,遇刺濒死。”

“如今只想守着馆娃宫这一方清净。”

“旁的事……”

她轻轻抿了抿唇。

“阿夷不敢,也顾不上了。”

郑旦站在旁边,也轻轻叹了口气。

“她这次伤得太重。”

“醒来后一直不好,这些日子夜夜都睡不安稳。”

男人沉默下来。

目光重新落回施星辰身上。

眼前的人,确实与从前不同了。

从前的西施,安静归安静,眼底却始终有股撑着的劲。

可如今,她像是真的被那场刺杀惊住了。连从前眼底那点撑着的东西,都收得很深。

像是怕了。

又不像全然是怕。

殿外寒风吹过长廊。

檐角铜铃轻轻作响。

殿中宫人始终没有退下。

男人最终什么都没再多问,只又叮嘱了几句养病的话,便安静坐着喝茶。

谁都没有越过那条线。

探视的时辰并不算长。

临走前,男人终于起身。

“你好好养病。”

“家里一切都好,你也不必太挂念。”

施星辰轻轻欠身,低头应道:

“劳阿舅奔波了。”

男人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里,像还有话,却到底没说出口。

他依礼退下。

殿门重新合拢,外头风声也被隔远了些。

施星辰坐在那里。

过了许久,才慢慢松开袖中早已攥紧的手指。

掌心竟全是冷汗。

郑旦轻轻看了她一眼。

“你方才吓着了?”

施星辰低声道:

“我怕认错人。”

她顿了顿,才又低低补了一句:

“也怕出差错,未看他眼。”

郑旦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

“他叫种鱼。”

“这些年,越地不少消息,都是他暗中递进吴宫的。”

施星辰抬起眼。

郑旦继续道:

“今日这一趟,他大概是想看看,你如今还愿不愿替越地做事。”

施星辰轻轻“嗯”了一声。

她方才那几句话,可该让对方听懂了,她如今处境艰难,要少跟越地牵连。

这两日吴宫密不透风的安排,想来越人若还想逼她,也得先掂量掂量。

郑旦低声道:

“不过今日这个阵仗肯定让他明了,”

“莫要轻举妄动。”

施星辰没有接话。

只是慢慢望向殿门方向。

但愿他们能知难而退。

另一边。

种鱼已经出了吴宫。

长长宫道上,风吹得衣袍微微翻动。

他走出很远,才慢慢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高高的宫墙。

今日这一面,与他来之前想的,很不一样。

施夷光像是真的被那场刺杀伤住了。

整个人都收了起来。

可偏偏,又静得过了头。

种鱼慢慢皱起眉。

那句“顾不上”,他在心里反复过了几遍,却始终分不清,她说的是吴宫风波,还是越地旧事。

风雪渐渐落下来。

种鱼站了一会儿,才重新往宫外走去。

只是吴宫今日层层设防,却不是假的。

这一趟回越,有些话,他得亲自告诉少伯。

映月榭里。

蔡姬正坐在窗边,指尖慢慢拨着手中珠串。

贴身侍婢低声回了几句话。

蔡姬这才抬起眼。

“待了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

“都说了什么?”

“奴婢打听不到。”

“只知道郑夫人始终在旁边,殿里也一直有宫人侍立。”

蔡姬没说话。

只是慢慢转着手里的珠子。

过了片刻,才淡淡问:

“那人的身份呢?”

“说是施夫人的族舅。”

“借朝贡使团入吴探病。”

蔡姬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探病?”

她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天色阴沉,庭中梧桐被寒风吹得微微摇晃。

“施夷光入吴十年。”

“从前可从没听说,有什么族亲来探过她。”

侍婢低着头,没敢接话。

蔡姬望着远处馆娃宫方向,眼神慢慢沉了些。

“偏偏在她遇刺之后,越人忽然来了。”

“你不觉得太巧了么?”

侍婢小声道:

“夫人的意思是……”

蔡姬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里,静静看了许久。

半晌,才低声道:

“先派人盯着这个越人。”

“看看他出宫之后,都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还有——”

她顿了顿。

“馆娃宫那边,也继续盯着。”

侍婢低头应是。

蔡姬重新坐回榻边,指尖一点点捻过珠串。

她总觉得,这件事里,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可究竟哪里不对,她一时又说不上来。

只知道施夷光这个人,似乎和从前越来越不像了。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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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织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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