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扎营时，齐虽云见到了柴旭，他正在离他帐子不远的篝火旁烤一只野兔。
他盘腿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卸甲之后是一件洗得发灰的素衣，手里转着一根削尖的树枝，兔肉被烤得滋滋冒油。
“云丫头，过来。”他抬眼，看了齐虽云，齐虽云倒是没料到大将军如此亲切。
齐虽云走过去。柴旭撕下一条兔腿递给她，眼见油快滴在她手背上，柴旭的手转了一个角度，油倒流到了他的手心，他的手极稳，动都没动一下。
齐虽云感觉那油定很烫人，赶紧接过了那个兔腿。
“将军……您的手……”齐虽云有些不好意思道。
“没事儿。”说罢，从身旁抓了一块粗布，擦了擦。
“云丫头，我们这次行军你记录得如何？”柴旭也啃起了一只兔腿，将剩余的部分放在篝火旁。
再次触发有用信息！齐虽云本就非常奇怪，梦中的齐虽云一介女流，年纪轻轻为何要随军，一是女子不便，二是给行军增添麻烦，但柴旭现在提供了一个关键原因：梦中齐虽云是为了给柴军打仗行军做记录才随军的！她相当于柴军的掌书记或是记事参军！
那为什么要她来记录呢？
齐虽云一下想不明白，手里拿着兔腿，啃了一口，很好吃，回答道：“将军放心，云云虽然跟随少将军，已有记录，过下向本部和霖将军的参军讨要记录，回京就能成稿。”
“当初嵘儿极力推荐你作随军记录，我本来是不同意的，一是没有女子先例，二是随军本身危险，但考虑到老齐，又想到你一个人在庄子不一定安全，也就带你来了。”柴旭继续为齐虽云提供了重要的情报。
考虑老齐——应是梦中齐虽云的家人？父亲？柴嵘因为某些原因极力推荐齐虽云做随军记录。
大概是不放在眼皮子底下，没法安心，毕竟是自己从那么险恶的环境里救出的人。
“你也算是继承了老齐的遗志了。”柴旭看着她，露出了慈祥而欣慰的笑意。
齐虽云愣了愣，眼前这位是之后大舟的开国皇帝，是“万人敌”的柴大将军，对梦中的齐虽云也有着深厚的关爱之情。
柴旭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似乎怕触及齐虽云的伤心事，就在这时柴嵘和柴霖聚了过来，双手都提着不少的野味。
“刚刚带了百把人在山里转了转，随处獐子、兔子什么的，收获挺多！”柴嵘神色自豪。
“阿弟，看把你高兴的，真还是个孩子。”柴霖揉了揉他的头发。
“百把来只，也能让大家沾点野味荤腥，不错。”柴旭笑道。
齐虽云也笑着继续啃着兔腿。星月渐明，篝火噼啪作响。柴旭披上了一件黑色披风，靠在石头上假寐。柴嵘枕着柴霖的腿，躺在旁边的草地上看星星，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哥，”柴嵘忽然说，“回京后，你除了嫂子成亲外，还有什么最想做的事吗？”
“我想去天香楼喝醉湖春啊！”柴霖笑道。
“带我，带我！”柴嵘把草吐掉，翻了个身。
齐虽云坐在他俩身边，屈着腿，不知从何处找了一本折本，正用一根短短的烧火棍头在记着什么。
“带云云一起去。”柴霖抬头看了齐虽云一眼。
“云云去不去？”柴嵘大声问她。
齐虽云扬起脸，笑着点了点头，后又继续埋头，一笔一划地写：“天颜十九年十一月，将军旭西征班师。夜营，父子共食，语及旧事，融融。”
柴旭似乎已经睡着，柴霖若有所思地望着星星，柴嵘轻轻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这是一个完整的、温暖的、活着的家。
她写着写着，笔尖停住了。
齐虽云忽然想起《舟书世宗纪》里的那行字：“长子霖殿后，死之。”
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进心口，那种扎进去就拔不出来的酸涩。
她真不想让任何人死。
这时一个亲兵快步走来，在柴旭耳边低语了几句。柴旭睁开眼，坐起身，脸色异变。
“回帐！”柴嵘和柴霖赶忙站起身，齐虽云也爬了起来。
主帐内。
柴旭展开地图，火光映着羊皮上密密麻麻的墨线。
“斥候报杨轩铭有异动，一支天威军从项州过来了。”柴旭道。
“多少人？”柴霖问。
“不详，我们等子时一过，开拔走白河沟。”柴旭下了决断。
白河沟这个地名《舟书》并不载，而是三百年后的《三朝通鉴》中记载：“天威西南界，有白河沟，神策军遇伏，柴霖率部断后而亡。”
“因白河沟枯水期至，河道收窄，两岸芦苇丛生，我们需格外警戒。”柴旭道。
齐虽云脑子已经嗡嗡响了，来得太快了！
“白河沟不可行！有设伏！”齐虽云这话说了一半就后悔了，她太急了，预告未来，话音未落，她如同上次一般，像一滴水被甩出湖面，天旋地转之后，失去了意识。
齐虽云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不是帐顶。耳边没有马蹄声，没有柴火噼啪，只有老冰箱嗡嗡的低鸣。她躺在自己出租屋的床上，被子被踢到了床尾，后背全是汗。
又是这样。
在梦里说破未来，就会被那股力道拽出来。
“会有设伏”四个字一出口，梦就碎了。
齐虽云摸过床头的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睡不着了。白河沟，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手指在屏幕上戳，搜“白河沟柴霖”，搜“天颜十九年柴旭武宗班师”，搜出来的全是些不相干的东西，钓鱼点的攻略，某个县城的农家乐广告。
她打开笔记本，她这几年一直有搜集三朝九域相关史料的习惯，还花了功夫做成了简易的索引，于是她开始在自己的系统中搜索关键字。
真的只有《三朝通鉴》有过一行记载，或许这一战根本不值得记。对后世史官来说，神策军遇伏、折了一个人，在天颜十九年那一大堆破事里排不上号。
她想起了皇甫先，他会有资料吗？
她犹豫了片刻，给皇甫先编辑了一条微信：“皇甫先生，这么晚打搅了，我想请教你是否知道天颜十九年十一月，柴旭班师回京时是不是在白河……”
她没有打完，停了手，她转而给池经理发了一条微信【池经理，不好意思，我半夜发高烧，明天需向您请假，望您批准】
她大概能想象池经理看到信息后，会怎么劝说自己要拿全勤，年轻人身体好要克服之类的话，但她现在不想管了，爱咋咋地吧。
齐虽云把手机扣在被子上，她现在只想快点入梦！
子时一过就开拔，白河沟就在眼前，而她被逐出来了。梦里的人还在收拾行装，往那个地名走，她却被关在这头，隔着一千多年和一层睡梦，什么都做不了。
梦境的时间走得和现实不一样快，等她再进去，会不会悲剧已成？
五星盏在旁边静静地放着，盏底有几乎不可察的声响。
渐渐地她闭上眼，如水滴入湖，再次入梦了！
烟尘味呛进鼻子的时候，齐虽云知道自己进来了。
她没敢立刻睁眼，先听。没有喊杀声，这是好事，说明接战还没开始。远处有水鸟的扑棱声，近处是压得极低的马蹄刨土声，还有人粗重的呼吸。
她睁开眼。
发现自己趴在一道土坎后面。身边蹲着两个神策军士兵，甲叶上沾着草屑，都在朝同一个方向看。她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土坎下面是一片河湾。枯水期的河道裸着灰白的河床，两岸的芦苇一人多高，黄苍苍连成一片，风一过，在月光下，苇浪起伏，一眼望不到边，且有烟味弥漫。
芦苇荡深处，有一小片被踩倒的空地。
“天威军太气人，我们本来星夜行军，没想到他们竟然早早在这里埋伏！”一个士兵小声说道。
“幸好，大将军部署得当，现在霖将军护送中军应该快出白河沟了，我们这里再坚持一下！”
齐虽云愣住了，柴霖护送中军前进，那断后的是谁？
她马上就知道是谁了。河湾边的芦苇丛里探出了一个人的脑袋。
正是柴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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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弹梦